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自然也有所保留,没有提及这次探险的诸多细节,便岔开话题:“您刚才说,后来你们分道扬镳?”
哈帕斯点头:“四年前,受莫名电磁辐射干扰,我们的监测数据出现异常,导致判断失误。当时研究陷入僵局,我和马丁内斯博士开始产生分歧,她便离开项目,不再继续合作。”
章凝默默点头。正如之前在国家图书馆的推测,他们的考古工作应该也是同样受四年前的地磁暴影响,导致项目暂时中止。
“我以为她已经放弃这个领域,”他长叹一声,“但没想到,她采取了更加激进的手段。”
章凝心底隐隐生发出一个猜测。
“她……是不是……”
陆霜点头:“从已有证据看,她就是柯莉欧的创造者。”
“她辗转从意大利的屋大维陵墓遗址中取得一把匕首,并成功从中提取到克丽奥佩特拉的DNA。”哈帕斯摇头,“前不久,我才知道她竟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坦白地说,光获得埃及艳后DNA这件事本身就足以震惊学界,”他颇为惋惜,“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公认埃及艳后死于用毒蛇自杀,现在看来,可能是她尝试向屋大维示好失败,反而遭到杀害。”
“不,不是这样的。”章凝默然想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归根到底,那只是她的一个梦。
事实上,根据真实历史记载以及他们的发现,克里奥佩特拉不但没有如她遗愿与安东尼合葬,她与凯撒之子恺撒里昂也同样未能幸免于难,甚至她的陵墓和遗体还被人遍施诅咒,意图令她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马丁内斯博士为什么要犯这种错误……”哈帕斯低下头,以手帕掩面咳嗽,“我只能猜测,她想利用DNA的记忆特性,从克隆体身上寻找埃及艳后陵墓的突破口。”
某种意义上,古埃及的诅咒不但没有奏效,反而克丽奥佩特拉却成功被现代科技复活,也未尝不是一种历史的讽刺。
“如果她在柯莉欧身上装有定位,”陆霜点头,“确实只需要按图索骥,找到金字塔易如反掌。”
“所以柯莉欧从实验基地中叛逃,也不是意外。”章凝感慨道。
在场所有人中,她与柯莉欧相处的时间最长,应该也最为了解。
也许直到生命结束,柯莉欧都对于自己身上真正的使命一无所知。她对两千年前女法老的追寻不是意外,也并非出于她的意愿,而是创生者的安排。
没有人真正拥有自由。
“这些行动仅靠马丁内斯博士一个人显然无法完成,我们还不清楚她的新合作者是谁。”哈帕斯说道。
陆霜若有所思:“或许,我们有一个嫌疑重大的怀疑对象。”
不用他说,现场众人心里都出现一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地球防御联合会。
EDF。
根据以往在北纬30°其他坐标掌握的证据,EDF必然也在埃及某处建立过秘密基地,以研究附近奇怪的辐射。找到马丁内斯,并提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的确是他们会干得出来的事。
毕竟除了EDF之外,世界上也没几个会将科学伦理视为无物的组织。
“不对,我们曾经在撒哈拉沙漠中迷路过很久,”Gareth疑惑道,“如果马丁内斯博士有确切的导航,她理应比我们先抵达。”
陆霜点点头:“我能收到卡密罗拉的邮件,其实就意味着……”
众人不由沉默。
“马丁内斯博士虽然是沙漠考古方面的专家,但撒哈拉沙漠的凶险同样不可小觑,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找她们。”
“她虽然误入歧途,但也是曾跟我合作过十几年的伙伴,更是埃及不可多得的考古学家,”哈帕斯摘下眼镜,擦擦眼角,“于公于私,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DF在本国建有基地进行反人类实验,以我们的身份,终究不方便抛头露面,最好您能……”
哈帕斯也是明白人,立即点头应允:“放心,我这老头子在政府里还说得上几句话,后续他们会处理的。”
“那就多拜托您,”陆霜起身告辞,“有消息随时通知。”
“我这辈子也没剩多少时间啦,但没找到一代女法老的陵墓,始终死不瞑目,”哈帕斯先生慨然道,“埃及人民会感谢你们的付出与贡献。”
他取过一旁的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严肃地行礼。
“不敢当,”陆霜知道他们并不是为考古而来,受之有愧,“埃及的历史与文化都应该属于埃及自己,我们理应帮忙。”
“说得好!”哈帕斯赞许道。
作为跟中国齐名的四大文明古国,埃及曾长期处于殖民地状态,独立只是这几十年间的事,政局尚不安稳,更遑论无数失散在海外以及民间的珍贵文物。
或许只有本国的考古学者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离开哈帕斯的宅邸,众人的心情不免又沉重几分。章凝转身回望,仍然看见七旬老者立在花厅门口,身后鲜花绚烂,而他却已是行将就木之身。
见她回望,对方举起拐杖,微笑示意。
靠近胸口的内袋里,她从金字塔内带出的唯一“文物”温热地贴紧心脏。
这是她与那位传奇女性之间无言的默契。
或许两千年前,克丽奥佩特拉下令将璇玑置入自己的金面中,也是想借此看清命运背后的伏线吧?
