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究竟经历过什么,智商退化为孩童,一问三不知。
比如坐在对面的女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因为一无所知,他才会孜孜不倦地上下求索,探寻答案。
如果生命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你会想去做什么?
陆霜只知道,有些问题如果不现在问,他会含恨而终。
“你还好吗?”章凝的脸在眼前放大。
由于她体内注射的针剂,酒精不会造成严重影响,她始终能保持清醒。
一如绝大多数时候那样。
陆霜苦笑,挫败而自嘲。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因酒精上涌,一阵晕眩攻击中枢神经,令眼前的一切扭曲模糊。
北欧的冬季来得早,窗外早已漆黑一片。温暖的房间里,灯光流溢,火星四散,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失去重力,一滴滴如晶莹璀璨的露珠,晃晃悠悠地漂浮在空中。
而在颠倒混乱的世界一切不稳定里,唯有她的身影恒常如一。
“章……”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跌跌撞撞地倒下去。
他酒量向来很好,章凝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才堪堪避免他的头跟地毯亲密接触。
“这可不像你。”她嘀咕着,将男人放倒回沙发上。
却被身下的陆霜反抓住胳膊。不设防的她跟着跌落,扑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章凝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剧烈如擂鼓。
“放手——”她想爬起身,却暂时无处借力。
半是惊恐半是好奇地,她抬眼望向对方。
平心而论,陆霜有一张惹人犯罪的脸。他眼角飞红,双目微睁,长长的睫毛扫在下眼睑,灯光辉映下,仿佛某种鸟兽的斑斓尾羽。
陆霜收紧臂弯,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死也不放手。一直在她面前被小心收敛的攻击性借题发挥,从人畜无害的面具下探出尖牙。
“不好……”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章凝暗自腹诽。
这一刹那,脑子里一直缺的那根弦仿佛突然苏醒,并瞬间绷紧。
如同电光石火曳过脑海,她陡然明白很多事情。
陆霜之所以冒死接下关于她的任务,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与他父亲有关;而在无数次生死攸关时,他舍命救她,恐怕也不是出于使命;甚至一直以来从旁边伸过来抓住她的那只手,她都知道来自于谁,只是过去始终习惯性地选择忽略。
流亡的战士不容许有除任务之外的念想。
她以为那些不重要。而现在这把火是她一直以来的放任导致,终于越烧越剧烈,在这个北欧的冬夜里燃尽他所有的理智。
“陆霜。”她冷静地说。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陆霜微微松开手,给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你终于明白了,是吗?”长睫掀启,陆霜眼神灼灼,像是要在她视网膜上烙出一个洞,“你认真看看我,好吗?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
章凝沉默着,趁机起身,避开近在咫尺的热切眼神。
良久,她闷闷地说:“给我点时间。”
给点时间做什么?
她没说。陆霜也没问。
他只是最终放开手。酒精褪去,理智重新占领大脑。
陆霜坐直身体,看着她转身离开。
“对不起。”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他嗫嚅着说。
章凝没有回头。
第151章
潜入
她和陆霜的关系就像房间里的大象……
极夜还未开始,
北地只剩下微弱的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寒风夹杂雪絮,像漫天席卷的刀片,在阴沉晦暗的天空中嘶吼。
冰岛的地貌多以冰川峡谷为主,
眼前这片稍稍平坦的雪原显得独树一帜,
入夜后更是静谧安详,
如同雪中沉睡的巨兽。
镜头焦距拉进,
视野中出现两三幢低矮厂房组成的小型建筑群落,附近还有一排临时搭建的集装箱板房,
屋顶和地基都被深雪覆盖,
几乎与铅灰色的天地融为一体。这就是莱瓦汀发电站。
冰岛是一个石油等矿石能源贫瘠的国家,
几乎所有能源都来自火山地热,这样的发电站几乎随处可见。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何况现在下着暴风雪,
能见度极差,
即便是高倍望远镜,
也无法发现更多细节。
“行动开始,”一道凝定的女声刺破电磁杂音,
“预计五分钟后,
接近地下基地入口。”
“收到。”
借着暴雪的掩护,两三道白色人影从隐蔽处无声掠出,
由各自不同方向接近发电站。
可能是为防止野生动物侵袭,莱瓦汀发电站外围建有高达三米的铁丝网。此时雪中隐隐可见几个徘徊巡逻的身影,一心对抗着严寒,并未发现正在迫近的风险。
“嘿,这该死的鬼天气……”对讲机里,
粗鲁的男声吐着寒气抱怨,“埃瓦尔,你醒着吗?还是死了?怎么还不来换岗!”
