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存鉴为这样的太子心头狂跳,终究抵不住自己的欲望,踌躇开口道:“殿下要娶男妻?”
沈致不知道楚存鉴的挣扎,而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足为道,可有可无点头:“不日成亲。”
楚存鉴半身沐浴在光影里,地上的影子都有些萧索,喉结不直觉滚动,声音艰涩:“恭喜殿下。”
太子并未再说话,楚存鉴离开后,室内一片寂静。
沈昭珩去得及时,将东城还留存的百姓都救了出来,好在今天有人偷偷传信,说是山匪要劫东城,百姓得到消息纷纷离开,恐怕这火要烧死整个东城百姓。
这也让沈昭珩彻底见识到沈致现在到底有多疯。
沈昭珩想不通,即便沈致在眼盲时也只是折腾大臣,怎么反而好了之后,行事愈加猖狂犹如地狱罗刹,索命恶鬼一般。
沈昭珩无心力同沈致去斗,一封封折子往京城里送,不是状告沈致恶劣行径。
而是太子焚烧涿州八万灾民的事甚嚣尘上,起义军借此事摇旗呐喊,笼络人心。
势必要将太子废位才肯罢休。
然而这些话也只能骗骗百姓,沈昭珩知道,他们是想要苍国改朝换代。
每每沈昭珩面对百姓时,总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他的背后正在被百姓的一双双盯着稍有不慎就会被啖肉吸血。
而罪魁祸首的沈致还有心情出门游玩,真叫沈昭珩郁气难解。
如今瘟疫得到控制,轻症的百姓慢慢恢复,而沈致的太子之位成了朝廷与反叛军斗争的焦点。
若是真的废了沈致,那么反叛军吃到甜头,下一个动的就是皇位了,朝廷不想让反叛军成气候,因此势必会牢牢保下沈致。
皇上甚至允了沈致娶男妻的事宜,就是为了跟反叛军斗法。
沈致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沈致漫步在街上,大路小路都撒上了石灰,气味有些重,但比之前腐烂发臭的气味来得舒服。
瘟疫慢慢好转,百姓的药也在日复一日供给,一派祥和乐然。
沈致走着,下摆被人拉住,低头去看。
是个小女孩,她歪着头,笑嘻嘻道:“哥哥,我的病好了。”
沈致也跟着笑笑,“挺好的。”
小女孩脸颊长了些肉,显得活泼,“哥哥,你真的没有骗我,太子来了,我们就都有救了。”
“我看到太子了,他骑着高头大马,笑盈盈的”,小女孩努力回想着,试图把她看到的场景描绘给沈致。
小女孩不知道她看到的不是太子,而是五皇子。
沈致没有拆穿,摸了摸她的头,喟叹道:“那可真好。”
小女孩肯定地点点头。
沈致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柔和:“快些回去罢,家里人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小女孩敏感地察觉这个天仙似的哥哥不高兴,连忙点点头,风似的跑开了。
沈致仰头,令人眩晕的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太空,看一眼都觉得眼疼得厉害。
沈致身形不可控制地晃了下,下一秒小臂就被人稳稳扶住。
沈致闭上眼缓了会,想要对旁边人道谢,睁开眼时早就不见踪影。
沈致回去地很晚,钟文彦在房里等着他。
“殿下,该喝药了”,钟文彦把还温着的药盅端给沈致。
是补气血的,沈致的脸苍白得不成样子,钟文彦看着都忍不住劝阻两句,“殿下,身体再这样糟蹋下去,以后很难养好。”
沈致端着药如同喝水,丝毫没有被它冲鼻的苦味影响,一饮而尽。
“以后?哪有以后”,沈致说话时像是开玩笑,钟文彦莫名地听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味道。
沈致脱了外袍躺在床上,身心疲累地不愿多说一个字,对于钟文彦还能多说两句话,“回到京城就成婚,你现在出去歇息罢,过两天有得操劳。”
饶是钟文彦知道太子殿下并无他意,操劳二字听到钟文彦耳朵里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根。
钟文彦深深看了眼床上的沈致,默不作声退下了。
许是沈致从小就命不好,在他出生时,欣贵妃恰好怀孕,因此皇上没有看刚出生的储君一眼。
是的,太子是从出生就定下的。
