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齐齐惊呼,
去扶身形不稳、欲要跌倒的苏老夫人,只见她向来淡漠肃穆的面上满是惊惧神色,厚重白粉簌簌落下,开裂出沟壑纵深。
“怎么会……”她睁大眼,
盯着那个肤色青灰的孩童,“你、你不是死了吗……”,尽在晋江文学城
柳管事跟在身后,也瞥了一眼,
“那是哪家小孩,怎的没见过?”
又收回视线,
扶着老夫人温声淡笑道:“瞧我这记性,还没老夫人好呢。”
苏老夫人浑身僵硬,
没出声,甚至连他在说什么都无暇分辨。
她死死盯着那小孩身后的远处,蓦地,甩开众人大步走了出去,走向逐渐靠近的一男一女。
“是你……”
兰璎被春鸣打横抱起,脸埋在他颈窝,本想着与他谈谈心,忽听身后传来苍老喑哑的声音,语调拖长,阴森森的,像是鬼故事里的老巫婆。
扭头一看,撞上一张惨白枯槁的脸,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她。
苏老夫人已失了平日的端庄仪态,身形佝偻而来,一边还拆着头上的发簪,紧紧握在手心。
“是你……你是苗人,我早该警惕的……”她咬着泛黄的牙,直直与兰璎对上视线,“是你,都是你……是你带着这些东西来害人,是不是?是不是!呵呵……我那好儿子,居然将你带进来了,也是,怪我当时没把你放在眼里,没尽早让你去死……”
兰璎下意识抱紧了春鸣的脖子。
不是,她怎么没听懂这人在说什么,她又招谁惹谁了?
“误会误会,有话好好说,先别动手……”
苏老夫人一如既往无视她的话,挥舞手臂,握着簪子朝她刺来,“去死!”
兰璎吓呆了,她被春鸣抱着,没法动弹,只得猛拍春鸣的肩,“快躲快躲!”
春鸣岿然不动。
兰璎盯着苏老夫人那张狰狞扭曲的脸,眼前的景象似乎被慢速播放,能感受到她挥手刺下时带起了风,扑向她面上。
春鸣就这样定定站在那儿,兰璎急得蹬腿想要下去,被他指节紧紧扣住腰肢,她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老夫人发疯刺来。
尾部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尖头被灯笼泛出寒光,直直刺向她面门。兰璎脖子拼命后仰,听她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吼:“去死……啊!”
“咣当”一声,金簪坠地,华贵的宝石与石子路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兰璎愣住,恍惚中,似乎看见有道黑影钻进了苏老夫人的衣袖里。
紧接着,她“砰”地倒在地上,垂暮的骨头嘎吱嘎吱,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她身体倒下了,但想要杀人的意志未倒,纵使脸贴着凹凸不平的石子,浑浊的眼珠也要竭力转动,投来无比浓烈的恨意。
手中死死握紧那只槐木牌,不住摩挲,干瘪的嘴皮开开合合,大抵是正在念着咒人的话。
“祖母!”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吓,无人敢上前。苏问柳从远处游廊里跑出,瞧清以后,又顿住脚步,声音颤抖:“这……发生何事了?”
她看着兰璎,又扭头看了看柳管事,不知该问谁好。上前想要扶起苏老夫人,听见她嘴里神神叨叨念着的咒语,又害怕地缩回手。
兰璎在这时被春鸣缓缓放下,站稳在地。他似乎在她背后“嘶”了一声,但还没等她转身去看,就被他再度攥紧手腕,揽紧腰肢,整个人被锢在他身前。
他微微俯身,气息不稳,从头顶钻入她耳中:“她问你发生了何事,你看到了么?”
春鸣向来是温和、乖巧,甚至方才还在她跟前可怜兮兮地落了泪,兰璎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这样强硬的气息,沉沉压下,压得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
兰璎唇瓣微张,又很快止住话音。她看到了什么?他希望她看到什么?
苏老夫人还在那儿咒骂着,兰璎闭眼,努力过滤掉她那难听的声音,平复起伏的心口,开口:“我刚才……”
“是你想看的么?”
春鸣先问了她,却不等她再多回答,难耐地喘了口气,额头靠在她发顶。
蹙着眉头,声音低低的:“你看到了,然后呢?你要如何?你要讨厌我么?”