“那小混蛋,
昨天喝得跟他奶奶做的烂苹果酱似的,我敢打赌,现在肯定还晕乎着吧?!”厂房顶端,探照灯的光柱在暴雪中一闪而过。另一道人影缓步蹚过雪地,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他吐掉嘴上叼着的烟蒂,不干不净地笑骂道。
他大约快四十岁,雪帽、面罩、作战防护服全副武装,姜黄色的络腮胡虬结蓬乱,手上端着巡逻用的重机枪。尽管满嘴不断跑火车,但他的左手食指始终凝定,稳稳地搭在枪栓上。
看上去并不只是发电站的工作人员那么简单。
夜色更深,暴雪直往人眼皮上扑,遮蔽视线。发电站四处密布的监控摄像头下,零星几个人影在浩渺的雪原中,仿佛只是几颗脆弱的鹅卵石,信手就能捏碎。监控画面仍在播放,控制室中却空无一人,本应去换岗的埃瓦尔与另一名同事瘫倒在座椅靠背,脖颈一侧的血汨汨流下。
“三、二、一……”倒数三个数,监控摄像头应声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早已录制好的无异常画面。
一枚高大的身影站起身,偏过头向通讯器同步:“发电站监控系统已入侵,你们有五分钟时间行动。”
五分钟后,监控系统就会恢复正常。不过这种天气下,暴雪完全掩盖尸体和血迹,也只需要两三分钟。
“我不能离开太久,接下来就只能看你们的,”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情况,直接随机应变。凭借我们以往的默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万事小心,”通讯器另一侧的人故作轻松,“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有我们这种顶级团队搞不定的任务?不可能!”
“总之,祝我们都成功吧。”
他不由轻笑一声,声音被风雪盖过,很快消弭无踪。脚印一路迤逦远去,不过短短十几秒就已覆上新雪。加密的通讯频道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埃瓦尔你个小混蛋!又让我替你巡逻!准备好你爷爷的晚餐了吗?”
持枪的中年男性咒骂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雪地。好在再绕过铁丝网一角,就能进入正门,回到集装箱板房里的宿舍,对准埃瓦尔那小子的屁股来上一脚,吃上热乎乎的土豆洋葱炖白鲑鱼。
探照灯的光柱刚刚扫过,没有发现异样。他正愉悦地幻想着,一只手骤然从背后的黑暗中伸出。
铿然一声,闪烁寒光的匕首没入后颈。他下意识抬枪,半途中手腕一麻,被脚尖踢中,机枪落入雪中。
温热的鲜血像地热奔涌的喷泉,快速带走体内储存的热量。他下意识捂住脖子,喉中咯吱作响,终于跪倒在地。
工装外套被扒下,对讲机滚落在雪地里,很快被倾身而落的暴雪覆盖,连带一切血腥的痕迹都消弭无踪。
“章凝就位。准备进入发电站正门。”凶手穿好外套,从黑暗中现身。她弯腰拔出匕首,顺便在雪上擦去血迹。
她微微眯起眼,在暴雪中辨别方向,贴着铁丝网向正门靠近。
对讲机另一侧,没入心脏的军刀同样不舍,但仍被毫不留情地从温暖的人体组织中脱离,迎接肆虐凛冽的风雪。
“艾沙就位,”她戏谑道,“你还别说,这帮家伙的衣服是真的保暖。”
“就是,维尔诺这个吝啬鬼,”陆霜轻笑,“每年大中华区上报预算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给批,唯独对自己人倒是好得出奇。”
章凝闪进正门,贴着墙根摸进去:“三分钟后,发电设备机组附近集合。”
莱瓦汀发电站的规模在冰岛国内不算很大,甚至由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可以说是名不见经传。
与其他公立运营的发电站不同,莱瓦汀发电站是少见的民营设施,很少有人知道它抽取的地热转化而成的电能究竟供往何处。
事实上,这座发电站是专为千灯会冰岛总部的其中一处地下工事儿功能的设施,同时也作为地上掩体与哨岗建筑。为掩人耳目,站内并未驻扎重兵,留守的多为受过训练、配发武器的工作人员。
但这并不意味着莱瓦汀发电站无足轻重。
如果不是有Gareth作为内应,提前攻破监控和告警系统,任何人想要突破这平平无奇的第一道防线,都会悲惨地殒命于喷涌的岩浆中。
三分钟后,设备机组厂房外的风雪中,三道模糊的身影渐渐凸显。
“根据Gareth的情报,莱瓦汀的地热钻井跟地下基地的唯一入口共用通道,不能强攻,”陆霜脱下保暖的工装外套,露出轻便易于行动的室内作战服,“我们得在这里等一下。”
章凝点点头,看向手腕上的机械表:“现在开始校时。”
拜陆霜当初的馈赠,分秒不差。
“当地时间十一点整,系统将有一分钟的窗口期,我们抓紧时间进去。”陆霜抬起手腕。
“章凝,开始提前做易容准备。”他提醒道。
高大的厂房内,发电机组喷涌出温热的雾气,驱散门窗缝隙中侵入的严寒。章凝避开监控摄像头走到角落,取出早已备好的镜子,手持星蚀,划向自己的眉骨。
艾沙除去温暖的雪帽,对陆霜笑道:“真有点舍不得这衣服。”
“我还舍不得命呢。”陆霜哂道。
提及敏感话题,两人不由沉默一瞬。
艾沙呼出白雾,搓搓渐渐恢复知觉的手:“咱们现在可算彻底没有退路,对吧?Gareth要是敢骗我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陆霜故作轻松,“如果计划失败,他要付出的代价也同样巨大,要是真没辙,就自认倒霉呗。”
调转目光,他不由长叹一声。Gareth这一手凶险无比,这一声叹息,实则是为好兄弟扼腕。
听到身后动静,他们转过身,正见章凝从浓重的热雾中走来。
“我去……”陆霜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不由惊叹,“你别说,真有八分像!”
