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释正好光着脊背出来,后背肌肉鼓张隆起。
头顶的白炽灯打下来,壁垒分明的腹肌涂上瓷秞似的光晕,沟壑处都印上昏暗的光影。
楚释对上沈致略显仲怔的眸子,身形微顿,下一秒就套上了半袖,将那锻炼得极好的身材遮盖起来。
“我以为你今天也不回宿舍”,楚释难得多解释了句,带过他刚才为什么不穿衣服出浴室的原因。
沈致扬起唇,刺眼的强光迫使他眯起眼,神情却松弛下来,眼角眉梢含着若有若无的疲倦。
金黄色的发丝不甚整齐,碎碎散散搭在额角落在后颈,颇有几分慵懒倦怠,仿佛这一刻沈致走了人间烟火,成为触手可及人。
多了份可接近的亲和。
这点微弱的变化,叫敏锐的楚释收进眼底。
沈致颔了颔首,“今天没什么事”,简洁地解释了句就绕过楚释回到自己的床铺。
沈致从床头拿出云南白药往脚踝处喷了喷,清凉的药雾接触到皮肤就渗了进去,骨头的痛感也减少许多。
对床擦头的楚释,掠过沈致红肿的脚踝,最终视线定在沈致书桌上的盒子里。
沈致前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弄坏了他许多东西,楚释不是很在意,坏了的东西他也就不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却全被沈致用盒子装了起来。
放在桌子上摆着。
被人精心用外罩保护起来,像是呵护什么珍宝一样。
“最近很忙?”前几天沈致天天待在宿舍,楚释每次进门灯都亮着,沈致就坐在书桌前,纤薄的背挺拔地沐浴在光线下,等他回来冲他点头示意,再继续忙碌。
这几天看不见人,楚释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沈致诧异抬头,有些吃惊楚释竟然有天率先开口跟他搭话,愣了下随后自然道:“还好。”
只不过是突然起意的寒暄,刚刚开头就匆匆忙忙结束了。
楚释起身把湿毛巾搭在架子上,顶着半干不湿的短发,从沈致书桌让拎起一个快递包裹,“你的快递,我昨天在宿舍门口看到的。”
沈致接了过来,是个黑色的小方盒,没有被拆封的痕迹。
“前几天我收到的包裹也是你帮我拿进来的?”沈致想起了那块名牌表。
楚释察觉沈致神色有异,还是点点头。
沈致拿着手里的黑色盒子,指腹因为用力,边缘都有些发白,眼神莫名。
难怪他前几天待在宿舍都没看出楚释有什么问题,不是楚释,暗中窥伺的人没有钥匙,甚至说,楚释都无意成了他手中可利用的棋子。
沈致没把它拆开,转而去摸手机,手指颤抖地翻来通讯录,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打了过去。
楚释受过的教养,不容许他在旁边听舍友打电话的交谈内容,于是带上了耳机。
“妈”,沈致开口有点涩,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你跟叔叔在马尔代夫玩得好吗?”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女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可见这次旅行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沈致闲谈了几句后,直接切入正题,“妈,家里现在…有人吗?”
沈致斟酌着开口,迂回委婉像是特意要避开什么。
对面的女人没听出沈致的暗含之意,直率地回复了几句。
沈致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肩膀也落拓些许,“没事儿,我不是要去住,我在宿舍里住得挺好的,家里没人就行。”
沈致挂断电话,回不过来神似的还攥着手机,直到手掌发麻。
沈致吐了口浊气,不正常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要喝水吗?”沈致纤长的眼睫眨动,一只盛满水的纸杯出现在他面前,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托举着。
沈致额角覆上了薄汗,湿润的水汽也沾染了睫毛,有些发黏。
“谢谢”,沈致小心地避开楚释的指骨,接起纸杯,抵在唇边抿了口。
沈致不是没有害怕的人,只不过后来他成了面不改色耍阴招的笑面虎后,他就渐渐不再畏惧他们。
善良的姿态永远会得到更多人的维护。
即便他身边有那么几个人,察觉他表里不一,还是会有大部分人觉得他是个好学长。
那就足够了。
沈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指导沈致创新创业大赛的老师发来的短信。
“小组长的位子我把它交给了宋衡阳同学,你可能不认识,一会儿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把咱们研究过的资料发给他。”
直截了当的话语,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轻而易举地把沈致争取来的机会给了宋衡阳。
“他有经验,会带着我们这次项目拿到冠军更容易些”,许是老师也觉得自己的通知太突兀,又补充了两句。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这个老师发起的,沈致没有拒绝资格,手指敲敲打打简单回复了句。
沈致牙根发痒,他遇到烦躁的事,就不由自主地想在嘴里咬些什么东西。
沈致咬上自己的唇瓣,刚被水色浸染地透亮的唇珠,落在牙尖上,被牙齿撵磨拉平,透出泛白的唇线。
朱红的软唇被它的主人肆意折磨。
一旁的楚释盯着沈致过于粗暴的动作微微蹙眉,刚想要说着什么,急促的手机铃声在空气中突然响起。
楚释见沈致行动不便给他递了杯水,已经是他作为舍友释放善意的最大极限,他从见到沈致都不大喜欢,到现在依然如此。
等到沈致接起电话,楚释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手机铃声唤醒了沈致的理智,来电人写着“阮竹”两个大字。
沈致控制着耳中翁鸣,接起电话。
“阮竹学妹?”沈致语调温柔,传到不知情的旁人耳中,像是在喊什么余情未了的旧情人。
准备带耳机的楚释,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下。
阮竹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难得的羞涩,“学长,你认识宋衡阳学弟吗?”