可她自己的命运呢?
章凝轻叹一声。
柯莉欧和黑曼巴的存在证明,每个人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又何谈所谓的自由意志?
EDF固然作恶多端,但如果不早日寻回残体,这个星球上的罪恶血腥只会愈发浓烈。比起她出生成长的基地,地球的命运线同样起伏不定,充满艰难困苦的挣扎。
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到底哪里是人类的出路?
“星期四下午四点十六分,科隆大教堂!”
黑曼巴临死前的大喊言犹在耳。
这句话指向的是一封信,还是一个约定的会面?
她知道黑曼巴所复制的夏云笙DNA在地球上绝无仅有,不可能轻易得来。他背后隐藏的,又究竟是怎样恐怖的科技力量?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艾沙问。
陆霜眯起眼,望向北方夜空。地中海的晚风横扫过境,干燥炎热。
他伸手指道:“是时候凉快凉快了。”
那是欧洲的方向。
第132章
教堂
“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
星期四下午四点,
科隆大教堂照常敲响钟声。一群惊飞的鸟扇动羽翼,嘈杂地掠过头顶的湛蓝晴空。
章凝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半长不短,
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她身着白色短袖T恤,
下搭宽松牛仔裤,
脚踩拖鞋。T恤的背后甚至绘制着奇怪的二次元角色群像,
一看就是什么游戏的周边产物。不用说,这一定是Gareth提供的主意。
只是与手臂露出的紧致肌肉轮廓相比,
这身装束着实有点不伦不类。
“别紧绷着,
拿手机拍点照片,
”陆霜忍不住提醒,“我们现在是来跨国参加游戏展的工作人员,
拜托你好歹演得像个游客一点儿。”
章凝忍不住翻个白眼。她现在严重怀疑,
陆霜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cosplay爱好。
当然,
这个词本身并不在她的字典里,还是上次在神农架遇到假扮野人的陆霜时学会的。
想进入地球上入境难度排名前二的地区,
申根签可没那么好拿。好在此时正值科隆游戏展期间,
陆霜一番安排运作,他们扮成参加展会的工作人员,
才得以顺利过关。
“你这要求也有点太为难章姐,她可是脸上就写着杀气的人。”艾沙笑着接话。
他们天天踩在生死线上走钢丝,难得有点正常人的闲暇娱乐,此刻便显得弥足珍贵。她一身休闲装扮,戴着遮阳帽和墨镜四处拍照打卡,
悠然自在,倒像个真正的游客。
科隆位于莱茵河畔,是德国的第四大城市,
但比起中国城市来仍显袖珍。始建于1248年的科隆大教堂是它的标志性建筑,以典型的中世纪哥特式建筑风格闻名世界。
章凝抬头遥望,教堂苍黑的尖塔像锋利的剑阵,直指云霄,气势恢宏。工作日的下午,周围游客寥寥,四处写满英德双语的旅游指引,广场上的鸽群或低头觅食,或振翅起落,一派静谧祥和的景象。
怎么看也不像是黑曼巴与他的创生者会选择的接头地点。
“哎?你小心点。”见艾沙在门口的阶梯上雀跃蹦跳,Gareth忍不住提醒。
当时在撒哈拉沙漠,她先是陷入流沙,又在主墓室内一番折腾,受伤不轻。回到亚历山大港后,她就医时立即被扣下,各项检查套餐做遍,又住院一周才被允许离开。
艾沙却轻巧地避开他的手,神色轻微掠过一丝不悦。Gareth意识到不妥,才收回手去,摸摸鼻子掩饰尴尬。
“他当时也是好意,你别放在心上,”趁Gareth去买食物,陆霜劝道,“这家伙有时候就是有点没轻没重,容易过犹不及。”
艾沙撇撇嘴,没头没脑地回答:“我对他没意见啊。”
陆霜笑笑,倒也不好再说什么。章凝神色认真:“我一直有点想问,142857为什么会和河图洛书有关系?”
这些天来,她虽然没有再做过奇怪的梦,但那些梦中的场景却始终萦绕眼前。
无论是三星堆的青乌,还是古埃及的克丽奥佩特拉,但凡一位女性想要在不被认为属于她的领域有所作为,面临的阻力几乎难于登天。
或许是因有过相同的境遇,与青乌一样,她无法对克丽奥佩特拉的失败与死亡轻易释怀。
艾沙一愣,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尴尬笑道:“在数论中,走马灯数和洛书九宫数有诸多相似之处。许多研究者猜想其中存在某种联系,但至今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确实能奏效。”
“什么是河图洛书?”章凝问。
“嗯……怎么说呢……”艾沙皱眉,“这是中国古代文化至今未解之谜,很多人认为其中蕴藏着深奥的宇宙星象之理。”
章凝沉默着,没有答话。142857是母星基地的宇宙坐标,而河图洛书又蕴藏着所谓的宇宙密码,玛雅人也孜孜不倦地研究天文历法,试图探索头顶的星空。
他们一代代地追寻所谓的真理,或许都得出过相同的答案,试图接近虚无缥缈的永恒。
而那最初或许只是源于一场偶然的星难意外。
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某种意义上,地球几大古文明的进程都曾被“飞鸢”号的坠落永久地改变过。
在莱茵河畔的古教堂内,她又将发现什么意外带来的后果?
