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些话,想同姑娘说。”
“公子小时候,也是叫过我娘亲的。”李嬷嬷看着婉婉,“他遣我来伺候姑娘,姑娘就该明白他的心。”
“整个院子上下,没一个人是随意安排的,他们待姑娘如何,姑娘自有感受。”
“公子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惊世之貌也并非没有,可他这些年来,只有你一个。”
婉婉一言不发,仍呆呆坐着,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脑子里乱得很。
她一会儿想起晏怀明说:“我何时把你当奴婢?”,一会儿又浮现出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外疾走的背影。
她想得更多的是,他喊她“褚燕宁”。
她舍弃这个姓氏,已经很多年了。
她从遍地的尸骸中爬出来,赤着一双脚跟着人群奔跑,身后是箭雨、火焰,她陷在呼啸的风声和惊慌失措的尖叫之中,脚下是新鲜的血液,她跑过去,殷红的血点溅满整条小腿。
从那以后,她就只是孤女燕宁。
她不该想起这些的。
婉婉推开窗,外面又在下雨,她伸手到窗外,檐角下一滴雨水落在她掌心。
最近总是下雨。
她又想起昨夜窗外分明淅沥一夜,晏怀明晨起,把她抱在怀中轻吻,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你这儿真安静。”
他不知道她已经醒来,她睁开眼睛,他已经坐起来,她只瞧见他柔和的侧脸。
他在气什么呢?
他似乎爱她。
她的手心已经积了一小捧雨水,她慢慢翻过手掌,那捧水便落在地上。
她在舞坊里长大,见过太多的爱了。
爱如积水,来得这样容易,可覆水,更是简单。
第
62章
以色侍人的舞姬8
沧州城外三十里就是蜿蜒而过的裕澜河,这条环绕五城的宽阔河流,曾经是辽国向西征战的里程碑式的地标。
从额尔敦的祖辈开始,他们最远就打到这儿。
裕澜河外的城池经年遭扰,辽人数百年来野心勃勃,却从来没有跨过那条河。
只有额尔敦,他已经在沧州的咫尺之遥扎好了营寨。
他攻过两次城,每次只带几十人,专趁夜进攻,那些守城军士,等他们都爬上了城墙,才甲胄凌乱地惊慌赶来。
他当着那个校尉的面将一个士兵的脸劈成两半,血溅了他满脸,那具尸体倒下,他看见校尉满脸惊惶,两股战战,眼睁睁等他走到他面前,举刀劈头斩下。
这是狡诈的中原人教他的狡诈的战术,中原人觉得辽人野蛮,那他们就野蛮给他们看,他们越恐惧,就越会被击败。
这个脆弱的才有十三年的王朝,他的军队是如此不堪一击,额尔敦仿佛已经见到他一统中原的宏图。
他坐在营帐中展开从上京加急送来的信件,他的老朋友告诉他,沧州来了一个有趣的人。
晏家的下一任家主,晏崇甫的独子,晏怀明。
他将信件放在烛上燃烧,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二日,他特意白日领兵到沧州城下,想见识一下这位价值三座城池的人。
战鼓如雷,他用长枪将对面的人从马上挑下,又举枪刺去,一支羽箭从城楼上直直射来,黑色的箭尖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他仰头躲过,地上的人趁机翻身滚逃。
额尔敦抬头望去,城墙上站着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他的弓已经又搭上了一支箭,弓弦拉满,朝他飞射而来。
额尔敦勒紧缰绳,马儿向右侧躲避,却仍被射中前腿,嘶鸣一声,跪坐在地。
额尔敦青筋暴起,翻身骑上副将的马,他抬头,恨恨地盯着城楼上的那个人。
晏怀明放下弓箭,也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当夜,额尔敦营寨的粮草起火,火像是一瞬间就从各个方向猛烈地烧起来,当夜天黑如墨,无一颗星子,北风呼啸,额尔敦的营帐都几乎被掀起的火浪波及。
哪怕他们就驻扎在峪澜河边,半个营寨还是被烧得干干净净。
额尔敦损失惨重,不敢再轻举妄动。
晏怀明是块比他想象中难啃得多的骨头。
他送出的信很快有了回音,中原的皇帝加重了对他的许诺,他愿意将峪澜河边的五座城池悉数奉上,只要他了结晏怀明的命。
这就是中原人,永远在互相算谋,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既已渡过了峪澜河,区区五座城池算什么,他要征服整片土地。
他的精锐从峪澜河游到洄州,大摇大摆进了城门,一路摸进了上京,和他这些年潜伏的暗线汇合,在夜半发起了暴动。
城中浓烟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事情发生的前一天,婉婉乘着马车离开。
疾风戴着斗笠在外驾车,李嬷嬷和她坐在车内,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我们为何要走?”
