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撒下一个又一个的谎,又一个一个地去圆,耗费了他无尽的心力,他仍旧像是坚信能够回本的赌徒一样,沉沦且不知悔改。
沈致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早晨起来发现对面的床铺早就空了。
他下床把空调关掉,打开了窗户。
清晨的风不那么燥热,涌进来的空气清除污浊的郁气,沈致的脑子都跟着清明不少。
沈致用小刀把昨天放到隐蔽处的包裹拆开。
是一张照片。
只有沈致半张侧脸,他逆光仰着头在看着面前站立的人,那人被光线挡住亦或是拍照人故意模糊焦距,看不清面容。
沈致微微皱眉,看到熟悉的背景,因为繁忙的工作渐渐消退的记忆复苏。
那是在医务室,对面的人是宋衡阳,拍的是他仰头看宋衡阳的那一刻。
沈致霎时间寒毛直竖,如同跗骨之蛆攀爬到沈致全身,侵蚀啃咬着他的骨髓,带来阴森的寒意。
“他”在榆川窥伺着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致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倏忽变得惨白。
沈致努力平复自己的战栗,仔细端详这张照片,以求能找到什么线索。
可惜没有,这人拍照技术很巧妙,多余一丝其他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不小心拍到什么反光物体从而暴露自己。
沈致还是看了很久,最后在照片的角落看到了一抹不属于照片两人的衣服。
沈致回想着医务室的记忆,慢慢将当时的场面还原。
应该发生在秦定卓离开,自己询问宋衡阳是否喜欢男人时,当时医务室只有他、宋衡阳以及方昊三个人,那衣角是属于方昊的。
而离开的秦定卓会有巨大的嫌疑。
沈致厌烦这种抽丝剥茧令人担惊受怕的猜测,焦躁地把照片扔到床上。
小小的纸片落在床上调转,写着字的背面露出,赤裸直白的话无预兆地闯入沈致眼底。
“宝贝,你是在羡慕你对面的天之骄子吗?你这种散发着卑劣恶臭的垃圾永远不可能跟他同辉,看看我吧,我才是你的同类。”
粘稠缠绵的话,近乎爱语。
沈致被恶心得想吐。
沈致撕碎了照片,任由它变成雪花进入垃圾桶。
不管是不是秦定卓,他都会去见他,不管是谁他都会把这个蛆虫似的玩意儿找出来。
昨天沈致让宋衡阳把秦定卓给他买的早餐给自己,宋衡阳听话地照做了。
因此今天早上,沈致不需要什么理由,秦定卓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会长大人,你要是缺这一口吃的,我又不是不能多给你买一份”,秦定卓支撑着沈致的桌子,语气漫不经心的浪荡,眼底一片寒凉,“抢别人吃的,算怎么回事?”
沈致仔仔细细打量着秦定卓,从他桀骜的眉眼,再到他硬朗锋利的下颌线,看上去就完完全全是脾气火爆游戏人间的豪门子弟。
他会是暗中观察自己的人吗?
沈致不确定,他想起他跟秦定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什么钱,也没找到给小少爷做家教的工作,缴纳学费就用光了他所有的存款,沈致只能等食堂临近关门没有人的时候,买两个馒头啃。
也就是在他几乎没有吃饱的那段时间,他因为低血糖不小心撞上了秦定卓,好在低血糖不算太严重,沈致飞快地剥了个糖塞进嘴里就缓过来了。
秦定卓没接住他,松手把他摔到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都是轻蔑的嫌弃。
“故意投怀送抱?虽然老子喜欢男的,但是对你这种捞男没兴趣。”
吃了糖的沈致脑子逐渐清醒,额头上的冷汗没有消,手上也微微刺痛,他竭力遏制住自己站起身,尽量体面地回复秦定卓:“同学,你误会了,我并不缺钱。”
沈致隐藏自己贫穷的事实,只想摆脱秦定卓初见的坏印象。
但是秦定卓似乎并没有相信,不屑地嗤笑:“被拆穿回击的手段都大同小异,该说你们这群人脑回路都长得一样吗?”
不缺钱,不还是没他有钱,想从他身上捞点。
故作清高,要是真的不惦记,就不会故意往他身上撞了,还摆出低血糖的虚弱样子。
不得不说,这脸色苍白的,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比其他欲擒故纵的人用心多了。
秦定卓讥讽完沈致就离开了。
沈致望着秦定卓张扬的背影,定了定心,努力不被他干扰。
后来沈致是个富二代的事不胫而走,沈致还是不清楚秦定卓有没有改变他是捞男的印象。
应该是有些变化,但不多,沈致更经常从秦定卓口中听到的是,他骂自己“伪君子”,“装什么装,不累吗?”之类的话。
逻辑盘顺下来,秦定卓或许察觉到自己的真实面目从而想要借机打压羞辱他。
而沈致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罪了秦定卓,明明比自己不小心撞了秦定卓一下更大的事情都发生过,比如有醉酒的小男生半夜敲秦定卓宿舍门,意图强吻什么的,秦定卓都放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到自己,秦定卓就这么较真,可能是富二代天生就看不惯自己这种汲汲营营的人,比较嫉恶如仇?
