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正如轻纱笼罩夜幕,
“地磁暴是太阳风高速等离子体受地球南北磁极吸引，到达地球大气层后而引起的磁场全球性剧烈扰动现象。”
“据了解,
目前地磁暴已引发不少全球□□故,
有少数国家和地区出现停电故障,
”主持人的声音被调小，直至转为沉默的画面,
“预计未来几天内,
由地磁暴导致的极光现象,
以及引发的通讯、电力故障仍将继续，对普通民众也可能会出现精神状态异常、睡眠干扰等影响,
最好提前做好防范措施。”
“滴——滴——”
电视的播报声归于岑寂,
监控设备的电子提示音渐渐浮凸。
章凝按下遥控器的关闭键：“命都差点没了，还想看电视。”
她从双人病房的沙发上站起身来。
病房干净、雅致,
是典型的北欧本土风格，但从墙壁的材料来看，很显然是由集装箱板房临时建成。陆霜和艾沙躺在病床上，中间的屏风阻隔被暂时收起，让给单人沙发位置。
陆霜白着一张脸,
不满地抗议道：“这是‘神’赐予我们的礼物，可不能辜负。”
只有他们知道，这句话是双关。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地磁暴,
章凝在对抗阿诺德的战斗中几乎没有胜算。凭借那几秒对脑电波的干扰，她才得以抓住机会，一击致命。
伊迪丝口中的“等待时间的安排”，就应验在这里。
章凝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地翻个白眼：“你少贫两句，多睡觉。”
艾沙笑嘻嘻地说：“差点就没法说话了，还不让人补一补啊。”
两张病床的床尾挂着他们的病历诊断，几乎没有区别。
“胸腔中弹，弹孔距心脏约1cm，第二、三肋骨断裂；全身多处烧伤，长约5-6cm，短约1-2cm；长期呛入硫化物气体，上呼吸道、肺部均有不同程度感染及内部灼伤；伤者意识不清，昏迷3天后苏醒。”
简单来说，就是在鬼门关左右横跳三四次。
他们的伤势远比章凝严重，恢复速度也大不及她，以至于目前每天只能有不到一小时的探视时间，绝大多数时候仍需要上重症监护。
“他们……没有找到Gareth的遗体，”章凝垂下眼，黯然神伤，“现场情况太惨烈，他跟其他尸体和混凝土楼板残骸混在一起，已经……”
她没有说的是，派去善后的医疗队一无所获，所有进去的人都呕吐不止，即便那些人都见多识广，仍然超过他们的心理承受极限。
哀痛像有毒的气体，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艾沙一怔：“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惨痛的事实总归让人难以面对。
“对不起。”陆霜沉默片刻，收敛笑意，“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Gareth对于自己的死早有预料。
早在他们无数次提前演练可能会遇到的障碍时，他就提出过，一旦自己被捕，就引爆提前藏在办公室洗手间里的巨量炸药。
而遥控的引线，就藏在他的牙齿里。
大不了同归于尽。
章凝也有些哽咽：“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
两行清泪慢慢从艾沙的眼角流下，没入发际线。
她吸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我们都有责任。而且，如果当时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死，都不会希望剩下的人为此自责，对吧？”
她想缓和气氛，却越说越难过，直到说不下去，只得默默转过身去，对着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极光透过玻璃遥遥照进病房，像一双温柔的手抚慰着受伤的人。
“非要说的话，也是我的责任，”章凝轻声说，“最后你们都自身难保，我是唯一还有行动能力的人。”
“别说了，我们没有任何人需要对他的死负责。他死于利欲熏心的首领手中，死于自己的理想主义，但绝不是死于我们。”
陆霜愤慨地开口。他不喜欢这种矫情的氛围。
“他早就说过，他想干一些轰轰烈烈的叛逆的事，”他笑着说，“现在他做成了。凭借一己之力攻破总部森严的系统，毁掉整个莱瓦汀基地，这是前无古人的壮举。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没错，”艾沙翻过身来笑道，“我们欠他一条命，更要为他好好活下去。”
章凝默然不语。
某种意义上，她也欠遥远的章凝上校一条命。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她不可能有机会活下来。
她已经替对方完成使命，然后呢？
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可这个身份已经死亡，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哪怕是作为章凝上校，也没有回家的归路。
两个身份早已在她的脑中融为一体，她们共享梦想、悲喜、使命，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还活着的她。
她茫然四顾。
接下来，应该去往哪里？
“艾沙，”章凝开口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艾沙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我想继续科研工作，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想想，点头答道，“当然，这一次，我要开设属于我自己的独立实验室。”
“时间到，”门口的医护人员探头进来，轻声提醒道，“章小姐，你该走了。病人需要休息。”
“好。”章凝一怔，回过神来。
她正要出去，手却猛然被人抓住。她回过头，正见陆霜抓住她的胳膊，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呢？你以后要去哪里？”他问。
章凝猝不及防被说中心事，恍惚片刻，摇摇头。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可以先到处走走，”他热切地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似乎察觉到话里的压迫感，他又拉下嘴角，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可以吗？”
他鼻间还插着管，头发乱糟糟的，满头尘灰没法洗，狼狈不堪。身上的病号服领口露出大大小小的斑驳伤口，有些已经发红，长出粉色的新肉。
“你知道……”章凝犹豫着，想挣脱，“我其实并不是章凝上校，我是……”
陆霜猛地打断她：“我管你是谁！你就是你本人，就是我抓着的这个人！”
因过分激动，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门外陡然冲进来几位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给他吸痰，他的脸涨得通红，乖巧地任人摆布，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定定地看着章凝。
