张望了会儿,小二瞧见一人,朝酒楼旁的小巷子走去。
街边载着一排垂丝海棠,粉花开了满枝,盛着和煦的春光,留下一地阴影。
巷口树下,有位靛衣少年静默而立,脊骨笔挺,清雅秀丽,虽一身异族打扮,瞧着却更像是中原的翩翩少年郎。
但小二见过不少这样的温润少年郎,方才还亲手送进去了几个。
男子嘛,哪怕有着这般不凡的容貌,在这种事上,也都是一样的。
小二躬着腰走过去,拱手赔笑:“这位公子,可是要来吃茶?”
见少年气度温雅,他也不说吃酒,只道是吃茶,把客人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
春光正好,春鸣立在树下花影里,只顾望着兰璎走进书肆,随后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微风拂起他披散在肩的乌发,他眼睫轻眨,半晌不语。
小二也不气馁,装清高的公子郎君,他见得可多了。
他觑着春鸣的神色,也往街上探颈张望,继续招呼他:“公子,咱们醉仙楼不仅茶好,风景也是顶顶好的,往雅间里那么一坐,全镇的景色皆尽收眼底了。公子不若……”
听到这儿,春鸣才缓缓把头偏过去,与他对上视线。
花枝摇曳,光斑细碎洒下,他眼眸乌润澄明,如泛着潋滟的春波。
“是么?”他薄唇轻启,嗓音温润。
小二暗喜。
这小公子,一看就是个不晓事的,若从前没吃过酒,不懂规矩,大可以宰一顿。
“公子可是要去二层雅间?”
春鸣被小二迎进醉仙楼,纱幔低垂,香烟缭绕,中央歌台上乐伶轻奏,丽人曼舞,端的是春光融融。
“去二层罢。”
春鸣只是望着楼梯,温声道。
上了二层,小二领他入雅间,春鸣看也没看他,径自朝尽头那间走去。
那间的位置,能看见书肆内部。
“要给公子上哪种茶,咱这有……”
小二热烈说着,春鸣充耳不闻,安静坐在支起的窗边,稍微探出头去,一眼便看见书肆里的兰璎。
春风吹入,他周身银饰叮叮当当清脆地响,煞是好听。
然而这并未能传入远处兰璎的耳中。
她很认真地在书架上找着书。旁人路过蹭到了她背后的垂发,她也没发现。有姑娘捧着书磕到了她的肩,她也没在意。
在找什么呢?
春鸣不由得想起那日,她在书肆里与苏问柳聊得欢快。
是那日那本书么?
他又渐渐回想起来,当时他也取来了那本书,问她书上的字念什么,她却支支吾吾不回答。
有什么不能与他说,反而要与苏问柳说呢?
春鸣想不明白。
银蛇从他袖中钻出来,想爬出去捉树枝上跳跃的麻雀,却被春鸣摁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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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肆里,一个男子朝兰璎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与她搭话。
不知是说了什么,那男子手舞足蹈,而兰璎面上也挂着笑,两人似乎聊得开心。
原来不止能与苏问柳说,也能与不认识的男子说。
银蛇被他捏得有些不适,甩着尾巴拍打他的小臂,想要出去。
春鸣这才垂眸,手上并未放轻力道,只是抚着它,依旧扬着唇角,语气轻柔未减:“你也不乖么。”
银蛇不敢动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由着他锢在怀里。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外端进茶水酒菜。连带着,还有一位抱着琵琶的乐伶。
“公子。”
乐伶生得花容月貌,嗓音似娇莺初啭,正是小二唤进来伺候的。
春鸣本凭窗而坐,背对着门,只能看见柔亮如缎的垂发。
被动静扰了思绪,他缓缓转过头去,看见有一陌生女子抱着不知何物坐在房中。
见到这位客人出众的容貌,乐伶双眸微亮,柔声道:“公子,可有喜欢的小曲?”
春鸣垂眸,继续抚着银蛇。
乐伶的角度看不见银蛇,以为他是在思索,本想主动献曲,却又忽地听他道:“你识字么?会念书么?”
兰璎不与他聊,难道是因他不会认字么?
没人教过春鸣认字,春鸣也不觉得学会认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乐伶一愣。
旋即,眸中氤氲出水雾,咬着唇道:“小女子何曾能有机会认字念书……”
面上柔弱可怜,心里却是把那小二骂了八百遍。还以为是什么高质量客人呢,结果跟那些穷酸书生一个样!
春鸣闻言,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起身欲走。
他出来,只是怕兰璎像上回那般被人抓走了,但兰璎如今很安全,没有遇到危险。
他便也该回去了。
乐伶见他要走,怕是自个没伺候好要扣月钱,忙拦道:“公子付了这么贵的酒钱,就这般离去,未免太过浪费。”
春鸣脚步微顿,歪了歪头,“酒钱?”
那人可没说什么酒钱。
他没有钱,向来也不买东西。只有满身的银饰,由纯银打造,姑且能算是银子。
“这个行么?”他摘下一大串。
乐伶:“……”
小二被唤了进来,听乐伶说了始末,瞪大了眼睛,“没钱还出来吃花酒!”
