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下床,钟文彦俯身为沈致穿好鞋,这倒叫沈致眸中掠过一丝惊讶。
  沈致穿好外袍,朝外走去。
  晴朗跪在外面,衣袖抹着满脸泪痕,哭得好不可怜。
  见到沈致出来,忙不迭爬过来拽着沈致的衣摆嚎啕大哭,“殿下,奴家还以为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致脚步顿了下,薄薄眼皮下压,淡漠的目光扫过晴朗,朱唇微挑,冰雪容颜消融,眉心泄露丝撩人的春情。
  晴朗愣住,怔怔望着沈致。
  太子有副好颜色,他不该当太子,凭着这皮相,他应该去楚馆当头牌才对。
  “那就随孤去东城施药”,沈致声音森寒,“救救那些遭殃的百姓。”
  晴朗不知道沈致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亲自前去施药,太子又有什么算计?
  晴朗想不通。
  沈致三人去了东城,这里的确如晴朗当初所言,患有瘟疫的百姓大多聚集在这里,空气中都是恶臭腐烂的味道。
  他们大多靠在墙根,面黄肌瘦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睛突出来,黑黝黝的没有神采,呆滞而木讷,骨头都硬棱棱的。
  像是空洞的鬼城。
  即便是钟文彦也没有见过这景象,他在卷子中答过很多策论,到现在他才发现,侃侃而谈的理论对百姓没有用处。
  钟文彦侧眸看了眼格外镇定的沈致,似乎残忍的太子才能真正将苍国的腐肉全部剔除。
  “殿下,我们布施草药的地方在那儿”,钟文彦引领着沈致过去。
  一个草棚,里面有三个大夫,厚重的白布围住口鼻,侍卫在两侧把守。
  前面空无一人。
  没有人来领药。
  沈致走上前,立即有人给沈致一块浸满药汁的布,让他捂住口鼻。
  没什么用处,聊做安慰而已。
  钟文彦有些后悔了,若是太子亲自施药也无用处,他不该祈求太子过来涉险,何况太子殿下刚从昏迷中醒来。
  “没人领药?”晴朗在旁边困惑道。
  草棚里走出一位大夫,对沈致道:“灾民已经病重到没有力气领药了,近来是我们端着药,一碗一碗喂给百姓的。”
  晴朗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不免有些羞愧,怯懦着唇瓣说不出一句话。
  沈致挽起袖子,一言不发地走到草棚接过盛汤药的木桶,朝着人群走去。
  晴朗眼神闪烁,甜美的音色莫名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太子这样是做什么,用这种小手段拉拢百姓,也无济于事吧。”
  毕竟太子的名声在民间已经烂到众人皆知了。
  各地叛军打着的名号不都是废太子,清朝纲么。
  晴朗的声音很小,钟文彦没有听到,自己也学着沈致拎起木桶循着沈致的方向走去。
  晴朗抿唇也加入进去。
  三个人救不了满城的百姓,也确实为东城的大夫减少了不小负担。
  沈致的脸还是苍白的,一勺一勺给患病的百姓施药,额前布满了汗水,从白天盛到正午再到黑夜,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沈致不知道换了多少桶汤药,步伐虚软地用不上力,沈致直接坐在地上闭上眼喘息。
  “哥哥,你也病了吗?”沈致睁眼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端着破旧的搪瓷碗在他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小女孩有些拘谨,端起碗往沈致那边递了递,“哥哥,喝点药吧,会好的。”
  沈致摇摇头,“我没病,不用喝药。”
  小女孩慢慢把手缩回来,干瘦的脸颊露出开心的笑,“那就好,哥哥你长得跟仙子一样,天上的神仙是不会生病的。”
  “你也是,你也很漂亮”,沈致伸手要摸小女孩的头,却被躲过。
  小女孩眼里有些害怕,“哥哥,你没病就不要碰我,我病了得的是会传染的病。”
  沈致眸光微颤,轻声道:“没关系的,会好的。”
  治疗瘟疫的药根本没有研制出来,若是个大人肯定要反驳沈致,可眼前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她十分信任沈致,眉眼弯弯,一脸憧憬道:“爷爷说太子殿下要来我们这里给我们治病,他身边有好多大夫,肯定能治好我们。”
  沈致收回手,不由得握紧拳头。
  也会有百姓期待他的到来么?像是迎接救赎他们的天神。
  “我听说太子殿下并不是个好人”,沈致声音艰涩,“说不准他来看看就走了。”
  小女孩被沈致的话困住了,神情耷拉下来,不知道怎么反驳沈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太子是他们未来的君主,是会保护他们的啊,怎么可能看看就走。
  “太子是好人”,小女孩努力辩驳,“他只是…只是没有见过我们而已。”
  见到他们就会救他们了。
  他们只要等到太子殿下看到他们,就会派人来救治他们了。
  小女孩说服着沈致,同时也说服着自己,他们未来的君主都不管他们,他们真的救活不下去了。
  小女孩有些失落,说不出来的难受,忽然头顶被温热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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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头,是那个漂亮到不似凡人的哥哥。
  “对,他只是没有见到你们,见到你们他就心软了,他就会找人救你们”,沈致眉宇间流露着坚定,“我来涿州的时候看到他了,他就在路上。”
  小女孩眼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吗?”
