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话长,总之,还是要怪章凝。”
“和我有什么关系?”章凝抬眼。
“那不是……你不让我参与行动嘛。”陆霜委屈地回答。
“神农架情况不明,你上次受重伤,我是为了团队考虑,”章凝冷道,“你不听指挥又跑来,白白打乱我们的计划。”
“咳,你别听她的,”艾沙笑道,“章姐嘴上不饶人,心地可软得很。”
章凝一眼扫来,她连忙闭嘴。
“那我当然知道,”陆霜笑嘻嘻地说,“虽然任务要紧,但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那你还来?”章凝闷闷地说。
“你们离开之后,我收到重大消息,但时间紧急,我又联系不上你们,”陆霜猛灌几口水,这才舒服地眯起眼,说起原委,“我一个人在林区多危险啊,为方便行事,我才想到伪装成野人这个办法。”
“真是个馊主意。”Gareth促狭地说,语气不冷不热。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陆霜笑嘻嘻地说,“我赶到的时候,正巧遇上你们被兽群围困,光靠我一个人再加上你们,恐怕也没多大用处,所以才想到干脆演戏演到底。”
“野人如果长期在神农架出没,必然已经与其他野生动物建立和谐共处的关系,可能是它们臣服于它,也可能是互帮互助,但不管怎样,以它的身份出现,应该都不会让事况变得更糟糕。”
“你收到什么消息?”章凝不理会他的自吹自擂,抓住重点。
“我们的眼线上报,EDF在神农架也同样建有研究基地。”陆霜神神秘秘地说。
“就这?”艾沙努努嘴,“你背后就是白骨,我们早就发现过。”
“啊?”
陆霜吓得一个哆嗦,夸张地拍拍胸口。
“不至于吧?吓成这样。”Gareth吐槽,“怎么你扮成野人,胆子反而变得更小了。”
“不是,我话还没说完,”陆霜挥挥手,“智者给我传来消息,一伙可疑人员日前已经潜入神农架地区,犯下不少命案,他们高度怀疑,这伙人装备精良,可能是与‘黑曼巴’同一势力。”
“为追查这伙人的行踪,官方已经紧急调来附近的军队,我是跟着他们一起进山的。”陆霜继续说道,“只不过为了找你们,我先跟他们分道扬镳。”
“我已经和他们达成一致,他们先暗中调查跟踪,必要的时候,也会保护和协助我们。”
章凝点点头:“也行。”
“怎么说我也算是给你们拉来外援,”陆霜笑嘻嘻道,“所以我不请自来这事,可以功过相抵了吧?”
“如果兽群和野人刚好不睦,你刚才会死,”章凝仍然眉头紧皱,“我甚至都来不及救你。”‘
“兵行险着嘛,”陆霜说,“我扮的野人绝对以假乱真,连气味都一样,骗骗长毛畜生还是易如反掌的。”
“中国有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Gareth也帮着说和,“如果不是他出现,我们今天肯定不好收场。”
“所以之前有两次我们遇到的野人,是不是你?”章凝想想觉得不太对,又追问道。
“我都说了,我才刚刚赶到,”陆霜摊手,“那显然不可能是我。这次纯属巧合,就是命运的安排。”
“你这张嘴,难以取信。”章凝有点嫌弃。
“不管怎么说,也多亏有野人的存在,我们才能化险为夷,”艾沙欢快地说,“所以,我们还是要谢谢野人。”
章凝沉默着。天知道,刚才发现野人竟是陆霜的那一瞬间,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是惊,是喜,是怒,还是愁?
当时在百慕大海底,陆霜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鲜明的记忆仿佛就在昨天。更何况,他的身体也没有完全调理好。
章凝往火里扔了几根树枝,残雪滋滋地欢快融化,白烟窜起,哔剥作响。
既然陆霜出现,也没有强行再要求他离开的道理,更何况,在林区独自赶路,她知道其中凶险。
但若让陆霜和他们一起行动,往后的路只会更加不太平。
“你不用担心我,”陆霜看穿她的心思,“我又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既然选择来,生死与他人无咎,好吧?”
“也没见你担心担心我们牛马队员的安危。”
Gareth忍不住小声嘀咕,坐在旁边的陆霜听见,不由悄悄转开头,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章凝听力惊人,自然也逃不过她的耳朵,但她似乎没有往别处想,只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认真道:“你们都是为我的任务在搏命,谁都不应该白白送死。”
“但是陆霜喜欢擅自行动,”她继续说,“我不让他参与,是为我们所有人的安全着想。”
“好啦好啦,”陆霜温声哄道,煞有介事地抬手,“我答应你,以后都听你的,绝不自作主张。”
章凝斜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总归也没再反对。
第99章
雪崩
“看来神农架不欢迎我。”……
午后时分,
重新聚齐的小分队继续上路。
可天公不作美,刚走出半小时,林区的天气越发恶劣。天空铅云密布,
风雪交加,
一阵比一阵紧烈,
视野能见度迅速下降。
深山老林无人涉足,
本来就没有所谓的道路,目之所及满山飞雪,
像团团柳絮四处泼洒,
遮天蔽日。
四人将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
顶着风雪艰难前进,字句离开嘴边就被刮走,
连一向话多的陆霜也没心情开口。
寒风号叫,
反复揭开地面,
不时有老树的枝桠被倒折卷挟。
雪落满肩满头,被体温渐渐融化,
带走人体所剩不多的热量,
纵使他们风帽雪镜面罩防护服全副武装,也难以抵挡透骨的寒意。
陆霜抬头凝望,
积雪抹去一切地形差异,飞絮遮挡视线,根本辨不清方向去路。
他不由扯开嗓子,大喊道:“太危险了!不能再继续往前走!”