第二次,短短十分钟内,沈致从两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不认识”,沈致回答地过于冷淡,若是平常,细心的阮竹肯定会察觉出端倪,现在她没听出。
阮竹试图唤起沈致的回忆,“就是那天帮咱们修好多媒体的那个小学弟,前几天他还把学长抱去医务室,我看你们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学长,他有意向要来学生会,明天聚餐可不可以带上他啊?”阮竹吞吞吐吐地把真实目的说了出来,她作为一个颜狗,真的很喜欢宋衡阳的脸。
但是宋衡阳长得太冷了,她不好意思搭话,想来想去温柔有礼的会长肯定不会拒绝她。
沈致的眸色沉了下去,宋衡阳要来学生会?
先他一步当上主持人,抢了他校草的名头不算,又抢了他创业大赛小组长的位置,现在还要来学生会竞争。
沈致蓦地把宋衡阳在医务室报菜名似的荣誉串联在一起,那时是宋衡阳在给自己下战书,要跟自己这个榆川“有名”的学长争争高下?
或许也只是单纯地证明自己的实力。
不论如何,宋衡阳已经触及到自己的利益了,沈致不会坐以待毙。
沈致佯装“哦”了声,揉揉眼角,歉疚道:“太忙了,脑子有些短路,我认识宋衡阳学弟,我跟他关系是挺好的。”
阮竹顾不上沈致为什么没想起宋衡阳来,只当他太累。
自己跟朋友玩,被人喊出名字,她和朋友还会面面相觑,不知道在叫谁呢。
好朋友不常喊名字,她都习惯了。
阮竹满脑子都被沈致说他跟宋衡阳关系好的话循环,高兴道:“所以学长,你能请他过来吗?”
沈致见阮竹听信了他的话,笑容更真切了点,没有注意到楚释投来探究疑惑的目光。
沈致放缓了声音,“宋……”衡阳。
沈致意识到自己叫得太生疏,立即改口道:“阳阳他怕生,喜欢独处,这种大型聚会他呆得不舒服,这次就不要喊他了。下次看他进哪个部,几个人的圈子聚聚,他会自在点。”
“啊?这样啊,那好吧”,阮竹的声音低落下去,沈致跟宋衡阳关系那么好,说出来的话阮竹没理由不信。
沈致听着阮竹不甘心又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念头时,好心情地放过被他蹂躏到醴艳烂红的唇珠。
在别的地方,沈致不能怎么着宋衡阳,在目前还由他掌控的学生会,不带宋衡阳一起还是可以的。
“你认识宋衡阳,还跟他关系很好?”突兀的声音插入沈致的耳朵。
沈致抬眸,不知何时楚释已经站在白炽灯下,明亮的光线自上而下为楚释过于硬朗的面容,蒙上暗淡的阴翳。
“我跟他从小长到大,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你这个好朋友”,楚释声线锐利,眼皮下压时,无端带出逼问的气势。
第105章
越努力越不幸
“你确定他交的、无论是哪种朋友都会跟你说吗?”沈致淡淡反问,
每个字他都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暗示楚释什么。
楚释深邃的眸子接连闪烁几下。
哪种朋友?哪种朋友会让从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成为聊天的禁忌。
楚释比宋衡阳大两岁,
从小他就把自己当做是哥哥照顾宋衡阳,无微不至的照顾引起大人的侧目,
大人们有时候还开玩笑,说要把宋衡阳送给他做小媳妇。
那时候宋衡阳白白嫩嫩的,
总是睁着一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
安安静静地也不说话,
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
楚释信以为真,对宋衡阳更加好,好到别人以为宋衡阳是他的亲弟弟。
楚释不喜欢玩芭比娃娃,他却拥有跟女孩子照顾打扮芭比娃娃一样的耐心,全部用在了宋衡阳身上。
长大后他知道大人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跟宋衡阳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从来没有想过,宋衡阳以后会交比他更亲近的朋友,可能会跟他渐行渐远的可能。
现在遮住心的黑布被人掀起一个小角儿,
射进去微弱的光线。
楚释后知后觉地才想起,宋衡阳已经成年了,
他会有自己喜欢的人,
会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而他,或许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
才能得到宋衡阳礼貌地问候。
怎么会这样呢?他跟阳阳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可他现在都不知道,阳阳喜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楚释望着气定神闲的沈致,
下意识拧起眉,深沉眉眼投射出锐利的目光,
呼吸都紧了下。
沈致被楚释的视线锁住,掌心微微汗湿,他面不改色拿起手机输入楚释最熟悉的号码,让他看了一眼,手不停顿地拨了过去。
楚释眸光微颤,还是没有阻止沈致。
随着通话的“嘟嘟”声,沈致的电话被那头的宋衡阳接起,敲冰击玉的清冷少年声带着一丝倦意。
已经十点钟了,按照宋衡阳的生活作息,他早就睡了。
楚释了解宋衡阳,详细到他每一处的生活细节,楚释惊诧于自己头脑下意识反应,原来不知不觉宋衡阳已经影响到他这么深了。
“学长?”宋衡阳似乎在醒神,缓了会儿才慢慢开嗓,“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脚疼让我送药?”
