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琼芳这是要干什么?
就算是里通外敌,也不至于大半夜跑这种地方来通敌吧,一面打妖兽一面联系外贼是为了锻炼精神力吗?
还是说长老在家坐不住,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多杀几只迷惘鸟好在数量上胜过昆仑虚?
正在瑶持心一股脑胡思乱想之时,奚临在脚边的荒草乱石间发现了一节木锁阳。
倒是无心插柳了。
他神色一动,伸手摘下来,刚打算告诉师姐,却见石头旁缓缓闪过阵法流淌的光。
青年放眼望去,暗光铺满了荒草丛生的地面,他认出了整个法阵的形状。
“师姐,当心点。这里恐怕在古时是个重要的祭祀之处,有大能留下的法阵残余。”
瑶持心才想问有法阵残余会如何,突然间,前面的叶琼芳停住了脚步。
继而猛地转身。
灌木丛后的两人同时一惊。
朱雀长老的眼神凌厉极了,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这一处。
看得瑶持心心头一凛。
等等,她发现他们了?
不可能啊。
是潜行符失效了吗?
她立刻去摸脸颊。
不,没有,这前后不足一个时辰,符咒尚且完好无损。
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背。
小叽睁着眼懵懂无知地注视着她。
——是眼睛!
奚临:“师姐快趴下!”
叶琼芳乃擅长阵法的高手,彼时她的眼神冰冷到了极致,袖袍一挥,居然直接重启了地上古老的大阵,一道红光笔直地朝两人藏身之处打了过来。
奚临眼见来不及,一把兜住瑶持心的头将她整个人压在怀中。
化境级别的阵法车轮般直挺挺从他身上碾了过去,被打中的瞬间他就明白不好,咬着牙狠狠地暗道了一句:
糟了。
意识到师弟几乎是正面全无防御地扛住了这一下,瑶持心呼吸倏忽一滞,久违的恐慌席卷而上,大脑空白四肢却先做出了回应,反手挣扎出来想护他:
“奚临!”
她不知那道红光究竟是怎样的术法,却见青年浑身都被裹入其中,瞳孔不自然地放大,颤抖得宛如快要窒息。
认识这许久,她几时见师弟有过这样的表情。
怎么办。
“什么丹药有用?什么法宝有得救?”瑶持心仓惶中,见叶琼芳无动于衷地转过身仍旧往林子深处去了。
此刻也无暇顾及她是什么情况,大师姐病急乱投医地掀了一地的鸡零狗碎,最后慌不择路地抱住奚临,“我要怎么帮你?告诉我,师弟,师弟你别吓我……”
千钧一发间她不禁涌上一个后悔念头。
——我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
紧接着,瑶持心就感觉到怀里的奚临竟越来越轻,那只原本护住她腰背的手渐次抽离,再抽离,仿佛撑不起那一节袖摆似的。
随后这个半倚在她肩侧的人莫名滑了个跟头……栽到了自己身前。
瑶持心:“师弟,师……”
刺眼的红光终于散去。
只见原地里一个比先前近乎矮了一小半的少年坐在一堆宽松的衣袍中间,茫然又惊诧地把她望着。
那眉眼青涩而稚嫩,分明有奚临的影子。
瑶持心:“……”
师弟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第28章
镜中人(八)我已经很久没‘活泼’过……
瑶持心:“……”
奚临:“……”
这场面太过震惊,以至于大师姐刚才那份幽微的酸楚与情愫起了一半就顷刻被奚临眼前的模样尽数击垮。
啊?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
瑶持心试探性地开口:“劳驾请问,你、你……谁?”
对面的奚临倒是比她先冷静下来,抬起两手看了看自己的臂膀,心头已经猜得个十之七八,他挂着一张过于稚气的脸,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
“我都提醒过你要当心了……”
他身量变小,声音跟着清澈了不少,介于变声前后之间,比平常的更慵懒柔和,也更明朗和润,是很单薄青稚的少年嗓音。
居然真的是师弟?!