虽然当初在南京咖啡厅时,他就已领教过这一手易容术的威力,但毕竟未曾亲眼看见。
她的本来面目消失不见,走出来的是身着衬衫领带、毛呢风衣的维尔诺,跟他当初在“诸神黄昏”号上的打扮一般无二。她身材本就高挑瘦削,头发也短,顶着八分相似的面孔,竟有种清隽潇洒的气质,丝毫不见维尔诺本人的油腻。
“这什么邪术?”艾沙啧啧称奇,“我没见你用过!”
章凝压低嗓音,英语也换成维尔诺的北欧口音:“只有十五分钟的有效期。也就是说,十一点十五分,我必须抵达地下二层的舱室门口,通过信息核验。”
陆霜神色凝重,点点头:“所以我们没时间缠斗,只能潜入。一旦被系统发觉拉警报,计划就全完蛋。”
艾沙皱眉道:“Gareth给的结构图中,钻井下方就是基地的第一道门禁,通向地下二层应该还有无数道认证。”
“放心吧,章凝能搞定,”陆霜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我们只需要尽量不被任何人和系统发现,就是对她最大的助力。”
“时间到。”章凝看看腕表,语气平静。
“走吧。”
十一点整,三人站上钻井入口的简易电梯轿厢。这轿厢一看就是平常仅供维护工人使用,负重不算高,站上去摇摇欲坠,脆弱的钢绳仿佛随时要崩断。
“行动开始,”章凝停顿片刻,少见地加上一句,“祝我们一切顺利。”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她压下电梯门口的控制杆。轿厢重重摇晃几下,发出刺耳的嘶鸣,而后急遽下坠,一头扎进黑暗。
深度迅速增加,钻井内壁的无数光影自眼前闪过,空气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预示着某种危险的接近。
这是拿性命做赌注的一场豪局。
由于地下基地屏蔽外部信号,他们现在无法与Gareth取得联系,只能盲开。如果他没有如期得到系统的控制权,电梯轿厢的去处只能是炙热的岩浆,等待他们的无异于死刑宣判。
在最接近地心的火山熔岩中挣扎死去,尸骨无存。这可能是最接近十八层地狱的死法。
明灭不定的灯光中,艾沙紧抱双臂,脸色苍白如纸。
毫不夸张,这次的行动计划是他们有史以来最不要命的冒险,仿佛四处漏风的危房,处处都是bug,随时可能会全盘坍塌。
如果说毫不畏惧,那肯定是假的。但出于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对同伴的信任,他们别无选择。
“别紧张,”黑暗中,章凝悄悄抓紧她的手,“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我们都一定能全身而退。”
掌心传来的热度携着信心和力量,令人稍稍安定。而另一侧的陆霜也默默伸过手来,覆在章凝的右手指尖。姿态像温柔的安慰,又近似卑微的乞求。
她内心倏然一动,想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前那个燥热的冬夜。
她和陆霜的关系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
她已刻意忽略太久,不容再迟疑。这次之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当然,前提是大家都能留得命在,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叮——”
微妙而短促的一声。
熟悉的白色人造灯光仿佛灿烂的暖阳,照进敞开的电梯内,驱散严寒与黑暗。
大门洞开。
像是某种无言的邀请。
第152章
权限
“找不到任何数据。”……
出电梯后进入通道,
行不多时,就遇到基地第一道门禁。
这就是陆霜口中所说的核弹都打不穿的大门。三米厚的特制钢材,天花板装有摄像头,
下方的门禁系统闪烁红光,
将周遭的一切染上危险可怖的气息。
“请验证面部信息。”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提示道。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