“时间到,我们走吧。”陆霜推推章凝。
她回过神,抬起手腕,才发现手表的指针已来到四点十五分。
Gareth和艾沙几口吃干净德国著名大香肠,擦净手上的油渍:“走。”
从晴空下乍然来到灯光昏暗的室内,眼前一片漆黑。艾沙取下墨镜正想感叹,视线落到圣坛后的神父身上,感受到庄严肃穆的氛围,不由收声。
站在大门处抬头仰望,章凝下意识地呼吸一滞。
难以想象,这是地球先民在基地流亡纪元前一千年留下的建筑奇迹。
在地球文明的几处发源地,人类都曾不约而同地有感于自身的渺小,转而向虚无缥缈的神寻求精神寄托。
教堂便是人类穷尽智慧和财富为神建造的场所。
从她的角度望去,排排长椅仿佛登天的阶梯,步步通向远处的圣龛与讲坛。阳光落在穹顶镶嵌的彩绘玫瑰花窗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拱顶层层高耸,廊柱雕刻精致繁复,令人魂牵神眩,恍如隔世。
圣坛前站着一位神父,手持摊开的烫金本《圣经》,正以沉静而幽远的语调讲述。他约五十岁上下,身着黑红两色的法袍,戴圆形无框眼镜。察觉到章凝的目光,他并未停下释经,只是状似无意地扫来一眼,平静无波。
因不是礼拜日,今天来的教众不多。几人在最后一排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曼巴的遗言只说明时间和地点,其他什么信息也没有,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接头人,也可能是埋伏刺杀,更可能扑一场空。
“凡事皆有定时,天下万物都有定期……你当珍惜光阴,因为现今的时代是邪恶的,”神父沉静的声音在穹顶间层层回荡,显得无限辽远开阔,仿佛真如同天堂传音一般,“时间是神赐予我们的礼物,不属于我们自己,亦不可妄自改变。”
“他在说什么?”章凝一头雾水。
“前半部分是《圣经》的经文,”陆霜悄声解释,“大概意思就是教人珍惜时间,有点类似中国说的顺应天时。”
在关于地球的通识教育中,章凝对宗教有所耳闻,但也都是些泛泛而谈。基地的流亡者顽强地搏求生存机会数百年,从不相信什么天命。
她兴致缺缺地听着,用余光打量前方附近的听众,试图分析出可疑目标,暂时一无所获。
从几天前入德国海关到现在来到教堂,一路似乎颇为顺利,遇到的人事都还算正常,但她始终隐隐有些不安。
看看手表,距离四点十六分已过去差不多十五分钟。释经接近尾声,神父的声调缓缓拔高,其他教众也站起身来,跟着他默念祷告。
几个人坐在最后,为掩人耳目,也互相提醒着随之起身。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世人皆尊祢的名为圣,愿祢的国降临。”
“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祢的,直到永远。”
“阿门。”
这是《圣经》中非常著名的主祷文,出自《新约·马太福音》,但章凝跟随众人默念着,却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她和陆霜对视一眼,脑中都想到同一个名字。
施奈德。
在伊迪丝口中,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无论是千灯会美东分部叛徒伊迪丝的口供,还是三星堆太阳祭盘失窃案警方给出的线索,甚至黑曼巴临死前的遗言,都指向施奈德这个名字与他的德国人身份。
这是不是意味着,长久以来隐藏在背后的势力,终于即将浮出水面?
教众们默然祷告完毕,一一走向神父,热情地与他拥抱见礼,表示感谢。唯独章凝等人仍然坐在最后一排,在这种熟络的当地社区氛围中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们等的人还来么?”Gareth不由问道。
章凝默默遥望站在圣坛前的神父。他似乎在当地威望很高,教众们有老有少,肤色面貌不一,甚至还有携家带口者,都与他相谈甚欢。
正当几个人踌躇不定时,侧门处忽地出现一位修女。她身着黑色长袍,戴白色长头巾,径直沿过道向最后一排走来。
“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主教大人有请。”她微微躬身,施礼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太确定她的用意。他们是被当做真正的听众邀请上台与神父交流,还是假邀请真接头?
她动作舒缓,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客气,显得分外沉静虔诚。
教堂内灯光昏暗,陆霜瞪大双眼,盯着她头巾下露出的半边脸再三确认,满脸震惊。他端详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问道:“伊迪丝?”
当初在大西洋遇上海啸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伊迪丝的尸体,但以当时的凶险情况,她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为什么要派熟人来接应他们?
这是那位施奈德在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全知全能吗?
章凝望向圣坛前的神父,他仍然亲切地与其他教众交谈着,对这边的状况恍若未闻。
眼前的修女虽然五官面貌有几分相似,一举一动却温柔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宽大的长袍遮住她的身体,无从判断是否有训练痕迹。而在章凝印象中,美东分部负责人伊迪丝则干练精瘦,身手敏捷,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