他们进山之后导航就已经停摆,只能靠本能继续深入。如今风雪太大,
林区地形复杂,脚底可能不时遇到沟涧悬崖,再继续强行跋涉,
一旦行差踏错,很容易步入万劫不复之地。
透过雪镜,章凝抬眼远眺,举目皆是陷入无尽雪白的天地,没有任何可以栖身之所。
“但我们也不能停下来,”她回头说道,“这种天气,留在露天野外更危险。”
“再找找看,有没有避风的地方!”寒风怒号,声音被吹散迷失,Gareth只能扯着嗓子喊。
艾沙拄着登山杖,跟在章凝身后,寒气从口鼻一起吐出,瞬间结为森森雪雾。因右手受伤,她又不习惯用左手,登山杖歪歪扭扭地插进雪里,勉强顶风前进。
“现在是春天,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暴风雪?”艾沙皱眉道。
“不一定的,神农架地区地形复杂,天气也很多变,”陆霜答话道,“七八十年代因为野人传闻,官方曾组织过大规模搜山行动,却一无所获,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章凝走在最前,身形在风雪中仍稳定如山。
他们所在位置是相对开阔的山谷,群峰壁立如剑,寒风沿峰脊长驱直入,漫漫席卷山谷。
然而凛冽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些几不可察的危险动静,落入章凝耳里。
她立即抬头张望,透过密集的雪絮,捕捉到一丝不祥的痕迹。远山陡峭的崖坡上,忽地有些零散的雪炸开,如同盏盏烟花围绕着山峰绽放,大小错落的雪团沿山脊滚落。
“那里有动静。”她回头示意。
陆霜闻言抬头望去,瞳孔跟着便是一缩:“雪崩!”
“往垂直方向跑!快!”他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立即振臂高呼。
章凝虽然没见过雪崩,但陆霜这种反应倒是少有。她立即回身搀过艾沙,陆霜扶着Gareth,各自带伤员迅速向右侧转移。
不过几秒间,如同惊雷乍起,前方的山峰陡然崩裂。成百上千立方的积雪以自由落体的轨迹,须臾间骤雨般砸落,仿佛一场陨石雨正从天而降。
脚下的雪层如同流沙,又好像发泡的奶油,越发松软,不辨虚实。
“快跑!”陆霜顾不得探路,一口气拉着人跑出好几百米。
雪崩紧紧追在他们身后,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如同山神震怒,撕裂吞噬万物。沿途千百年的参天古木也无力抵抗,合抱粗的树干被连根拔起,瞬间淹没在雪里。
艾沙被章凝拉着踉跄疾跑,深一脚浅一脚,猝不及防,被雪里深埋的树干绊倒。她只能用左手撑地试图爬起,但雪地松软,浑不着力,眼看就要被雪崩追上。
“来不及了!”章凝回头发现,径直拔起她的下半身,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转身继续急奔。
身后紧追的剧烈崩塌像雷震,又像巨潮,大地都在抖动颤怒。耳边不时夹杂着树干断裂、动物哀鸣,团团雪粒被寒风卷起,遮天蔽日,抽在脸上生疼。
目之所及昏暗一片,仿佛世界末日突然来袭,敬畏和恐惧从生理本能里油然而生。
陆霜头也不敢回,拖着Gareth拼命往前跑,直到彻底远离雪崩地带,躲到一处坡后,才堪堪停下。
“这下咱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了。”他还有力气开玩笑。
“呼……好累。”章凝放下艾沙,她弯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谢谢章姐。”
章凝回头望去。雪崩像海上涨潮时的巨浪,犹自掀起数十米高的雪墙,他们之前所在的位置已瞬间被淹没。所及之处一切地形都被重塑,银白色晶莹细雪铺开延展成新的坡面,如同静海流沙。
Gareth瘫倒在雪地里,脱力地喘着粗气。雪崩持续约十分钟才歇止,对他们来说像经历过一个世纪。
“我一来就碰到雪崩,真是见鬼,”劫后余生的陆霜笑道,“看来神农架不欢迎我。”
章凝警觉地观察四周,无视他的抱怨,只开口道:“地形有变。”
“啊……”艾沙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确实,附近跟我们来的时候都不一样。”
雪崩覆盖了原有的地形,抚平坡崖,填上沟壑,将林区搅得天翻地覆。飞絮静静飘落,四下寂然,充斥着雪崩后的残忍与空洞。风仍然凛冽,仿佛一切没发生过,天地却早已改换新颜。
他们原本就不辨方向,这下更难以找寻去路。
陆霜裹紧防护服,顶风试探着迈出几步,一个趔趄差点翻进雪沟里。
他惊呼一声,稳住身形:“完蛋,到处都是陷阱。”
章凝取下雪镜,擦掉镜片上糊成一片的雪粒和雾气。狂风呼啸,卷起松散的飞雪,打着旋儿往眼前撞。
“这种天气,我们很难出去。”她判断道。
“但留下来似乎也不太安全。”艾沙叹息。
要继续摸瞎往前走?还是保持原有的路线?生存还是死亡?这是巨大的难题。
几个人或坐或躺,一筹莫展。