小二撸起袖子,抡着胳膊便要来捉春鸣,还没靠近,却“啊”地尖叫出声,被吓倒在地上。
“毒、毒蛇……”
乐伶惊呼着跑了出去,小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神色惊恐。
春鸣立在探入窗中的垂丝海棠旁,衣袂随风轻动,指节轻轻敲击窗台。
他眉眼和煦,语气轻柔:“抱歉,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所以,”他递出那串沉甸甸的银饰,“这个行么?”
“这、这……”
银蛇蜿蜒而来,“嘶嘶”吐信。
小二重重咽了口唾沫,看着他温和的神色,他分明说着道歉的话,可却没有将毒蛇唤回去。
僵持时,门外有一男子踏入雅间,“这位公子的酒钱,就由在下担下了。”
*
兰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本书,眼看着时辰不早,她便先离开了。带着出门前画好的画卷,去了对街的一间铺子。
直至日落西山,她才回到苏府。
屋里没有点灯,兰璎推门进屋,里面黑漆漆的,很安静。
难道他出去了?
她问婢女,婢女道春鸣今日没出过门。可天都要黑了,春鸣还没醒么?
“春鸣?”
兰璎走进里间,掀开床帐一看,床上空荡荡的,没人。
窗子被推开了,她探头往外看,院子里的秋千上也没人。
“去哪了?”
他自己一个人能去哪呢?
居然都不黏着她了。
兰璎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地去点灯,烛火燃起,昏黄的烛光盈了满室。
今夜无月,窗外的风逐渐大了起来,携着凉意,似乎准备要下雨了。
她想去关窗,一转身,却忽地被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你,”兰璎拍拍心口,“方才叫你,怎的不应?”
春鸣挺直腰坐在圈椅里,乌发披散,眼帘低垂,鬼一般静悄悄的。
兰璎顺了气,继续走去关窗,手腕却猛地被一道冰凉的温度缠住,整个人被牵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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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银蛇。
“我要去关窗的,要下雨了……”
兰璎被银蛇牵到春鸣身旁的圈椅,被迫着坐下,无奈地求饶。
银蛇松了她的手腕,却没离开她,而是顺着她的身子,缓慢滑落下去,捆住她的脚腕。
触感冰凉,带着痒意,兰璎被激得一颤,不受控地轻哼出声。
手腕刚离了银蛇,又再度覆上一道同样冰凉滑腻的触感。
春鸣指腹摩挲她的肌肤,乌浓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
语气轻飘飘的:“你在外走了一天,定是很累了,先歇会罢?”
雨水
夜色深浓,
云层翻涌,雨水霎时间倾盆而下。
冷风卷着水汽闯入,窗扉被刮得撞在墙上,
复又弹起,
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有蝴蝶跌跌撞撞地飞来,
中途被雨滴打落,耷拉在窗台,
胡乱地翕动着蝶翼。
“雨都要飘进来了……”
昏暗无灯的房间里,
兰璎拂了拂被吹乱的发丝,
望着窗台上淅淅沥沥的雨点,
想要起身去关窗。
手腕被春鸣捏住,力道不大,
兰璎轻轻挣了挣。
挣开了。
银蛇的尾巴还缠在脚腕,
她试着把脚抽出来,
但银蛇不是人,
不懂她去要做什么,
反而本能地收得更紧。
它开始萦绕而上,坚硬的鳞片一片片剐蹭在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它从脚踝攀到了小腿肚。
蛇信子时不时轻扫,羽毛似的,
一触即离,泛起酥麻的痒意,密密匝匝地从小腿蔓上尾椎骨。
兰璎抿着唇,
绷紧身子,晃腿想躲。
试图起身时,
银蛇突地弹起蛇身,对着她张嘴龇牙。
把她唬得跌坐回去,
“怎么突然这么凶……”
兰璎是不怕银蛇的,它敢龇牙,她便捏住它的脑袋,想把它抽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正好被它顺势缠住,她双手被迫握成拳,搭在膝盖前。
像个等候问斩的犯人。
“你能不能让它松开?”兰璎无奈地看向春鸣。
春鸣坐在阴影中,夜色笼罩了他的五官,瞧不见神情,也瞧不见他清润的眼眸。
只能看见泛着清光的银饰在风中荡漾,铃声叮叮当当的,与雨声混在一起,衬得这雨愈发大了。
手腕上那抹冷润温度已经褪去,他是松了手,可她却反而被蛇尾缠住脚踝、被蛇头绕住手腕,整个人被禁锢得更牢。
仿佛他其实没松手。
“不累么?”
他轻若春风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
“歇会不好么?”缓缓地,他又道。
什么累不累的。
兰璎没动了,定定望着他,在黑暗中找他的眼睛。
忽地春雷炸响,她没忍住缩了下脖子,下意识看向窗外。
一道耀眼白弧从半空劈落,在那瞬间将屋内照得亮堂,旋即,又再次没入黑暗。
春鸣看着她转过去的后脑勺,极轻地叹了口气。
银铃晃荡几下,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双手握住窗扉。
却没阖上,只挺立在窗前,直直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