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的绿光双闪三次，而后红灯长亮，陡然熄灭。
顺着她的目光，陆霜也望向池中一角。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那里隐隐露出一缕金发，随即被赤红的岩浆吞没。
是Gareth的尸身。
他用生命完成自己的承诺，在最后送他们一程。
“三！”
“二！”
“一！”
如同新年的钟声倒数，神色各异的面孔齐齐盯着那枚如花苞形状般的金属构体。
倒计时结束，核心的花瓣裂为三处，像蛋壳般掉落在地，其中的核心芯片红灯闪烁三次。随着一声轻轻的爆响，芯片冒出一缕青烟，瞬间化为乌有。
而后，整枚核心蓦地发出剧烈的闪白光芒，夺目炫神，令人几乎不敢逼视。
那光芒圣洁而纯净，像花瓣绽放，仿佛能净化这一池污秽，普通人的视网膜无法承受，只得伸手阻挡。
花开到荼蘼，光芒倏然熄灭。核心已经消失无踪，原地空空如也。
像是一个破碎的梦境。
三人齐齐喘了一口气，互相看着对方满面的鲜血，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我们终于做到了！”
第157章
逢生
“这个结局……我们早知道，没什……
章凝抬眼望去,
所见之处一片狼藉。
阿诺德跌下轮椅，尸体蜷缩着，渐渐失去温度。
坠落池中的士兵痛苦地扭动挣扎着,
也慢慢没了声息。
因容纳太多上层掉下来的废墟,
已超过熔岩池的负荷,
炙热滚烫的岩浆不断外溢,
吞没原本的池壁。
“快走！”章凝见识不对，搀扶起距离最近的陆霜和艾沙,
将他们转移进密室。
她的小腿伤口仍在流血,
左肩胛骨几乎被激光洞穿,
做完这一切已是强弩之末。三人各自瘫倒在墙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眼见凶多吉少。
正在此时,
头顶的警铃陡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电子音警报。
“警告！警告！钻井发生硫化物气体泄漏！所有人员迅速转移！所有人员迅速转移！”
基地深处的钻井通道内，因剧烈爆炸而引起的裂缝正在迅速蔓延,
保护层几乎已成齑粉,
无数剧毒的硫化物气体正从脚下逃逸，充斥整个空间。
“我们……”章凝茫然四顾。
阿诺德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地上,
原先用以承载核心的基座空空如也。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推开密室唯一的出入口，但外面的通道已经倒塌，被废墟封死。
她抬眼望向头顶的通风管道，出风口早已没有新鲜空气,
只有被堵塞的尘灰和水泥块簌簌掉落。
简而言之，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那部分,
全凭天意。
“陆霜，艾沙。”章凝挪回去找他们。
却没有回应。
“陆霜！艾沙！”心底腾起不好的预感，她拔高声音喊道。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看见两人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得可怕，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得难以辨认。他们身上穿的作战服也早已被岩浆融化，大大小小的灼伤遍布全身。
即使子弹没有射中心脏，也已导致两人大量失血，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章凝脱下背包，找出纱布，简单给两人的伤口包扎。所有的医疗物资用尽，鲜血仍在不断向外涌出，很快染红洁白的纱布。
“陆霜！”她狠狠掐两人的人中。
“……干嘛？”陆霜悠悠醒转，“差点睡着。”
“别再睡过去了！”章凝急道，“保持清醒！”
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大脑容易缺氧昏迷，人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艾沙微微睁眼，发现自己还在炼狱中，不由扯扯嘴角：“咱们……是不是出不去啦？”
“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么？”陆霜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反正任务已经完成，跟Gareth死在一起……也不错，大家不孤单。”
章凝跪坐在两人面前，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往的任何一次，她都没有像这样绝望无助过。
思绪混乱如麻，她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也想不出她要怎么带两个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队友逃出生天。
“也……也是，”艾沙附和道，“我们捣了总部的老巢……把核心彻底毁掉……这种不可能的任务……都做到了，还想不死，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人？”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两人的背包也早已破烂不堪，章凝汇集所有物资，全部摊开在地板上。
防毒面罩、水、消炎药，还算可用。陆霜的背包里全是弹药补给，符合他一向小型军火库的定位。
她给两人戴上防毒面罩，一人灌进去几颗消炎药，脱下能找到的所有衣物盖在身上保暖，再简单包扎好自己的伤口。
“你们不能睡，听见没有？”她命令道，“我来想办法。”
两人的伤势已经无法允许任何移动，章凝只能将阿诺德的尸体和轮椅通通搬过来，权当防护掩体。
她要尝试炸开废墟，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
遇山开山，即便毫无希望，她也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死。
章凝在唯一的门侧堆上一小捆炸药，却手抖得几乎点不着引线。
她知道，早在得知自己身份的真相，又或者在不得不亲手射出子弹的那一刻，她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
这世界一切的璀璨与消亡，与她有关。
她微闭双眼，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今天面对困境的是章凝上校，她必然不会怀疑自己，会赌上一切，带上战友逃生。
