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Gareth生前的心愿,他的坟墓选在中国,而没有留在出生地瑞典。
东方曾经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将四年青春和热血奉献给理想主义,
此后这里也将是他的永恒长眠之地。
“你怪我吗?”年轻女性开口说,“我曾经误会过你,怀疑过你,
甚至……”
甚至不负责任。
艾沙当然不可能不知道Gareth对她的心意。
恍惚就在一年前,他们还曾在北京西山疗养院共度美好的农历新年,那天晚上,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她拉着Gareth跳舞,对方无奈而配合的表情仍然历历在目。
那时他说:“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出差。”
后来他们屡屡挫败而归,每次获得新的线索,历经生死最后仍然是一场空。
而Gareth却越发保守,越发害怕冒险,直至在撒哈拉沙漠与她意见相左,两人不欢而散。
现在想来,他可能早已预知自己的结局。他并不是害怕自己的死去,而是害怕保护不了小队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她。
一语成谶。
讨厌出差的Gareth最后客死他乡。
以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只为给他们博取一线生机。
那时她总以为还有机会,他们有的是时间共处,核心还没有找到,前方尚有漫漫长路。
没想到他的生命戛然而止,误会没有再被解开的契机,便空悬在那里,像一张不断卡壳的旧磁带,成为活着的人心中一个死结。
大理石墓碑上的男人不言不语。
“我要走了,”她含着眼泪,“如果有机会,再来看你。”
艾沙半是无奈半是凄然地笑笑,转身要走。
“哟,看这是谁呀?”一道狂放不羁的声线突然从阶下响起,“大忙人,你怎么有空来上海?”
章凝和陆霜显然赶得很急,一身风霜之气,步上阶前。
伤感悲戚的气氛陡然被一扫而光,森然寒气仿佛也被驱散些许。
章凝仍然一如往常,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但她的气质却柔和许多,不像以前,总让人感觉像是某种人形兵器。
陆霜裹着卡其色呢子大衣,头上落满雪花,精神状态倒是不错,又恢复成以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久不见,”艾沙笑笑,“我有一个国际研讨会在上海开,就顺便来看看。”
“你的实验室筹备得怎么样?”
章凝上前,放下手中的三色堇。天寒地冻,这种花并不好找,要不是陆霜非要坚持说这是Gareth最喜欢的花,她也不会费这番功夫。
“选址已经完成,定在加州,”艾沙温声笑道,“致力于研究宇宙射线对人体的影响,也算是延续我之前的领域。这个领域自然离不开中国,我的实验室也招收了好几个中国学生,以后应该还有不少机会回来。”
“身体……还好吗?”章凝问。
其实他们数次与微夸克弹的残体接触,或多或少也有受到放射性的辐射,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没人有精力在意这种问题。何况艾沙的身体原本也只是普通人中稍好一些,远远比不上章凝和陆霜这种受过特训的人。
“后遗症嘛,自然有一些,”艾沙慨叹道,“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换别人早死十几遍了。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活下来的人哪有资格在牺牲者的墓前抱怨。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已经颇为知足。
“话说……你真的答应那位……”艾沙迟疑着问。
“神”这种字眼,在一个无神论者眼中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章凝点点头。
“我的初心没有变过。既然命运安排我接替章凝上校活着,”她答道,“她的使命即是我的使命。她可以为保存最后的人类文明而死,我没有理由不带着她那一份活下去。”
她原本或许只是一位胸无大志的普通学生,但当她拥有毁天灭神的力量与意志,一切都将不一样。
她的生命,或许就已经不是自己的生命。
一向嘚瑟的陆霜难掩得意的神情:“我们去了很多宇宙。你知道吗?在宇宙849-b,我们见到了一片死寂的地球,也见到了那颗玛雅人传说中的尼比鲁星。那种感觉……”
难以言喻。
过往历史长河中,无数人类文明的传说得以被见证。在那些传说中,始终有一位神秘的天外来客,写下命运的伏线。
