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岸风起云涌,暴雨欲来。一人一猫站在亚历山大港的行宫内,谁也没有出声。
熟悉的云翳渐厚,遮蔽视野。章凝挣扎着,努力想从幻境或梦中清醒,却似乎无济于事。
尖锐的银甲与矛戈反射艳阳,处处闪耀着不祥的辉光。烈火怒烧狂沙,血色冲天,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犹如修罗炼狱。
黑猫端坐在宫墙顶,抬头凝眸眺望,不远处便是地中海。但此时的海面已被接天的战舰覆盖,罗马的大红双头鹰旗在海风中猎猎飞扬,和着嘹亮的军号和城民的哭嚎,像一曲托勒密王朝大势已去的挽歌。
黑猫耸动着湿软的鼻头,嗅到空气中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除血腥、黄沙与海水之外的另一种味道。
死亡的味道。
它站起身,看见一名侍女捧着果篮,正穿过殿前重重石阶。
黑猫弓身跳下宫墙,走向殿内。它步调仍然不疾不徐,仿佛置身事外,事实上,对这一幕她的确无能为力。
此时的克丽奥佩特拉已逾中年,岁月和连续四次生育在她身上留下不少痕迹。女官和侍女们在她身前跪成一片,不时有人抬手抹泪,但都压抑着不敢哭出声音。
果篮的到来令寝宫内的气氛骤然紧张,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注视着它,神情微妙而恐慌。
“法老陛下,您想吃的无花果。”侍女躬身,双手呈上芳香氤氲的果篮。
克丽奥佩特拉显然并没有心情,只是抬手示意她放到一边。
“你们都走吧,”她满面倦意,仿佛只是屏退众人想要进行午后的小憩,“再也不要回来。”
“法老陛下!”众侍女面面相觑,从对方眼睛里捕捉到隐藏不住的惊恐。
“去吧。”女官转身命令道。
侍女们彷徨迟疑着,渐渐散去,有人再也忍受不住,发出低声的啜泣。
“我们还有转机,对吧?”女官几乎是恳求地说。
克丽奥佩特拉没有答话,只是动作轻微、却又笃定地摇摇头。
“您……您曾经凭借才智谋略说服过恺撒大帝,说服过安东尼将军,也未必不能……”
克丽奥佩特拉笑着打断女官:“与我无关。屋大维和他们不一样,如今的埃及,也不再拥有能和他谈判的筹码。”
章凝陡然明白过来。
这是故事最后无可挽回的终章。
克丽奥佩特拉转过身,视线落到放在一旁的无花果篮,伸出手去。
“执政官特使到!”殿外忽地有人宣道。
女官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克丽奥佩特拉。对方只是收回手,粲然露出微笑,向她点点头。
章凝趁机接近果篮。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请他进来。”
来人衣袍带风,举手投足间皆是胜利者的狂妄与喜悦。
他并未行礼,只是站定后微微点头:“我是罗马执政官屋大维的特使,前来传达他的旨意。”
不知是因早已听闻她的种种艳名,还是为其气势所震,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向女法老一眼。
“说吧。”
“屋大维执政官向来尊崇恺撒大帝,念在您与他曾经有旧,”特使僵硬地宣道,“只要您愿意臣服于罗马,从此并为埃及行省,除法老之名外,您仍可保全已有的一切地位和待遇,当然,也包括您的性命。”
死一样的沉默。
克丽奥佩特拉眸中含怒,但没有说一个字。
“屋大维执政官此时就在殿外等候,”特使平静地威胁道,“这是您最后的机会。”
女官焦急地看向克丽奥佩特拉,期待她能说出点什么。她一向能言善辩,总能挽危机于将临,但此时她只是默然不语。
在众人不察时,黑猫纵身跳上桌台,踱步走向那枚鲜艳的无花果篮。它浑身的长毛炸起,似乎感知到其中的危险。
“不可能,”克丽奥佩特拉一字一顿,“埃及不可能在我手中让给他人。从前不能,现在也不能,以后亦如是。”
“请原谅。”特使低声而迅速地说。
他突然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匕首,刺入克丽奥佩特拉的心脏!
女官惊叫,立即侧身来救,但只来得及扶住浑身浴血的法老。
就在同一时间,黑猫尖叫一声,前爪击向果篮!棺材形的三角尖头从果篮中探出,蛇信如死亡般鲜艳!