沈致以为他跟父皇不亲近是因为他是太子,后来才得知是因为他的母后不被父皇所喜,他的太子之位在他父皇心里其实是五皇弟的。
沈致当时年幼,感觉很难受,他问母后,能不能把太子的位置给五皇弟。
向来有求必应的母后拒绝了,她说,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父皇母后能决定的,这是朝廷定下来的,太子之位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沈致一直把母后说的话当做箴言,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因为即使母后去世,后宫皇后之位空悬,父皇最爱的欣贵妃也坐不到那个位置。
可是现在,沈致却有能力将自己从太子之位剔除。
只不过手段卑劣残忍到,等到他死后,疼他的母后都不会容忍的程度。
沈致成婚那天,反叛军已经正式跟苍国宣战,一夜就连占三个城池。
皇帝无法,只得派出使臣议和。
反叛军也是个人物,撇下五万大军,只身孤勇来到京城,说是要尝杯太子殿下的喜酒。
娶男人的太子还是头一遭,他要见见。
沈致喝醉酒,摇摇晃晃来到喜房,喜床边上的人影绰绰,安静地坐在那里。
盖着红盖头。
“钟文彦”,沈致含糊不清喊了声,床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灌入喉咙,冷却的茶水让沈致清醒不少。
沈致偏头去看床上的人,那个身形高大依旧按照新娘子的喜服打扮,看起来到有些不伦不类。
忽然屋里的烛火熄灭,音色不明的男声响起,“殿下,该休息了。”
房中传出声轻笑,是沈致口中溢出来的,沈致与新娘子两人面对面,仅有红布相隔。
“有意思么?萧朗。”
第95章
来啊,利用啊!
对面坐着、盖着红盖头的人沉默了瞬,
迅疾地握住沈致的手腕将他拉到床上。
盖头缓缓下落,是萧朗的脸。
褪去了青涩,像是头处在正值巅峰的狼,
残忍、狠厉,令人生畏。
萧朗头次穿嫁袍,
明艳的红色衬的他古铜的肤色有些滑稽,可萧朗很喜欢。
他跟太子穿的是一样的颜色。
这让他很喜欢。
“坐会儿吧,
殿下”,
萧朗桎梏着沈致,
粗糙的指腹划过凝白的手腕,上面有浅浅的疤痕,新长出的新肉娇嫩,给沈致带来微弱的刺痛。
沈致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昏黄的烛光中,
萧朗眼中的红血丝依稀可见。
下巴还有胡渣,是打扮过的,却依旧显得有些潦草。
许是太累了,带着反叛军连攻三城,
如今马不停蹄顶替钟文彦入洞房,萧朗几乎没合过眼。
沈致顺从地坐在萧朗身边,
大概知道自己无法从萧朗手中逃出,
因此接受得安之若素。
“你们的人去救刁杰史了”,不是疑问,
更像是沈致对于既定事实的阐述。
萧朗侧眸看了眼沈致,然后点点头。
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太子大婚正是牢房守备松懈的时候,这个时机救人,
是为上上策。
萧朗的人已经潜入京城,控制了大半个京都,救下刁杰史势在必行,告诉沈致也改变不了结果。
沈致似乎也察觉到萧朗未尽之言,于是不做挣扎,靠在床边的柱子合上了眼。
事到如今,所有的事情就都不是沈致能够掌控的了,历史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萧朗如墨的深眸描摹着沈致脸上的线条。
瘦了,他想,应该多补补。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沈致闭着眼也感受到了萧朗的目光,他去掉了自称,仿佛对萧朗现在正在做的事毫不惊讶。
当初护卫苍国的战神,成为了五万反叛军的首领。
甚至只差一步就可登基为帝。
萧朗有太多的话想说,等真正见到沈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没有”,萧朗的嗓子有些哑,是长久未饮水的缘故。
他听到沈致要娶男妻时,就已经顾不得了。
手握着的五万大军的萧朗势不可当攻下三城,就是能够进京城见一见沈致。
萧朗固然有更稳妥的方式侵蚀苍国,逐步将反叛军的推进到都城,直取那至尊之位。
但是他等不及了,他若是再慢一些,他真的就再也见不到沈致了。
沈致睫毛抖了抖,唇间溢出轻笑,重复道:“没有?”