章凝眼角一瞟,蓦地撞见身后林间有一抹棕红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野人?”她转身。
“它……它没动?”陆霜见其他人都转眼望向他,连忙摆手,“别看我,这跟我可没关系。”
约相隔百来米处,对方躲在另一棵树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它没跟之前一样瞬间消失,只留下惊鸿一瞥,却似乎……是在观察他们。
硕大的棕色眼睛半隐在树后,神情没有敌意,反而像有些怯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章凝仿佛看到它的眼睛里……灌满悲伤。
察觉到几个人都发现自己后,野人似乎有些受惊,犹豫片刻,转身离开。但它的速度并不快,双足踩在雪里留下深深的脚印,仿佛是有意而为。
艾沙忽地反应过来:“它好像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跟上!”章凝立即动身,迅速追过去。
前有飞雪蔽路,脚下还有地形陷阱,野人在这时候刚好出现,跟着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跟之前相比,它走得并不快,始终不远不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能被看见,又不容易被短时间内追上。甚至走出一段路后,它还会停下来等他们,用意很明显。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艾沙尝试着和它沟通。
野人回过头来,红棕色的毛发在雪地里仿佛一团火在烧。它转动着双耳,努力分辨其中的意思,但随即张开嘴,举起右爪指指,又摇摇头。
章凝这才看清楚它的真容。
野人身高约有两米,骨架高大,身上遍覆奇长的毛发,利于在高寒气候中保暖。它的双耳像动物一样尖立,瞳孔是猫科特有的金棕色,颧骨高耸,嘴部凸起,轮廓确实有点像神农架地区特有的珍稀物种川金丝猴。
与之前的资料记载不符,从它的反应看,不像是完全没有智商。
野人轻巧地翻山越岭,避过可能有的危险,众人沿着它留下的脚印行走,一路无碍。
“这家伙要去哪里?”陆霜一头雾水。
双方的沟通像打哑谜,完全无效,章凝回头望去,已被它带着走了约有十几公里,却没见有停下的意思。
神农架地势西南高东北低,越往神农架深处,积雪慢慢变薄。不知不觉,他们竟已安然走出暴风雪的范围,来到高山草甸地带。
这是高原地区雪线以下的常见地貌,脚下大块裸露的赭灰色岩层,各种绿草结成团团草甸,顽强地附着在岩石缝隙中,向阳的坡面上长满针叶和阔叶林。
气温渐渐回升,天空也出现一丝裂缝,阳光刺破云层,漫漫洒射。
“我们已经跟着它走了快两小时,”Gareth气喘吁吁地说,“它是不是其实只想救我们离开暴风雪?”
“我……我快走不动了。”经过高强度跋涉,艾沙也精疲力尽。
“喂——”陆霜双手放到嘴边,喊道,“你还要带我们去哪呀?”
野人回过头来,神情疑惑。它思索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猜测,而后举起手来,指向前方。
前方仍是重复的草甸与山林,什么也没有。
“我们先就地休息吧,”陆霜有点担忧,“既然它帮我们脱困,应该没有敌意。”
林区海拔高,本就氧气稀薄,人的体力会大大下降,何况其中两人身上带伤。他们顶着风雪跋涉数小时,中途没有间断,换做常人早已吃不消。
野人见他们停下,似乎有些着急,不时地打着手势,张嘴啊呀乱叫,仿佛想催促他们快走。
“它好像很迫切。”章凝看它很激动,但同伴体力不支,心里有点不忍。
陆霜一屁股坐下:“让它等一会儿吧,保命要紧。”
野人见状更是焦急,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往回走几步又停下,彷徨无措。
“你很着急?很想我们去那个地方吗?”章凝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用意,便试图安抚它的情绪。
见她靠近,野人又慢慢向后退却,直至保持安全距离。忽而,它低头望望身后,嘴角一扯。
大颗的泪从那双棕色的眼中滚落,它发出一声哀恸的啜泣,沉重而破碎。
艾沙和Gareth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它……它怎么了?”陆霜也有点慌。
章凝走近几步,试图向它打手势沟通。正在此时,背包里却响起微弱的电子提示音。
“终端有响应?”陆霜精神一振。
这预示着,他们或许离要找的残体已经很近。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从野人身上转移,聚焦到章凝取出的终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