他用蛊了。
这世上除了养蛊人以外,没有人会不害怕蛊虫,怕自己不知何时就无知无觉地中了蛊,时刻提防、警惕,最好就是远离。
她之前不害怕他,是因为她没见过,是因为她不知道。
那就让她看见好了。
像那个烦人的道士、像那个烦人的姓苏的女人,就让那些想让她讨厌他、远离他的人如愿好了,横竖,横竖这世上的所有人他都很讨厌,兰璎有些例外,但她现在变坏了,她总是在乎这些人,她被这些人带坏了,他不喜欢了。
他就是要让她看到。
让她害怕,让她讨厌,这样就不敢来欺负他、玩弄他了。可他总是会心软。她总是这样,能让他无端地无法下手,从前是不能,如今是不愿。他不再想要她察觉这些脏污的东西,但她非要看,她非要这样,非要这样,也许是她自己原本就不想要他了。
是的,是她原本就不想要他了。
春鸣在她发顶颤着眼睫,原来是这样,他都想明白了。
兰璎听见他异常不畅的呼吸,心里越来越不安,但她看不见背后,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锢她锢得很紧,她想扭头看他,用力挣扎,终于等到他松了力道,
兰璎立即转身抱紧了他的脖子。
今晚发生的事情乱七八糟,又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想尽快将他稳住,在他耳边害怕地道:“她、她怎么突然倒下了?吓死我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我们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谁也不管了,谁也管不着。”
“走吧。”兰璎脸颊贴在他肩头,牵着他的手晃。
春鸣任由她抱着。
兰璎知道他不喜欢苏府,不喜欢苏府的人,她以为他会高兴听她这样说。然而他一动未动,半晌,淡淡出声:“你又骗我。”
兰璎一愣,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他眼帘低低垂着,乌睫遮住了其后的情绪,面上没什么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如今是喜是厌。
“你为何总是要骗我。”他低声喃喃。
“没骗你!我……”
兰璎想要解释,他却抿着唇,拂动衣袖,在这无边夜色里随风飘远。
他再次就这样离开了。
上回兰璎没理他,由着他走,但这回兰璎有种直觉,再不把话说开的话他就真的要彻底消失了。
兰璎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迈步欲追。
然而眼前忽地模糊一片,脑袋一沉,朝着地面直直倒去。
*
山野茂密,雨后潮闷。
兰璎一睁开眼,便是苍翠欲滴的密林,雾气弥漫,黏腻地扒着眼前的小木屋。
枝叶簌簌,鸟啼清脆,耳边终于没了那令人心烦的咒念。
潮润的泥土上积了水洼,兰璎起身,在水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只沾了泥土的猫。
这是又做梦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兰璎叹气。
来都来了,还是赶紧去找梦里的春鸣吧。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围着那小木屋转了一圈,门窗紧闭,里边也没有动静,不知道有没有人。
绕到屋后时瞧见一块墓碑,走过去刚要看上面刻的字,远处传来车轮滚滚,两个男子下了马车,鬼鬼祟祟地张望。
兰璎躲到树后。
那两男子,一个左眼旁边有痣,一个右边眉毛有疤。兰璎本以为他们要偷东西,结果两人目不斜视地掠过小木屋,直奔墓碑而去。
或者应该说是直奔坟墓而去。
两人握着铲子,挖开泥土,没多久便刨出一只小巧的木棺材。而后掀开盖板,从里掏出一具孩童大小的尸体,目测刚下葬不久,皮肉尚在,尸体完好。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山路另一头走来一个苗条女子,兰璎躲在灌木从里看,瞪大了眼睛。
她长得好像苏府的柳管事。
女子瞧见两人手里的尸体,又怒又急,抄起篱笆旁的铲子就往两人身上捅。
“我兄长马上要回来的!待会捉你们去官府!”
却被灵敏躲过,还将铲子夺了过去,粗暴推开,“你爹来了都没用!”
女子被推得撞在桌角,捂着腹部,看着死后还不得安生的孩子,眼泪如珠链掉落。
……丧尽天良啊!
兰璎再也忍不住了。
瞄准角度,猛地弓身扑过去,扑在其中一人头上,尖锐的猫爪使劲儿挠他眼睛。
抓瞎你的眼!