匕首深深刺入心脏,鲜血汨汨流泻一地,混合着寝宫内的熏香,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克丽奥佩特拉仰躺在女官怀中,那把银质匕首仍留在胸口,她疲倦地合上眼,露出熟悉的粲然微笑。
黑猫一愣,转身似乎想做些什么,前爪却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它最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恸的哀叫。
仿佛已预知死亡是必然的结局,女官的表情并未有太多惊惧,只是怔怔地抱着怀中渐渐僵硬冷却的躯体,跪坐在鲜艳的血泊中。
毒蛇悠然游弋着,蜿蜒游向殿外。
“法老陛下自杀了!”外面有人惊叫道。
“屋大维执政官有令,如果您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他将尽量在一定范围内满足您。”特使若无其事地拔出匕首,鲜血如暴泉般喷涌而出。他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裹好完成任务的信物。
女官抬起呆滞的眼,指向桌台:“法老陛下有一封密函留下,请您交给屋大维执政官亲启。她希望能与安东尼将军合葬,并请求念在恺撒大帝的身份,留下他们的子嗣。”
“我会转达。”特使取过密函,转身扬长而去。
完成一切使命,女官像用尽全身力气,陡然垮塌。她面如死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怀中的遗体抱上床榻。
“柯莉欧……”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她恭谨而亲昵地叫道,“我自知没有资格。可这一生,那些有资格用昵称称呼您的人,却从未珍视过您。”
“再见,柯莉欧。”她含泪笑道。
而后,整理长发妆容,抚平衣袍的褶皱,放下重重帘幕。
就像她这一生无数次做的那样。
转过身来,她向黑猫招招手。
章凝下意识地想逃,但再一次地,她身不由己地靠近。
女官的手第一次抚上黑猫的头。它颈上戴着沉重的金质项链,昭示着这一生得到的尊崇与宠爱。
“猫神大人,您也……”她低声喃喃道。
“一起吧……”手腕陡然发力,指间一扭,骨头断裂,细幼的动物脖颈不堪一击。
难以言喻的疼痛袭来,黑猫忍不住低声惨呼。
眼前浮起云翳,章凝隐约看见女官从怀中取出匕首,义无反顾地抹向自己的颈部。
她脸上同样浮上意味不明的微笑,就像克丽奥佩特拉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热的血溅在黑猫头上,绯红的颜色模糊视线。
章凝醒来时,头痛欲裂。
好像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中经历了某些人的一生。
她从旅馆的床上爬起身,揉着因疑似落枕而钝痛的后颈。
拉开窗帘,亚历山大港华灯初上,流光通明。
第131章
海港
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到底哪里是……
视线落到窗外繁华的街巷,
章凝不由瞬间神思恍惚。
仿佛梦中的血腥熏香,又萦绕在鼻间;也仿佛撒哈拉炙热的风沙,又若有似无地撩在她脸上。
这算是什么?
梦中的所见所闻是真实的历史吗?还是她在克丽奥佩特拉墓中的所有经历导致的幻觉?
一天前,
他们终于走出撒哈拉沙漠,
回到亚历山大港城中。
离开金字塔时方向明确,
并未像来时那样,
耗费大量时间寻找出路。约摸不过三天时间,他们就离开沙漠地带,
进入城市的郊野。
但心情并未有所松快。
几个人之间似乎都有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对于在金字塔内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
没有找到残体,
这趟旅程几乎可以说是无功而返,甚至损失惨重。而留在塔内再也没有出来的几个人,
也令大家的心情有些许复杂。
同样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复制体,
柯莉欧最终迷失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
选择成为别人,成全女法老未完成的夙愿。而黑曼巴选择成为自己,
哪怕代价是他并不算珍贵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
他们都没有选择创生者指定的使命,而是选择随自己心意。
但柯莉欧的使命是什么呢?直到消失,
她的来历和目的都还不得而知。
章凝收回思绪,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下榻旅馆时,众人身上多有负伤,情绪也不佳,简单收拾吃过午饭便睡下补觉。现在已是入夜,
却没见其他人现身,同住的艾沙也不在房间里。
陆霜又在搞什么鬼?
回到套房的客厅,章凝正要敲门,
耳边却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立即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莫名出现两名壮汉,长枪对准她。
“你们是谁?”她警惕道。
许是这些天太累,那场梦又太过真实,她竟然未曾察觉生人入侵的动静。
“您就是章小姐吗?”两人裹着白头巾,英语带有浓重的当地口音,“我们想请您走一趟。”
章凝不由皱眉。他们在亚历山大一直行事低调,刚从撒哈拉沙漠回来,这么快就被找上门?