沈致想不通。
秦定卓被沈致看得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这么看着我干吗?”不能是沈致今天才发现他帅气逼人的脸吧。
沈致迟疑开口:“你很讨厌我吗?”
所以才发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照片,令人恶心的话语,羞辱般的礼物。
秦定卓咧嘴笑了下,口快道:“当然非常讨厌……”
等秦定卓看到沈致蹙着眉,认真地询问他这个问题时,清淡的琥珀色眸子望着他,秦定卓的话一下子就卡在嗓子眼里。
秦定卓不自觉偏头避开沈致的目光,佯装咳嗽。
可沈致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继续追问道:“为什么?”
在沈致印象里,他真的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秦定卓的事。
沈致声音很轻,在爽朗的早晨显得有些清透,窗外稀薄的阳光洒进来,为沈致白皙温隽的脸覆盖上蜜酪似的晕光。
那极轻的声音传到耳朵就多了份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外面的光线渐渐升温,晒得秦定卓耳根都微微发烫。
一个男人怎么还撒起娇来,明明口口声声不是同性恋,却比他交过的那些小男友还会耍脾气,反倒质问起他这个受害者来了。
“不为什么”,秦定卓用极其冷硬,硬邦邦到可以砸人的话将沈致困惑的疑问堵了回去。
并且高傲地不看沈致任何一眼,很有气节。
“嘶”,不明显的抽气声响起,轻易就传到身体板正、两眼目视前方,一身正气的秦定卓耳朵里。
秦定卓低下头,就看到沈致纤白的手指搭在胃上,神情痛苦,冷汗涔涔,指甲盖都疼得泛白。
秦定卓立马蹲下身,刚才故作的嚣张不见了踪影,慌慌张张地要抱起沈致,“我带你去医务室。”
沈致颤颤巍巍睁开被泪水打湿睫毛,眼尾勾着薄红,脸还是苍白的,唇珠被咬得失去了原本的血色,鬓角也是汗意,整个人像是被从湖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致眨了眨眼,强忍着痛楚,抬起冰凉的手抓住了秦定卓的小臂,冻得秦定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下一秒就被秦定卓牢牢抓进手心。
“跟我去医务室”,秦定卓见沈致疼得厉害,语气夜带上了积分严厉,目中的焦急不似作假。
沈致的手落在炽热的掌心,动弹不得,索性放弃了挣扎。
沈致疼得张不开嘴,声音绵软无力,如同出声弱唧唧哼叫的小奶猫,“我没吃早饭,胃疼。”
“你……”不是什么大事,秦定卓还以为……
秦定卓松了口气,将摆在沈致桌上的早餐撕开,动作不停喂进他嘴里,不嘴上饶人叱责道:“不吃饭你饿成这样?你真够出息的。”
秦定卓看到沈致颜色尽失的脸,心底莫名多了份怒气。
“抢早餐不吃,干看着?”秦定卓不留余力地攻击道:“沈致,你没毛病吧!”
刚才被秦定卓眼珠子似护着的早餐,被他自己一小块一小块喂进沈致嘴里,还不耐烦地嚷嚷道:“再喝一口粥,小猫吃得都比你多,你多吃一点死不了人,不吃你就等着疼死吧。”
“你尽管吃,不够我再去买。”
“老子真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过来东西没要回去,还得伺候你。”
……
沈致被迫听着秦定卓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推,不适的胃也缓和了些,闭上嘴微微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秦定卓黑着脸把剩下大半的早饭扔到桌上,嘀咕道:“不好好吃饭,你不胃疼谁胃疼,疼死你活该。”
沈致听到了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抬头时目光清醇地摄人。
秦定卓无意识怔了下。
柔软饱满的唇珠充血,看上去醴艳非常明晃晃地,夺人心魄。
“你…又想干嘛?”秦定卓目光闪烁地看着沈致,有些结巴。
沈致鸦黑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莫名地使人怜悯。
“谢谢你”,沈致放软语气,先是给秦定卓道谢。
琥珀色眸子流淌出来暖温的枫糖浆,叫看到的人都能品出糖的蜜意,连带着对他的话也信服几分,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秦定卓不自在地咳嗽了下,他再不是东西,也不会选择这种时候跟沈致打嘴仗。
“不论是谁,我都会帮他的”,秦定卓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秦定卓意识到自己不是啥好人,果断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突然胃疼?”
