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啊……千灯会创立之初的宗旨,只有我这种傻子在信。”陆霜冷笑,“阿诺德想要什么?用核心芯片里的技术再造微夸克核武器,卖给野心家好炸穿地球?哪怕杀死成千上万的亚特兰蒂斯人?哪怕再来一次人类大灭绝?”
“那与你无关。”维尔诺说,“也不关我的事。我的任务是带回叛徒和磁欧石,谁阻止我,谁就死。”
“我还有一个问题,”陆霜懒洋洋地说,“追到科隆大教堂很容易,但亚特兰蒂斯的位置这么隐秘,你们怎么嗅着味儿来的?”
维尔诺露出古怪的微笑,却以沉默拒绝回答。
“好吧,”陆霜抬眼看向自己的同伴,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们可以死,没关系。但没有章凝的配合,核心只是一块废物,你应该也清楚。”
章凝冷冷地接话:“我的生物特征信息只有活着才能用。我也有点好奇,你们准备花多少年破解它?”
“不劳你们费心。”维尔诺笑道。
话说到这一步,显然没有继续谈判的必要,玉石俱焚是唯一的解。
虽说从一开始,任何一方都未曾表露过丝毫诚意。
舱内一时僵持,无人再发声。门外则更是剑拔弩张,包围圈在隐秘而持续地缩小,艾沙手持缴获的武器怒目而视,整个人绷成一张待发的弓。
一个高大的人影忽地出现在门口,遮住血红的光幕。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分辨不清眸中的神色。
他开口,一如既往地态度温和:“陆霜,让我和他谈谈。”
“你?”几乎是同一时间,陆霜和维尔诺异口同声发出疑问。就连章凝也不由微微一惊,转头看向这位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同伴。
“你忘啦?在被派遣到大中华区之前,我也在总部和他共事过。”Gareth笑道。
陆霜不明所以地耸耸肩,眼中的警觉一闪而逝。但他没有反对:“好。”
维尔诺则扫视着这位年轻的叛徒同伙,满脸狐疑。
“单独。”Gareth补充道。
陆霜一愣,点点头,招呼其他人退出驾驶舱。维尔诺饶有兴致地摆手,有人进来将重伤的助手抬出去,只剩下他和Gareth两个人。
“你在总部待过几年?”维尔诺甚至有点好奇,“我好像没见过你。”
Gareth没有接话,只是走近中控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妙的笑。
入夜后,海上温度降得很快,腥咸的风像怪兽的犬牙,撕扯噬咬人的脸颊。桅杆上的天线摇摇欲坠,在风中悠悠地痛苦呻|吟。
“Nova呢?”章凝环顾四周,不由问道。
“她倒是很想来,”艾沙说,“我们让她先守舰待命。这里太危险,后方也得有人照应。”
她回头看看紧闭的舱门,忍不住低声问:“Gareth在演哪一出?”
“不清楚,”陆霜耸耸肩,“放心吧,他办事一向可靠,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他不会自寻死路。”
三人离开舰桥,外围人员却并未撤退,仍虎视眈眈地待命。
“歇着吧,朋友们!”陆霜远远招呼道。
显然并没有人听他的。相反,黑洞洞的枪口如影随影,他们走到哪里,枪口跟到哪里。
陆霜不以为意地笑笑,干脆钻进船舱,去厨房打劫。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干炊事班的。”艾沙忍不住吐槽。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陆霜只是挥挥手,头也没回。
廊桥狭小,章凝和艾沙站在原地,等待驾驶舱里的谈判结果。她回头看去,里面竟风平浪静,舱壁隔音又好,以她的耳力,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吃点东西,”陆霜去而复返,完全无视跟踪监视他的人,“亚特兰蒂斯真是够难吃的。”
他这一趟收获颇丰。总部的后勤供应难得靠谱,不仅有压缩饼干,甚至汉堡可乐、沙拉三明治一应俱全。跟踪他的人不明情况,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敢怒不敢言。
“我记得你和我提过,”章凝若有所思地问艾沙,“Gareth以前是总部派来监视陆霜的?”
艾沙点头:“他自己说的。”
“带点回去给Nova,”陆霜心大地收起剩下的食物,浑然不在意她们的对话,“她一定非常感兴趣。”
章凝接过艾沙递来的食物,小口吃着,没有再说话。
驾驶舱内满地血污,四处的狼藉显示这里之前发生过的恶斗。Gareth走到控制台前,伸手复位紧急按钮,恼人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慢慢走近维尔诺,气定神闲,却有无言的压迫感,完全不似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直至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维尔诺毫无头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要什么?”