瑶持心张着嘴语无伦次:“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手上下比划。
奚临愈发心塞地捂了半张脸,无奈地解释:“上古法阵,用来惩罚信徒的,对身体倒是没太大的伤害,只不过会短时间内变成年幼时的形态……”
他试着握了握五指,“多久恢复因人而异,几日到半个月不等,看自身修为吧。”
因听见他说没大碍,会恢复,瑶持心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无论如何,不伤筋动骨就好。
然而人心多好奇,何况是如此少见的画面。
忧虑一旦解除,大师姐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奚临来。
他眼下瞧着恐怕就十来岁,眉目不知是因为藏了一个不止十岁的灵魂还是天生少年老成,给人一种饶是稚气未脱也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尚未长开的骨架使得他面庞带着圆润的清透,俊秀又白皙。
好……
她忍不住想,好可爱!
之前的衣袍毕竟不合身,奚临拉拢敞怀的衣襟,照常神色正肃地问道:“叶琼芳呢?”
瑶持心的注意力犹在他小脸上,闻言摇摇头:“走远了。”
“我见她举止甚为古怪,即便跟踪之人当场抓住现行竟也不来查看查看,似乎前面有什么在吸引她一样,着急得不行。”
师弟支着下巴所见略同地颔首,“你说的不错,她那副模样的确不正常,说是走火入魔不太像,反而像被什么所操控了。”
操控?
被谁操控,北冥剑宗?
瑶持心不禁顺着这个往下揣测,难道瑶光山里的内鬼都是被操控的吗?
她想了想,又感觉不大可能。
且不论叶琼芳的境界非比寻常,要长年控制对方,不教对方察觉的同时还能避开亲近之人的怀疑,这难度可想而知。
便是她爹大概都未必能做到。
然而奚临如今也没工夫管叶琼芳了,他自己已自身难保,还带着一个师姐待在满是迷惘鸟的妖穴附近。
师弟正要站起来,刚打算走两步就被衣袍绊住了脚,当场给瑶持心磕了一个。
奚临:“……”
想起来了,他从前不太长个子的。
虽说瞧着这副形容已脱离了孩童时代,但和成年后的自己仍有差距,光是一身体格便与现在相去甚远,凭他此刻的身板根本撑不起这衣袍。
奚临攥住裤腰以防它再往下滑落,寻思着要怎么才能让这衣衫能够穿得服帖一点。
他目光落在瑶持心的发髻上,欲言又止了许久,方开口:“……师姐,能不能借你的发带一用?”
“你要我的发带作甚么?”
等明白过来他的打算之后,瑶持心眉梢轻扬,先是恍然大悟,继而一副大包大揽之态,“跟着师姐出门还怕没衣服穿?”
她成竹在胸地伸手打了个响指,须弥境里立刻蹦出个不知什么玩意,落地便成了一架大衣柜。
奚临就见她钻进去一通翻找,拣出一件刚刚好他能穿的衣袍。
瑶持心递上前:“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完又补充,“这是筑基那年生辰时老爹送的,我最喜欢的法宝之一,里面收藏的衣服有成千上万,你若不喜欢,师姐再给你换别的。”
奚临:“……”
真是小瞧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器。
奚临捧起那一叠干净的衣衫,在原地默了默,朝一旁眼神分外期盼的瑶持心皱皱眉:“师姐,你先背过去。”
瑶持心:“……”
“好好好,知道了……”
大师姐慢条斯理地转身。
看看怎么了,她出的衣服呢。
不得不承认,瑶持心的审美向来不落俗套,宝蓝色的外衫清爽利落,白色束腰将他衬得精神又干练,像民间哪家高门大户外出踏青的小少爷。
只是……少爷的身形似乎过于瘦削了,即便是尺寸合适的衣袍,他穿着也略显空荡。
奚临重新束好长发,单手扶在腰间站起来环顾周遭。
调动内息之后,他粗略估计现在自己的修为只有从前十分之一不到,想必还不如瑶持心。
叶琼芳的事可以回头再告知昆仑虚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他正要说话,冷不防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指在脸颊处轻轻戳了戳。
“……”
奚临捂着脸后退一步避开她,无奈道:“师姐……”
瑶持心半蹲在他面前,食指尚且晾在半空,那眸子里闪着星星似的,充满了好奇地打量他,“师弟,这是你小时候吗?多大的时候?”
他别开眼,不自在地抓了抓前额的刘海,“不记得了,十一二……三吧。”
“十多岁了,怎么还这么瘦?”