最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担忧,没有任何半夜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打扰的不快。
沈致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宋衡阳在这么短的时间,会能虏获学生会大部分女生的喜欢了,不仅仅来源于他出色的外貌。
太乖了,乖到沈致有点后悔自己排挤他的举动。
这通电话不打也没什么的,沈致自己太多疑,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努力缝补被他故意撕破的洞,好让别人发现不了。
熟不知,这种怪异的举动会更加惹人怀疑。
不过好在,楚释被他自己经久不见,刚刚初见端倪的感情蒙蔽了,才没有发现沈致的问题。
“不是”,沈致喉头哽了下,接下来的话就顺畅自然多了,“就是跟你说一声,直接把早饭带给我就行。”
沈致话说得模糊,听到楚释耳朵里,像是小情侣中的喜欢赖床撒娇女友借着吃饭的名义,陷入甜蜜恋情的男友多来见见他。
果不其然,那头的宋衡阳的声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欢欣,还有隐隐的不确定。
楚释认识宋衡阳十几年,看着他长大,宋衡阳从小就跟玻璃娃娃似的没什么表情也不爱说话,长大了性子也越发冷淡。
十几年前没有情绪稳定这个词,可楚释在宋衡阳爷爷口中听到“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句话,宋衡阳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
宋衡阳不负众望,从小学连二连三跳级,拿下了许多国际赛事的金奖,上完高中后,又被送去国外呆了几年。
几乎没有怎么准备,回国参加高考就取得的全国理科状元的成绩,踏入了榆川。
楚释没有见过宋衡阳情绪外放的时候,现在却因为他初见就感觉不舒服的舍友,又一次见到宋衡阳喜悦,即便十分微弱。
那也是楚释花了许久才在宋衡阳身上体会到,第一次察觉宋衡阳开心的时候,楚释想到,原来漂亮得如同瓷器小人儿的阳阳弟弟,也是会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偷偷高兴的。
如今被沈致轻而易举地带动了宋衡阳的情绪,还是沈致要求宋衡阳为他服务。
“带给我就行,其他的不用你费心”,沈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给宋衡阳拒绝的机会。
沈致屏幕未熄,那头似乎被突然挂断电话,脑子没转过弯儿来怔了下,随即给沈致发送了消息。
“谢谢。”
沈致看了眼,就摁灭了屏幕,他不知道楚释看没看到,看到了他也有理由辩解。
佐证跟一个人关系好,就是看他在你有求于他时的反应。
宋衡阳在他强硬的要求下,没有拒绝还表现得十分高兴,就会误让楚释以为他跟宋衡阳关系很好。
实际上,沈致调换了两个人的关系地位,不是他求宋衡阳给他带早饭,而是他替宋衡阳解决了,秦定卓每天给宋衡阳送早餐持续纠缠的苦恼。
沈致是在帮宋衡阳,告诉他,让他把秦定卓送过来示好追求的早饭给他,他会帮忙处理好。
宋衡阳自然会开心起来。
“不要对朋友占有欲太强,他会试图逃离你的”,沈致意味不明地对楚释说道,像是在讽刺他作为朋友出界的关心。
楚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的床铺。
沈致暗暗松了口气,洗完漱也躺在自己的床上。
沈致不知道楚释睡没睡,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快递包裹里放着什么。
他得等到明天楚释离开后再打开。
沈致太在乎那个黑色包裹,寄件人对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那个人甚至知道他内心是如何阴暗扭曲,以及他恶臭的灵魂。
沈致恐惧自己伪装出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外壳被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