男子哀嚎,痛苦倒地,捂着眼睛的指缝里溢出鲜血。
另一人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提起兰璎的后颈,啐了声:“哪来的畜生!”
“别管了!正事要紧!”被兰璎抓伤那人咬牙催道。
两人似乎赶着交任务,兰璎被丢到一边,那人用草席卷起孩童尸身,拉着同伙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兰璎偷偷跟了上去。
趴在车顶,穿过山路,进了瘴气弥漫的山谷。
四周山峰高耸入云,山谷幽深,杳无人迹。
两人走了半天,直到天快黑了,才在山谷深处的一间院子停下。
没受伤的那男子下车,抱着草席进入屋内。兰璎远远绕到一边,透过支开的窗缝往里瞧。
里头坐着苏老夫人。
依旧是面无表情,但要年轻些,对着草席里的尸体点点头,接着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男子大喜,点头哈腰接过,离开了。
这样见不得光的交易,许是怕走漏风声,院子里没几个人。
四周还有几间矮屋,兰璎一间间绕过去看,有工匠坐在院子里磨木头,磨得细长一小块,像是在做木牌。
深山里,又是这样的雨季,屋顶瓦片松动,显出缝隙。兰璎跃上屋顶,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一眼,兰璎就被吓得尾巴直竖,险些喵叫出声。
这间屋子里摆了很多孩童尸体,一排排躺在地上,有的瞧着五六岁,有的还是小婴儿,肤色青灰,嘴唇发紫,苍蝇围着胡乱地转。
兰璎不敢再看。
跑到另一间屋顶,里头传出动静,总该不会都是尸体了吧。
经过方才那一瞥,她有了阴影,许久才鼓起勇气往下看。
而这一眼,让她明白什么叫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间屋子里满是还活着的孩童,身上脏兮兮、血淋淋的,瘫坐在地上。,尽在晋江文学城
传出动静的是一个瘦弱佝偻的男子,正捏着一个小男孩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钳子,朝他被迫大张的口中直怼,猛地用力,拔下一颗血淋淋的乳牙来。
男子身躯瘦弱,单是这会子功夫就虚了,弯下腰咳了好几声。但待他顺了气,又再起身,咧着狞笑,目露精光,再拔下一颗来。
仿佛是从这虐待中获得了快感。
兰璎看清了他的容貌,俨然就是和苏家兄弟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纪大了一轮,皮肉松弛,眼眶凹陷,眼下泛出体虚的青紫。
小男孩奄奄一息,无法挣扎,连哭闹都没了力气。只得伸着脖子,张着嘴,像只被掐住咽喉的小鸡。
兰璎实实在在地被吓到了。
她是凭着直觉跟来这里的,但这里有春鸣吗?
她记不清做过的梦,但依稀记得上一回小春鸣是在井底,那时环境虽然糟糕,但远没有这样骇人可怖。
希望春鸣不在这里。
春鸣不在这里,她要去别的地方找他,虽然不知道他在哪,但既然做梦了,她总是会找到他的。
她要走。
兰璎忍着害怕往屋子里扫视一圈,祈祷着不要在这看见春鸣,扫过一个又一个稚嫩的面庞,她分辨着他们的眉眼,并非本意地一一记住了他们的容貌。
兰璎想走。
一颗颗脑袋木然直视前方,若不是心口还有起伏,都分不清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兰璎一个个确认,确认他们不是春鸣。扫过最后一个角落时,最后一个小孩却极显眼地,动了动乱蓬蓬的短发,缓缓抬起头来。
几乎没有寻找的过程,他眸光直直穿过瓦片缝隙,与她精准对上了视线。
眼眸圆圆,瞳仁黑极,他神色平静如无波无澜的湖面,就这样直勾勾地望过来。
指甲
这时的春鸣看着也才五六岁,
比上回那模糊梦境要大一些,但比那时更瘦了,原本还有着婴儿肥的脸蛋瘪了下去,
下巴也尖尖的。
乌发短了一大截,
也不知道是被谁剪的,
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有的还垂在胸前,
有的只到肩头,
发尾被压得胡乱翘起。
面上也脏兮兮的,
沾了灰尘与血污,
只那双乌眸依旧黑白分明,泛着澄澈的水光,
就这样安静地盯着趴在屋顶的兰璎猫。
苏老爷没注意这边,
短暂缓了口气,
放开了那满嘴鲜血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