淡黄色的阳光照在沈致微凸的颈骨,勾勒出诱人的弧度,那细白修长的脖颈颤了颤,难以开口似的,沈致半晌才道:“吃了好几天硬馒头,胃受不了了。”
第106章
越努力越不幸
“为什么要吃硬馒头?”秦定卓是真真实实的困惑,
沈致富二代的人设立得太牢固了,秦定卓根本没往其他地方去想。
沈致也没有给他往其他地方去想的机会。
沈致观察着秦定卓的神情,看不出来端倪,
秦定卓不是拍他吃冷馒头照片的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也有可能秦定卓是装的,
沈致不是侦探,他判断不出真假。
“明天新生大会,
学生会的事情很多,
何况……”沈致欲言又止,
抬眸看了眼秦定卓,告状似的,“你最近追求衡阳学弟,闹得太大了,他想让我帮忙拒绝你。”
“衡阳学弟”,
“帮忙拒绝”无论哪个字眼都让秦定卓听起来不舒服。
沈致刚缓过来,秦定卓不想再刺激他。
秦定卓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还是忍不住嗤笑:“衡阳学弟,叫的挺亲热的。”
说是直男,
直男会这么黏糊糊喊同性名字吗?秦定卓视线扫过沈致失了血色还温隽的脸,比平时更添脆弱,
惹人怜惜。
像沈致这样的,
不是同性恋?说出去谁信呐。
沈致眼睫垂下,跟把小刷子似的撩过,
根根分明浸润着水汽,抿唇道:“我跟衡阳关系挺好的,
一见如故。”
像是在解释秦定卓质问他为什么喊宋衡阳叫衡阳学弟。
秦定卓不悦地用舌尖抵腮,眸光锐利。
刚才还是衡阳学弟呢?现在就变成衡阳,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叫阳阳、叫老公了。
真让人不爽,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致有自来熟的倾向,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沈致之前对自己面上笑嘻嘻,实际上冷得要把他扔到北极的态度被他自己抛到脑后了?
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吧。
秦定卓眼底情绪翻涌,盯着沈致头顶柔软微蜷的金发,忽然咧嘴笑了,低低沉沉的,“他求你帮忙甩了我?”
秦定卓的声音不大,却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
沈致身上的衬衫被他攥出不明显的褶皱,在秦定卓面前泰然自若的撒谎是件很惊心动魄的事,犹如在高空中走钢丝,惊险得使沈致心如同鼓震。
秦定卓不会像楚释一样发现被欺骗后,只是嘲讽鄙夷的目光从你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嫌恶地跟你拉开距离,仿佛在你身上多放半分心力都是浪费。
他是个不定时炸弹,碰上秦定卓心情好,他或许打你一顿就笑笑揭过。要是赶上他想要计较,他就会像猫捉老鼠一样,不休不止地折腾你,直到你精神崩溃。
沈致秀气的喉结滚动,定下心神,薄薄的眼皮抬起时压出细长的折痕,被温泉洗涤过般琥珀色眼眸露出,倒映着秦定卓染着戾气的眉眼。
而沈致的眼睛与之相反的温和纯粹。
“他不喜欢你,你追求的行为让他感到困扰”,沈致蹙眉,未消散的泪衬得他干净的眉眼如同细雨花,雾蒙蒙的。
沈致斟酌着用词,暗戳戳地激怒着心高气傲的秦大少爷,从他们二人中挑拨离间。
要是气不过就去找宋衡阳麻烦,楚释跟宋衡阳是朋友,秦定卓要是真的对宋衡阳做出什么事情,楚释不会放过他。
他们自己闹起来最好,沈致不想再把精力放在抓那个变态身上,有嫌疑的一起对付好了,沈致乐于见到他们狗咬狗的样子。
反正他们都令沈致讨厌。
沈致故作苦恼的声音传入秦定卓耳中,秦定卓俯视着沈致颦起的眉心,眼睛是湿润的,柔软的唇角下撇,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抱怨。
哭过的沈致跟平时的沈致是不一样的,秦定卓莫名地想到这点。
哭过的沈致看起来太软,太好欺负,说话带着鼻腔都是呜呜咽咽像是在撒娇。
秦定卓长着茧子的指腹按上沈致细嫩的眉心,微微用力就轻而易举将它碾平,恢复了光滑。
秦定卓惊诧于这良好的触感,略略加重力道就捕捉到从沈致唇间溢出的抽气声,然后定睛一看,眉心被粗糙的指腹磨出一小片红痕,晕染成粉。
啧,哪家的小少爷被养成这样,碰都碰不得。
秦定卓脑子转了几个家族,没有所获,他不常在圈子里交往的,现在他想,他得去打听打听沈致是哪家的宝贝疙瘩。
真娇。
“你能不能别纠缠他了?”沈致饱满的唇珠被下唇压平,拉出失血泛白色的唇线,隐隐带上祈求。
沈致为了宋衡阳,他交的没几天的朋友求自己。
这个认识,让秦定卓活生生气笑了。
秦定卓眼眸暗了下来,眼底俱是冷漠,他扬唇却没有一丝笑意,“凭什么呢?沈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话呢?”
有什么资格呢?或者你算什么呢?
沈致听懂了秦定卓的弦外之音,他并没有生气,秦定卓原本就该是这样,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沈致今天要是能说动他,才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