Gareth面无表情,右手抬到自己颈间,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在他心脏处,一朵三色堇徽记安然绽放,又像是三枚互为嵌套勾接的几何三角,因年深日久,花瓣微微褪色,图形轮廓却更为清晰地浮凸。
这是北欧神话中著名的奥丁结,又名瓦尔克努特。而三色堇,正是冰岛国花。
“认得这个吧?”他笑笑,“重新介绍一下,Gareth·Collington。代号‘矛隼’,你应该听阿诺德先生提起过。”
维尔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直勾勾地盯着他。
Gareth表情转冷:“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的行动,撤离所有舰队。”
以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他继续说道:“不能拒绝,没有为什么。听明白了吗?”
第144章
欢典
他的名字叫费尔南多·德·麦哲伦……
因接连不断的爆炸冲击,
如今的穹幕苍蓝不再,显得分外低垂而破碎。鼻间弥散着浓烈的火药气息,昭示属于战争的硝烟并未散去。
然而舰艇停靠的港口外,
通道两侧此时正人满为患。有人翘首眺望,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却绞着双手,
神情焦急而悲戚。
“Nova小姐回来了!”
距离最近的人群微微泛起骚动,随即层层传递开去,
一如叠涌不休的浪峰。消息触达最外圈,
急迫挪移的脚步又互相交替着,
反弹回汹涌拥挤的人潮。
章凝和Nova一行人刚露面,欢呼声就迎头扑来,
她不解地抬眼,
微微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Nova也一脸懵。
早有人冲上前来,
将她抛上头顶。人群高声大笑着,涌动着,
像海浪般层叠传递,
Nova身不由己,只能被卷入其中。
“向Nova小姐致敬!”
“神明没有抛弃亚特兰蒂斯!”
平民的视界有限,
只能看到头顶来犯的敌人已退却,浑然不知远在波塞冬神庙的磁欧石危机。在他们眼里,现在的Nova就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
本就年少的Nova被不断抛起而又下落,身体在空中轻飘飘地往复,受民众的欢乐与热情感染,
不多时也跟着欢呼大笑。
章凝在人群的簇拥中艰难前行。每一张笑脸都真实而饱满,不再隐含戒备或满腔敌意,更多的是友善、好奇与敬畏。
“听说让对方退兵,
Nova小姐只用了十分钟!”周围的平民不断交头接耳。
“十分钟……?”章凝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他们的舰艇抵达海面,至少也是四个小时以前的事,怎么都不可能是十分钟。
艾沙不以为意:“夸张的说法吧。”
“据说连Nova小姐偷偷出海的舰艇都是外来者帮忙修好的!”有人不屑,“这不比蓬托斯大败的舰队强?!”
章凝不动声色地听着身边的议论。原来在他们与维尔诺周旋时,舰队大败的消息早已传回亚特兰蒂斯。作为仅有的抵御手段,蓬托斯的几十艘舰艇多数沉没,生还者寥寥无几。
神明没有再度眷顾诺亚方舟,举城上下都陷入绝望。毕竟一旦溃败,亚特兰蒂斯跟海底监狱没有区别。
无地可躲,无处可逃,只能引颈就戮。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章凝回过头去,看向落在队伍最末的蓬托斯。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得不轻,想恢复如常还有不少苦头要吃。
“果然男人们就是事先说得好听,什么也做不到!”
“就是!普通又自信!”
非议与唾弃劈头盖脸,有如飞溅的浪雨。蓬托斯沉默片刻,只得忍痛蜷缩着盖住头脸,假装昏迷没听见。
他无从为自己辩解什么。能活着回来,接受唾沫星子的洗礼已是幸运,更多的战友和属下早已回归深海。
没能换取胜利的牺牲就是统帅的耻辱。
Nova的金色脑袋仿佛阳光下的浪花,被紧促前涌的人潮愈发推远。劫后余生的欢典中,却有人逆流而行,焦急地拨开人群,试图辨认蓬托斯周围的身影。
“别靠太近!”抬着担架的侍者伸手阻拦,勉强维持着秩序。
“没有……没有其他伤员了吗?”来人探着脖颈,急切地问。
蓬托斯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开始颤抖。在厚毯的掩盖下,他羞愧地闭上眼,死死咬紧牙关,遏制崩溃的情绪。
他很清楚,那些是遇难者的遗亲。
得到侍者否定的答复后,对方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破灭。他们低下头去,神色转为更加深重的悲戚,仿佛法槌落音,候审多年的被告终于获得死刑判决。
隐隐的啜泣声低沉而压抑,渐渐为狂欢的人群所掩盖,消散在空气中。
眼见内城在望,筋疲力尽的Nova不断求饶,终于得以回归地面——诺亚方舟的甲板。她虽然累得微微气喘,双眸却灼然闪亮,意气风发地向渐渐散去的平民们挥手告别。
再回过头,年轻女孩接收到外来者同伴赞许的目光,不由咧嘴欢笑:“我们做到了!”