  沈致肯定地点点头。
  小女孩欢呼雀跃地跑开,大声喊道:“太子要来涿州救我们了,太子要来涿州救我们了……”
  沈致重新闭上眼,耳边响起异样的声音。
  “殿下很喜欢骗人?一个小女孩也不放过,殿下真的能救他们么?”晴朗语气满怀恶意,他扫视着周围的百姓。
  不出所料,治疗瘟疫的药再研制不出,涿州染了瘟疫的百姓就该被烧了。
  火总是有用的,在永绝后患方面格外突出。
  沈致睫毛颤了颤,并未睁开,不遑多让地回道:“那又如何?高兴地死去,总比伤心地死去好过些。”
  晴朗被沈致无耻地言论气得胸廓起伏,“殿下真是伶牙俐齿,在攀污定罪方面肯定也功绩斐然。”
  沈致累到甚至没有计较晴朗的失礼。
  “在水寇救下孤的人是谁?楚存鉴说是他的护卫,孤不信”,沈致话音一转,提起他们都闭口不谈的事。
  晴朗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殿下觉得是谁?殿下觉得还会有谁救殿下。”
  沈致叹息一声,却是没有人想救他,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包括他自己。
  “带孤回去”,沈致猛烈地呛咳,“孤可能染上瘟疫了。”
  晴朗神情剧震,按理来说,只要他们不触碰患病的人,被传染的几率不会很大。
  沈致怎么会?
  晴朗顾不得多想,一个少女力气惊人,她抱起昏迷的沈致大踏步离开。
  沈致当夜就发起了高热,元宝不在身边,照顾沈致的活自然而然就落到晴朗这个妾室的肩头。
  沈致昏睡中见到很多人,比如他的父皇,沈昭珩,欣贵妃,和他的母妃以及萧朗。
  萧朗喜欢他,沈致知道。
  他最初认识萧朗的时候就是听到边关有位十五岁的少年攻破敌国大军,少年英雄不过如是,只不过传来的画像一言难尽。
  那人就是萧朗,萧宏萧行伍的儿子。
  其实苍国并没有想象那么坚固,内忧外患处处漏洞,何况还有个多疑的皇帝。
  沈致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救苍国,那个人不是他,他太软弱了,跟他的母妃一样,只能死守着别人交托过来的东西,不敢重新建造,只能费心费力地修补。
  沈致很累,作为苍国不受宠随时可能被废的太子更累。
  萧朗的出现无疑让他看到了未来。
  或许萧朗能够替他保下苍国,可他问过了,萧朗不愿,他的心里没有苍国子民。
  沈致不可避免地再次失望,但他别无他法,即便萧朗不愿意,沈致也能逼他同意,只要利用一点点爱。
  沈致又昏迷了四五天,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沈昭珩正坐在他的床边。
  “听闻皇兄纳了妾,到也算是尽心尽力,在皇兄患瘟疫时照顾得很好”,沈昭珩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
  沈致察觉出身子清清爽爽,警惕地看着沈昭珩。
  沈昭珩笑了笑,“皇兄还不知道,臣弟在皇兄昏迷期间带人到涿州救治百姓,瘟疫已经被控制住了。”
  仿佛是炫耀,“他们都叫臣弟太子呢”,沈昭珩有些苦恼,“臣弟同他们解释,百姓根本不听,他们说,太子会救他们。”
  “不知皇兄如何想?”