奚临像是不愿多谈:“那会儿大家都这样。”
没等他岔开话题,大师姐就笑靥如花地灿烂道:“但是好可爱啊,原来你小时候生得这么讨人喜欢,像……”她福至心灵,“像小狗!”
奚临:“……”
尽管自己被突然换了个物种,可他还是让师姐那一口一个可爱硬生生说得满脸不自然,只好一侧头用鬓边的碎发遮了遮面颊。
“行了师姐,先别顾着像什么了。”
他隐约感觉到什么,闭目复睁开,神情凌厉道,“迷惘鸟要来了。”
“迷惘鸟?”
瑶持心脑子一空,当即问,“多、多大的?”
话音刚落,她已能闻得一缕腥风逼近,暴虐的危机感吹起了披散的头发,大师姐想也不想,一把抱起奚临御剑而上,林中横空出现的一张血盆大口堪堪在她身后咬下,把原地的碎石尽数啃得粉身碎骨。
随后像是发觉口感不对,那走地鸡仰头冲瑶持心愤怒地一声吼。
吼得她腿肚子都快软了。
“成年期,还是这么大只。”
大师姐在半空夺路而逃,边跑边苦涩:“我不行啊!”
她转而去看奚临:“师弟,你有办法干掉它吗?”
奚临:“我灵骨受限,使不出全力。”
迷惘鸟虽然飞不高,可是很会弹跳,只见它在原地整顿姿态刨起了土,作蓄势待发状,瑶持心就知道不妙,要完。
怀里的奚临朝她道:“师姐,灵台给我。”
她根本不带犹豫:“好!”
灵台甫一打开,她的神识就被一股力量不轻不重地拽了出去。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瑶持心很快便适应了自己换身体的种种违和感,男人她都变过了,男孩子又有什么问题。
奚临踩着剑气轻巧地躲过横冲直撞的走地鸡,在林间遛狗般带着那头迷惘鸟转悠了一圈,趁它找不着北的时候寻了个还算隐秘的地方将瑶持心放下。
师姐如今用的是他的身体。
奚临正打算给她上一个防护盾术,手掌悬在其头顶时,却透过瑶持心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年幼的模样,那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愣了愣,竟被这张脸触动到。
视线里的容颜天真无知,在大师姐纯澈的心境下,近乎一分不差地还原了记忆中少年的他。
不知疾苦,无畏寒暑,蓬勃的生机里是尚未燃尽的热血。
瑶持心叫他瞧得奇怪:“嗯?”
奚临的目光一触而放,迅速给她留下了护体的灵气,踩上剑光旋身迎敌。
藏在树后的大师姐尽管有片瞬不解,但很快就让新鲜感盖过,她扒着树身快乐地看向高处。
太好了,又可以欣赏自己大杀四方了!
接管了瑶持心身体的奚临在穿过一片密林后再出现时,肩头已翻滚着象牙白的无极披风,他手上的琼枝霜刃挽了两个花,面色从容地朝迷惘鸟劈去。
对面的走地鸡刚好把自己朝这边弹射过来,此举简直就像是特地来给他送菜的,它刹不住脚,琼枝的刀刃以迅雷之势深深扎入其额心,立刻冻结了整颗鸟头。
冰霜的碎渣四溅开。
妖兽犹在挣扎。
奚临微微压了一下眉峰。
毕竟是成年大妖,看样子仅凭师姐的修为要一刀斩杀还是有些吃力。
迷惘鸟一屁股坐在地上,扑腾着翅膀气急败坏地去拨弄脑袋的冰。
瑶持心就见青年悬在高处,中场休息似的将琼枝另换了一只手,旋即银辉暗闪,兵刃瞬间一分为二。
散发着寒气的冰刃握在他手中,奚临足下动时,衣袂仿佛缠着肃杀的剑意,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旋风似的持着两柄霜刀暴虐地卷过迷惘鸟庞大的躯体,在飞溅的血迹里将它千刀万剐——
瑶持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叫好,恰就是在这时,斜里居然也摔出一头负伤的走地鸡,正和他们绞杀的这只撞在了一处。
晦暗夜色下飞出一个同样御剑的身影,和这边披着大师姐外皮的奚临擦肩而过。
对方的眼神顷刻充满诧异。
“瑶持心?”
待底下的瑶持心看清来者,不由暗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