“是的,我们一起。”艾沙温声笑道,伸手与她击掌。
肌肤相触传递的力量令Nova惊奇不已,问清原委后,她兴奋地一一效仿,就连章凝也些微愣怔,终是没有拂她的兴。指尖微微相碰,对方的手虽然稚嫩,却并不柔弱。
人群渐散,等候多时的侍者小跑过来,恭敬地行礼:“章小姐,陆先生,盖娅大人邀请两位前去做客。”
章凝微微皱眉,Nova吃惊地反问:“没有我?”
“见谅,盖娅大人吩咐您,请先带另两位客人去休息。”
不过短短几小时,对他们的称呼已不再是充斥着敌意的“外来者”。
“不行……”Nova下意识向前一步,试图阻止自己母亲不明所以的邀请命令,“——不可以!”
“Nova小姐……”侍者露出为难的神色,但并未屈服。
“没事,”章凝示意她冷静,“我们去看看。”
见识过她的非人能力,Nova也接收到艾沙使来的眼色,没有再坚持。
章凝和陆霜两人跟在侍者身后,绕过议事厅和波塞冬神庙,继续深入内城。
在一幢两层水晶建筑外,侍者驻足:“请进。盖娅大人在等着两位。”
章凝抬头仰望,因不久前肆虐的战火,一些光轨损坏,苍穹显出奇异的铁灰色。内城深处道路宽阔,建筑稀疏地互相保持距离,来往的只有守卫,不见行人。
若作为最高执政官的府邸,这幢古希腊廊柱式建筑无疑低调了些,显得神秘而独立。门口卫兵默然相对而立,侍者恭谨地保持迎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某种雕塑。
章凝和陆霜相视一眼,点点头。
前厅兼做会客室,空无一人,四处装饰低调优雅,仅一架珊瑚屏风分隔内外。
“进来吧。”盖娅的声音隐隐从后传来。
内室同样空旷,她坐在水晶桌案后,面前摆着一枚珊瑚制的精致小盒。除她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抱歉,当时情况危急,我们不得不借船坞里报废的舰艇前往海面……”以防万一,陆霜先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你们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得不错。”盖娅不咸不淡地回答。
她抬起头来,章凝得以看得更加分明,不由心下一凛。
“您……”陆霜也吃惊地下意识开口。
盖娅的右眼处伤痕斑驳,因年岁久远,只余可怖的空洞。小盒中是某种不知名液体,那枚黑曜石制的义眼正漂浮其中。
“这么惊讶?”她不以为意,“你们明明早就知道。”
不介意将自己的伤弱示于人前,已经是一种最高的善意。
章凝坦然点点头。
“现在看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盖娅转开话题,“不过这次只是开始,对吗?”
“尽管不是有意引来,但对方的确是我们的敌人。令亚特兰蒂斯遭受无妄之灾,我们很抱歉。”陆霜诚恳地说。
“我们有多少时间?”
她的问题犀利精准,像劈开红海的摩西。
陆霜无法回避,只能摇摇头:“不乐观。对方对磁欧石势在必得,这次只是暂时退却,恐怕很快会卷土重来。”
“亚特兰蒂斯从来不是永久的避风港,”盖娅并不意外,“历史总会反复重演。”
陆霜讶然:“您是说……”
盖娅起身走到屏风后,霍然伸手,掀开遮盖的布毯。
些微浮灰散落后,一幅巨大的地图赫然出现。以章凝的知识储备,隐约能分辨出欧亚大陆的大致轮廓,但细节处与实际的地球有诸多不同。
陆霜凑过去一嗅:“真是羊皮纸。为什么……您会有十六世纪的世界地图?”
章凝震惊地看向盖娅。如果诺亚方舟的确长年与世隔绝,他们是第一批外来者,盖娅的世界地图又从何而来?
“十六世纪……”盖娅喃喃地重复,“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吗……”
“这里的空间物理法则跟外界不一样,比如重力,比如时间流速,”她慨然道,“在第一次遇到那位外来者之前,我也同样一无所知。长年生存在深海的鱼都是瞎子,怎么会知道海面上有星光呢?”
“所以我们出海几个小时,在你们看来才会只是十分钟?”章凝问。
盖娅点点头:“你们口中的十六世纪,对于我来说,只是二十年前。”
“您说的那位外来者……”好一会儿,陆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盖娅坦然地说:“他就在这里。”
她走到内室的角落,从置物架上拿下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摆件。
那是一枚骷髅。空荡荡的眼窝,面骨轮廓起伏嶙峋,因年代久远,头骨表面已被磨得精致平滑。
“他的名字叫费尔南多·德·麦哲伦。”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落在听者耳中却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不顾两人的震惊,盖娅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二十八岁,跟Nova一样,对外界有不切实际的愚蠢幻想。麦哲伦的船被海面的漩涡捕获,其他人都沉尸海底,只有他漂流到诺亚方舟,被我偷偷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