如果她能做到，章凝也没有理由不可以。
重要的不是她是谁，而是她想成为谁。
再睁眼时，章凝的神情平静下来。她划开砂轮，火苗欢快地跳跃，凑上引线。
火星四溅。
她拖着伤腿，还没来得及完全躲到掩体后，爆炸的冲击波让她的大脑嗡然一声。
耳膜剧烈轰鸣，灰土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几乎将她淹没。
章凝捂着双耳，看向硝烟散处。密室门被炸出一个大洞，原本封得严严实实的废墟似乎有些松动的空隙，向房间内流泻一地。
“唔……”陆霜皱眉，不满地嘟囔道，“章凝，你在搞什么？”
“找出口。”章凝操起星蚀，在废墟里开路，头也不回地答道。
“别……白费力气啦，”陆霜虚弱地笑笑，“这个结局……我们早知道，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她抠出混凝土块，扔到墙角：“我不接受。”
“可是……我好累啊……”陆霜喃喃地说。
他怔怔地望着浑浊的天花板。伤口的剧痛已经麻木，只留下虚无的空洞。身边的艾沙不见动静，好几秒，才有一点喘息的声音。
他们本来进行的就是一场豪赌。赌“神”会出手，赌命运会站在自己这边。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上天眷顾。
章凝不管不问，魔怔般机械地重复挖掘、搬运的动作，心中已没有任何杂念。
蓦地，她听见陆霜的声音遥遥从掩体后传来：“章凝。”
“嗯？”
“上次你说……给你时间，”陆霜闷闷地说，近似乞求，“现在快没时间啦。你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眼下他是真的时日无多。
章凝沉默片刻，手中动作仍旧没停。
“我……”
陆霜笑笑，随即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来：“我知道了。”
狠心的女人。
“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谈论这个话题，”章凝迟疑着开口，“如果我顺你的意，你会认为这是善意的谎言，如果不顺你的意，只会让你更加失去求生的意志。无论哪一种回答，都是不负责任的答案。”
陆霜惨然一笑：“不愧是你。”
章凝没有再继续话题，只是沉默地弯腰工作。星蚀的助力让她动作很快，说话间已经清出约三米见方的通道，身后的密室里，废墟堆出一人高。
陆霜吃力地看向她的方向，却只看到无数砂石土块。
这一人高的废墟像横亘在她和陆霜之间的隔阂，仿佛怎么也无法越过。
正在此时，埋头奋战的章凝陡然听见什么声音。她的耳力极好，一向远超常人，不可能听错。
她立即停下动作，站起身。肩胛骨的伤口猛地被牵动撕裂，一阵眩晕袭来，早已透支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
彻底昏迷之前，她只来得及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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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眼前有朦胧的光，胡乱地四处乱晃。
她艰难地动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隐约可以看见前方荧光色的人影。
“……”
身前的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章凝微微愣住，半晌，才不可思议地吐出一个名字：“陈涵？”
对方竖起手指，放在嘴边：“我不是陈涵，我只是来勘探地热的中国工程队。”
“你醒了？！”
正上方猛地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章凝困惑地眨眨眼。这两人她不可能认错。
“你的伤已经包扎好，”顾子沉冲她笑道，“陆霜和李艾沙的伤势太重，已经紧急转移救治。放心吧。”
“你们怎么……”章凝张张嘴，头痛欲裂。
他们在冰岛雪原的地下，整座地下基地已经塌陷成废墟，还有火山气体不断逃逸。对方是怎么找到的？
似乎知道她心底的疑惑，顾子沉的语气有几分得意：“幸好陆霜提前告知大概位置，我们又听到你的呼救，才能及时找到你们，要不然……”
于是章凝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智者的安排。
他们毕竟在别国地界，智者就算再想救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插手，只能安排人提前伪装成民间工程队，以勘探地热为借口下来找人。
而陈涵和顾子沉跟他们多次打过交道，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之一。
恍惚间，担架已由平行转为向上，他们正在接近地面。
“智者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吧？”陈涵不忘问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章凝点点头。
“那就好，接下来的一切事情都不用再担心，我们会安排好。”顾子沉欢快地说，“安心养伤吧。”
“谢谢。”她轻声答道。
通道并不宽敞，显然是临时开挖而成，大约每十米处都有工人持矿灯等候，队伍随即越聚越多。
熟悉的人种特征让章凝短暂地感到安心，她终于筋疲力尽地安心睡去。
模糊的意识间，她似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实验室。
而这一次，她终于从手术台上起身，杀死一切挡在她路上的人，开门出去。
她不再为过去所困。
“小心她的头。”
人们小心翼翼地互相提醒着，七手八脚地将担架抬上雪地。
迎面而来的雪光刺痛眼角膜，章凝的睫毛不断颤动，直到不得不微微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此生第一次的极光。
冰岛的夜幕星光璀璨，而在黑天鹅绒般的幕布上，幽绿、绯红、灿蓝的光如丝如缕，轻盈舞动。
仿佛正在上演一曲寂静深邃的宇宙终章。
第158章
封神
天外有天。
2016年冰岛的第一场极光,
持续了三天三夜。
“据相关学者介绍，本次极光是由2011年以来最为强烈的地磁暴引起，”电视屏幕内,
身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正在播报,
她身后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