  沈致定定地看着沈昭珩,莫名地勾起唇角,“既然皇弟解决了孤的心腹大患,那孤也告诉皇弟一个好消息。”
  “孤要同钟文彦钟大人成亲,做孤的太子妃。”
第94章
来啊,利用啊!
  “皇兄”,
这两个字像是从沈昭珩牙齿中挤出来的。
  沈致兀地笑了下,他倒是觉得沈昭珩这副神情很有趣,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孤早就把折子递了上去”,
沈致好整以暇靠在床边,“不然五皇弟怎么会来这里?”
  沈昭珩下意识攥拳,
嘴唇抖了下。
  难怪,难怪父皇大发雷霆,
让他立刻赶往涿州来救治灾民。
  原来天子也会怕,
他怕他的儿子,
如今的太子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在涿州水灾蔓延,太子不但毫无作为还有闲情逸致去娶男妻。
  太子怕是得了失心疯,行事诡谲惊心怵目,皇上不敢赌。
  固然他不在乎灾民,可他在乎名声,
太子在水灾不小心染瘟疫后殒命也就罢了,若是太子仗着储君的身份为所欲为,败坏皇室名声。
  那才是万万不可挽回之事,皇上不知道太子为何变成这样,
许是在太子眼盲后就初见端倪。
  沈致轻笑了下,“若是父皇再不派五皇弟来,
孤怕是就要烧了这涿州了,
毕竟这里真的很脏,烧得干干净净才能闻到新鲜的味道。”
  “孤是储君,
怎么能来这种污浊之地,哈哈哈”,
沈致说到最后放声大笑,隐隐有些癫狂。
  沈昭珩被骇地后退,
怔怔地看着沈致幽深阴森的眸子,神情仓惶。
  “皇兄的笑话真不好笑”,沈昭珩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收敛神情,装出平时温文尔雅的假象。
  沈致不在乎沈昭珩信不信,他只要知道自己能让他们不痛快就够了。
  沈致笑到最后止不住的呛咳,眼尾勾出清涟的泪痕,如同天上的仙人垂泪,是美的。
  却让沈昭珩无尽恶寒。
  涿州八万民众,在沈致心里不过尔尔,说的如此轻而易举像是随意碾压的蚂蚁。
  沈致抹了下眼角溢出的泪珠,朱红的软唇勾起,“现在东城已经烧起来了,五皇弟不去看看么。”
  沈致语气轻飘飘的,吐露的字眼连成使沈昭珩不可置信的句子。
  沈昭珩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他已经顾不得去求证沈致话里的真实性,大踏步离开。
  沈致闭上眼,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沈昭珩在门外气急败坏的吼叫。
  如此美妙。
  窗外阴沉的阳光射进堂屋,不甚明亮也照不透沈致的眼皮。
  黑暗暗的一片,没有半分光明。
  沈致鼻尖都能嗅到烧灼中浓烟的刺鼻味道。
  “殿下,草民为你号脉”,楚存鉴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沈致未动,依旧是闭着眼,淡声拒绝道:“不用。”
  “你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了?”沈致未觉身体有任何不适。
  他以为楚存鉴已经研制出来了。
  可不如沈致想象那般,楚存鉴脸上并无欣喜,摇摇头,“并未,只能暂时遏制,收效甚微。”
  楚存鉴没错过沈致拧起来的眉,低声解释道:“殿下能够痊愈是因为体内的蛊,两两相克,抵消而已。”
  沈致慢慢睁开眼,泄进来的微光照不到他的神情,隐匿在黑暗中,如玉的侧脸蒙上层阴翳。
  “原来是这样,这样说孤还得谢谢它才是”,沈致语气里莫名讽刺。
  楚存鉴低眉不语,半晌才沉声道,“殿下,草民问过师父,殿□□内的蛊来自西域,如今只有苍国皇室专有。”
  沈致置若罔闻,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楚存鉴抬头,目光中闪过纠结,刚想开口。
  就见到沈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皓白的手腕割了下去,淋漓的鲜血涌出,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血线。
  沈致任由鲜血流淌,随手将匕首扔到楚存鉴眼前,将楚存鉴未尽之言堵了回去,“治药罢,既然孤能活,旁人也就能活。”
  楚存鉴眼皮抖了抖,恭敬地将匕首拿起,领命下去。
  临到门口,楚存鉴不可抑制地看向沈致,高高在上的太子如同堕落浴血的仙,是开在深渊艳丽非常的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