章凝站在原地，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良久，她才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后，她推门离开。
靠窗的病床上，艾沙噗嗤一声笑出来，促狭地看向陆霜：“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安置他们的病房是中方的医疗队基地，名义上是民间公司，实际都是从国内抽调的精锐。对于这几位特殊病人的来历，医护人员一无所知，也不会私下打听。
其实这种危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但绝大多数都被妥善处理，普通人一辈子也不会见识到。
对于他们而言，遥远的哭声早在传入耳边之前，就已被按下静止键。
章凝踏着深雪，信步走出基地大门，想出去透透气。
也想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雪后的荒原白茫茫一片，纯净明澈。空气凛冽而新鲜，深吸一口，神智清明。
北极圈的永夜已经开始，冰岛的日照时间也少得可怜，天幕晦暗深沉，只有缤纷的极光像神明的衣袂，缓缓旋转飞舞。
章凝站在原地，怔怔地出神。
直到一些微妙的声音猛然响起。
她大吃一惊，转身四处寻觅，却一无所获。除天幕上的极光外，雪地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起初只是一些只言片语，混杂在电磁杂音中，随即越来越清晰，直到她听见第一句问候。
“章凝小姐。”
“你是谁？”她震惊地发现，这声音似乎来自自己的大脑。
“我来自此维度之外的高等文明，”对方的嗓音模糊空洞，仿佛穿越一整个宇宙而来，“为方便理解，他们一般称我为‘神’。”
章凝茫然寻觅，却惊诧地将视线最终定在冰山后的极光中。因为对方说话的停顿韵律，似乎跟极光飘舞的节奏几乎一致。
“你用太阳风暴给我定向传递信息？”章凝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这有何难？”对方傲慢地说。
章凝沉默不语。
据她的了解，人类地外基地对恒星能源的探索尚且有限，何况是现在的地球文明。按照戴森球理论①，如果对方的文明能够控制太阳系中的恒星能量来达成某种特定目的，已经远远超过III型文明的范畴。
在宇宙的璀璨星河中，地球文明的发展程度只相当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成年人勾勾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将它摧毁。
这样的科技程度，在地球人面前的确可以自称为“神”。
“地球上的中国人说，天外有天，”祂继续说道，“你拥有宇宙849b-章凝上校的记忆，难道不能理解？”
章凝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应时庭口中的‘神’。多谢你的帮助。”
“哼，我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对方的语气有几分不满，“应时庭效率太低，差点坏我大事。不过，你的能力还能勉强让我高看几分。”
“什么大事？”章凝敏锐地戒备，“你想要什么？”
“别想太多，我还不屑于毁灭你们，”对方不耐烦地说，“好吧，我将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跟你沟通。”
“假设你是一名农场主②，某一天羊群患上瘟疫，你虽然不在意每一只羊的死活，但出于维护农场秩序的目的，你依然会去解决瘟疫。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章凝反问：“地球人类是你的羊群？”
“不，地球文明只是我的其中一只羊。”对方否认道，“我不在意地球文明的死活，但我需要保证我的羊群规模。因此，我需要一名兽医。”
面对章凝的怒目而视，祂的语气并未有什么波澜：“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出于某些原因，闯入其他时空的异物就像病毒，会引发时空回溯这种瘟疫。如果不加以控制，我的羊群就会受到重创。”
“作为携带异物记忆和能力的个体，你原本也是一枚病毒。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新的选择给你。”
章凝警觉地望向天空。
“成为我的巡天领主，”祂似乎是轻轻一笑，“作为我的兽医，替我监管所有地球时空，消灭一切不应该出现的病毒。”
“我想，无论哪个角度，你应该也不希望地球文明这只羊死于瘟疫吧？毕竟，过去的两个地球年里，你曾为保护这只羊付出过惨烈代价。”
“如果我拒绝呢？”
平心而论，他的语气实在难以称得上令人舒服。章凝不喜欢被威胁。
但祂只是淡淡答道：“你没有拒绝的选项。”
章凝沉默。
极光盛大而平静，灿烂却冰冷。
“我将不得不为保护地球文明付出一生，是吗？”她问。
“不，你将永生，”祂断然答道，“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人力更换上。”
“好，我接受，”章凝沉默半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嗯……你们人类总是这样。你说吧。”
“我要求带一个助手。”
第159章
归处
这是属于人类文明的……
在遥远的宇宙849-a的一隅,
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上，蓝色行星又绕着他们星系的恒星完成公转一周。
新的一年悄然来临，举球欢庆。
而在东方某大国的上海郊外,
仍是寒冬凛冽。
苍松翠柏间雪片飞舞,
银装披挂,
天地改换白衣。
已到年末,
清晨的墓园人很少，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三天,
仍没有歇止的意思。
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年轻女性登上长阶,
站在一座新坟面前,
放下花束。白色小雏菊凌霜傲雪，在墓前的大理石碑下怒放。
黑色大理石墓碑的照片上,
金发碧眼的男人淡淡微笑着,
在这个场合下显得过分年轻。
墓碑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用中英文刻就。
“Gareth·Colington”
“1993.06.19-2016.09.28”
“致我们的朋友，你拥有世界上最可贵的勇敢之心”
碑铭没有署名。
黑衣女子长久地伫立在墓前,
沉默不语。山林间寂静无人,
鸟踪俱绝，肃穆沉凝,
恍惚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由于遗体已无法找到，这只是他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