见她脸色不善,对方似乎意识到不妥,忙纠正道:“我们老板请您去做客,您的朋友也在。”
比起“朋友也在”,听上去更像“我们手中有人质”。
这解释好一些,但不多。
“你们老板是谁?”
“去了就知道。”对方操着磕巴的英语,“放心,您一定认识他。”
“我认识?”章凝挑眉。
在这个世界上,她认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可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以余光留意着两人的动静,章凝背在身后的手缓缓移动,星蚀熟悉的触感一如既往令人安心。
语言沟通不畅的时候,行动比较有用。
她一亮刀,对方出乎意料地动作划一,立即弃枪举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章小姐,别动手!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
“……”她无奈叹气,“走吧。”
接她的越野车就停在楼下,厚重的防弹玻璃,窗上贴着防窥膜,隔绝里外一切探究的视线。她坐在后座中央,对方一左一右坐镇,似乎怕误会更深,不敢多嘴,再问就只是摇头。
背后的人究竟什么来头?她不由在心底犯嘀咕。
章凝向来不喜欢受制于人,但看对方的模样,她一动手就会出人命。一想到在别国地界上惹麻烦,陆霜可能会逼着她填一沓材料,她果断决定先按兵不动。
越野车艰难驶出繁华拥挤的夜市街,陡然提速。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僻静精致的富人区,在一处西式园林前停下。
章凝下车,对方客客气气地鞠躬:“请进。”
却止步于门口,没有继续跟上。
只随便张望几眼,她至少发现三四处暗藏的岗哨,布防严密而专业。
等不多时,黑金雕花大门自动开启,有佣人迎出来,引她入内。
院中一步一景,显然造价不菲。浮光、游鱼映着喷泉,晶莹璀璨,高大的椰棕满溢热带风情。转过回廊,是一方精致的玻璃花厅。璀璨星光自天窗洒下,时值五月,各色鲜花开得正盛,浓香馥郁,别有一番风致。
花厅正中摆着矮几沙发,座上主客欢笑有声。
“来啦?过来坐,”陆霜展颜笑道,“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哈帕斯先生。”
章凝落座,狐疑地望向他。
“我们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就没有打扰你。”艾沙解释道。
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约七十左右,皮肤黑黄,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身着宽大的白袍,从面目五官看,是当地人。
“一路可还顺利?请原谅,我的保镖们英语不太好,可能比较粗鲁无礼,”见章凝不答话,他忙解释道,“你知道,埃及现在也不算太平,一切都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你好,章小姐,”他伸出干瘦的手,热情地问好,“我是吉拉·哈帕斯。”
章凝微微皱眉。这个姓名她的确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埃及前文物委员会会长,”陆霜提醒道,“世界著名考古学家,主持过多项法老金字塔的发掘工作。”
“你忘啦?”艾沙笑道,“我们在国家图书馆上发现的资料里就有他。可以说,就是他带我们来的埃及。”
“哦,我有印象。”章凝记起来那篇报导。
陆霜见她脸色不佳,猜到可能有误会,便改为英语说道:“哈帕斯先生是我们新认识的朋友。你还记得那位向导卡密罗拉么?”
章凝点头。这位小姐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我们出发前,她曾打电话告知我,有人出三倍的价钱请她做向导,”陆霜道来原委,“我以为她接到的是我安排的生意,没想到其实不是。”
“是这位先生?”章凝问。
“不完全是,”陆霜摇头,“回来之后,我收到她定时发送的电子邮件,留下委托的相关信息以防不测。对方使用的是化名,但我用一些技术手段找到了对方曾经的密切来往对象,就是哈帕斯先生本人。”
哈帕斯的表情有些沉痛:“这份委托来自我曾经的合作伙伴,马丁内斯博士。”
“我们曾共同率领团队,在地中海沿岸寻找克丽奥佩特拉七世的坟墓。虽然我们前后耗费十几年时间,发掘出不少遗迹,但始终没有取得确凿的位置坐标。”
“按照陆先生刚才的描述,金字塔应该是在马留提斯盐湖西南方向约八十公里处,”哈帕斯激动地拍胸脯,“我敢保证,这一定会是震惊世界的考古大发现!”
想到金字塔内留下的一片狼藉,章凝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