一点都不记仇的么?
他作为凶手倒是有很多话想问问。
“从水寇手上救我的是你?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照顾的是你?亦或者是患有瘟疫的我治好的是你?”
“更或者,都是你?”沈致说到最后,愈来愈笃定,他不需要萧朗的回答都能猜测出答案。
但沈致还是想从萧朗口中撬出回答。
沈致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个顶顶聪明人,所以他能分清。
分清“青青”和“萧朗”,分清“晴朗”和“萧朗”。
“是晴朗”,萧朗否认道。
沈致闻言怔了下,随即挑唇,萧朗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竟好意思拿这话诓自己。
“男人和女人,我还是分得清的”,要不然沈致不会把晴朗带回去,让他当妾。
沈致就是想看看,这个晴朗到底想做什么。
后来才得知晴朗就是郑青,也是“青青”,沈致借郑青的手做了许多事。
萧朗又不说话了,像是被戳穿后赌气的执拗。
“钟文彦哪儿去了?”沈致兀地想起了他。
萧朗抬眸看了眼沈致,硬邦邦道:“死了。”
沈致眉心一跳,唇线压了下去,“萧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寂静在两人当中流淌,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沈致心脏不正常的跳动。
风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隐隐压迫着沈致的神经。
“今□□宫可不是个好选择”,沈致不信萧朗以及萧朗身边的人那么蠢。
萧朗沉声解释道:“没有逼宫。”
仔细来论的话,算圈禁。
“我先走了,殿下最好不要外出”,萧朗大踏步离开,命人守着太子。
苍国的天就要变了,在皇帝命太子屠杀范伯营满门,将刁家赶尽杀绝,朝廷上下沆瀣一气的时候就开始变了。
现在被萧朗翻手掀桌,倒是还晚了些许。
这么紧张的时刻,按理来说沈致是睡不着的,可她还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脑海中的梦从记忆开始直到昨夜结束。
他太矛盾,太纠结了。
所以对一切结果都不满意。
转天来的,不是萧朗,是郑青。
话说回来,这是沈致第一次见到郑青的真面目,有些女气但眉宇间是男子气概。
从战场上搏杀回来的,身上总是带有血腥气。
郑青进来时,见到沈致还没有将红衣换下来还愣了下,回神后就自顾自坐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干涸的喉咙瞬间被浸润,郑青舒服地喟叹。
“殿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你不适合做太子应该去青楼楚馆当名妓才对”,郑青大大咧咧靠在桌沿,有些不正经却仿佛能看出他在真心实意地建议。
沈致无动于衷,这话他没听过,但他在很多人眼神中见过。
他软弱无能,优柔寡断像极了他的母妃。
他母妃最后郁郁寡欢度过这一生。
沈致想,他也许可能也要走他母妃的老路了。
又或许不会,因为他同样继承了皇上的猜忌多疑以及狠辣。
他放不过别人同样也放不过自己。
“现在我改变想法了”,郑青这时收敛了笑容,倒是显得想个经久沙场的将军了。
他有胆识有魄力,从某种方面来说,他比萧朗更会笼络军心。
郑青眉目庄重,“你会是个好君主。”
“殿下没有必要用自己设局,我们用斩杀皇帝的名头其实并不比废太子的名义艰难多少,我们都会做到的,将这个腐朽的王朝击溃。”
郑青言语有困惑,不懂沈致为什么要用自己性命搅乱天下。
真正做错事的是九五之尊皇帝,而沈致只是帮凶而已。
沈致私自将财帛给了他们,助力他们起义,将手中的萧家军也交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