章凝同样回到过三星堆时代,她不再为青乌的命运扼腕,也回到过玛雅时代,默然旁观当时的王为天外的浩瀚星河穷尽所有力量,更曾经见证亚特兰蒂斯文明在九千年前驾驶诺亚方舟的大迁徙。
但她再也无法插手,只是文明的旁观者。
一如她在这些文明留下的古迹中的冒险一样,能留下的只是废墟。
故事的开始和结局在这里形成闭环。
“你们能赶回来,应该很不容易吧?”艾沙的神色中有些感慨。
“毕竟是新年嘛,”陆霜故作轻松地说,“那年我们在西山疗养院时说过,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艾沙点点头:“出生入死的朋友。”
然而章凝唯一没有告诉她的是,死亡也不再是自己能拥有的权利。
在未来的某一天,艾沙会像所有的地球人类一样老去、重病、死亡,成为一枚黑色的大理石墓碑。
但她能拥有所有此时此刻,以及彼时彼刻。
艾沙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触手冰凉。
“我还有事,”她笑笑说,“得先走了。”
“再见。”陆霜挥挥手,向她道别。
他们曾经以为盛宴常在,那个酩酊大醉、笙歌燕舞的夜晚只是开始,却没想到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属于普通人的幸福时刻。
艾沙走后,两人沉默良久。
陆霜站在Gareth的墓碑前,垂目望着他多年的战友、兄弟。
“这家伙,以前我总觉得他性格稳重,”他笑骂道,“谁知道一玩就给我玩命。我如果早知道你的计划是这样,我死也要拦住你。”
照片上的人微笑着,似乎还有几分得意。
“他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人,”章凝客观地说,“虽然看上去他总是反对我们的冒险计划,但他其实只是不想我们死。”
而曾经的她,却为自己的目标,连她的任意一个队友都可以拿来牺牲。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她错得离谱。
“我们之中伤势最重的是艾沙,也是她承受的打击最重。”陆霜默然道,“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艾沙应该是最没法释怀的人。”
章凝笑笑:“时间会给她答案。”
“你现在说话好像修女,”陆霜夸张地咋舌,“你别真是被应时庭洗脑了吧?”
章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飞雪絮絮地飘落,两人的头上、肩膀叠着厚厚一层,仿佛已经一夜白头。
“章小姐,”陆霜蓦地开口,以正式的口吻,伸出手,“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章凝狐疑地看着她。
“走嘛,走嘛!”陆霜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时间的飞轮连连后退,光影络绎不绝。
再睁眼,入目是一片红色。
两人携手站在窗外,氤氲的香气自室内逸出,飘散在冷冽的雪中。
“今天可得好好大吃一顿!我小时候就最喜欢在唐人街过新年。”
是艾沙熟悉的声音,欢天喜地。
章凝猛地反应过来,转眼看向陆霜:“你……”
那种名为饺子的面食被漏勺从热腾腾的汤中捞出,软木瓶塞被撬开轻启,香气四溢。
“庆祝陆霜顺利完成疗养,早日出院!”艾沙举起红酒,笑道。
“那我也预祝我们的任务顺利完成,”Gareth随之举杯,“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出差。”
身边的陆霜长久地沉默伫立,不自觉已是泪流满面。
“嘿!你们!”身后猛然有声音传来,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章凝恍惚地回头。
男人站在雪地里,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眸色是孔雀蓝。他年纪似乎并不大,一头金发,下巴上还留着青色胡茬印。
他微笑地招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好的酒,不进去喝一杯吗?”
窗户上结满雾气,仿佛定格瞬间的相框。
玻璃高脚杯发出清脆的铮鸣,微微苦涩的绯红酒液淌入喉间,醇香混着丝甜回转。
夜色已深,窗外忽地有烟花冲上天空,接连绽放,照得窗外山林如同白昼。
“那时你问我,人类为什么要过年,”陆霜笑中带泪,“我回答过你。”
新年的意义,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为捍卫这枚星球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给他们以生存的权利,让他们能看见明天的朝阳,和明年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