李嬷嬷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姑娘只需要知道,公子只会为你好。”
婉婉便不再多问。
马车本要去往乌郡,半路上疾风接到一只信鸽,又掉头往沧州去。
沧州,晏怀明的居所中,十三从草丛中拖出三具尸体,同十四说:“就这仨,你扛出去埋了。”
他打了个哈欠,“解决一个,刚要眯着,又来一个,这一个接一个的,我一晚上没睡着。”
云枝端着水从转角处走过来,“当班值守还想着睡,我看你是脑袋和脖子系太紧了,想让人替你松一松。”
她边说边走,说完就进了晏怀明的院子,十三指着她远去的背影,对十四说:“脾气爆的很,不知道怎么嫁得出去。”
云枝走到晏怀明门前,唤:“公子可醒了,是要现在洗漱?”
晏怀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来得正好,进来。”
她推开门,却见他在屋子正中间,白色的中衣半边都染了血,甚至下巴上都有几滴。
他面前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衣人,脖子上插着一支毛笔。
晏怀明说:“留了一口气,带去治治。”
云枝把水盆放下,吩咐人将黑衣人抬走,又遣人备水给晏怀明沐浴。
晏怀明在盆中细细洗着双手,这些天他遭遇的刺杀越来越频繁,这些人有的来自辽国,有的来自上京,还有的,就在沧州。
各路人都想要他的命。
他念了几个名字,全是沧州的官员和将领,他说:“其他的,都不必留了。”
他已经摸清了这座城的脉络,现在,这里由他来掌控。
血迹清洗干净的当夜,婉婉的马车到了。
晏怀明还未回来,她被安排在他的卧房,她等到深夜,他还是没见人影。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恍惚间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二天她醒来,床上只有她一个,旁边的床铺都是冷的,晏怀明已经走了很久。
她和李嬷嬷乘车出去买东西,她掀开车帘,见街上行人稀少,有一半的店铺都关着门,路过的人都脚步匆匆,面色沉重。
她知道这里是沧州,辽国君主额尔敦就在城外,时不时就会发兵来挑衅。
辽人随时都有可能踏破城门,整座城池都在惊惶。
婉婉指着前面一片新搭起来的屋棚,问:“那是什么?”
车外的疾风答:“回姑娘,那是公子命人安置从城外逃过来的难民的地方。”
婉婉说:“我想去看看。”
李嬷嬷给她戴上帏帽,疾风挎着剑带她走了过去。
两排屋子外面坐着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皆衣衫褴褛,但手脸上还算干净,显然是擦洗过。他们从已经沦陷的廉州和郡安走来,终于在这里可以歇脚,比起在恐惧着战争到来的沧州百姓,他们的面上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宁静。
战火、死亡、分离,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了。
不远处架着两口大锅,在熬着气味苦涩的药。
婉婉抬脚走进一间屋子,窗子大开,里面很亮,排放着八九张小床,伤员都躺在上面。
最里面的一张床上,一个小女孩抱膝坐在上面,呆呆望着窗外。
在她旁边的人说:“她娘昨晚死了,今早上刚抬出去埋。”
婉婉走过去,蹲在床边,和她一样的高度,她望着窗外,“你瞧,那支梅花开了。”
小女孩目光转过去看她,婉婉取下帏帽,微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让她抬起头,“你看,在那边。”
“要出去看看吗?”她轻声问。
她牵过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棉袄,很是厚实,手并不凉。
她们绕到屋后,阳光温暖,腊梅怒放,芬芳扑鼻。
她们站在梅树下,婉婉踮脚折了一枝,递给小女孩,她说:“很香吧,待会儿我给你找个瓶子,放在屋子里,一屋子都是香气。”
她们在外面走了一会儿,又回到屋棚,小女孩抱着那支梅花,婉婉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她说:“我家里有一种杏脯,很甜,明天,我带来给你。”
小女孩脸挨着那支梅花,对她说:“我叫瑞珠。”
“我叫婉婉。”她笑着说。
第
63章
以色侍人的舞姬9
当天晚上,婉婉正在吃饭,晏怀明从外面回来。
婉婉放下筷子,过去接过他的大氅挂在架子上,“公子怎么不遣人过来说一声,我好等着公子,一起用膳。”
晏怀明揉揉眉心,他神色疲惫,声音有些沙哑,“没那些规矩。”
婉婉跟着他往屋里走,她想起上次两人不欢而散,怕他还在生气。
晏怀明走到桌前,上面只摆着三份小菜,分量都不大,婉婉吃得差不多了,还剩一小半。
侍女在一旁说:“公子想吃什么?奴婢吩咐厨房马上做。”
他摆摆手,让侍女给他添副碗筷。
又问婉婉:“你还吃吗?”
婉婉摇摇头。
他手抚上她的脸,细细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吃点儿吧,几天没见,脸都不圆了。”
他吩咐侍女:“给她煮一碗酒酿圆子。”
“公子不吃吗?”婉婉跟他一起坐下,他拿起筷子夹她吃过的菜,看上去吃得很香。
晏怀明说:“我不爱吃甜。”
婉婉想起他上次在那个小摊子前亲自挑了好久,买的那种杏脯,甜得很。
她以为他爱吃,这次特意买了好多带来哄他。
现在想想,上次他也不过在那儿慢吞吞地吃了一枚,剩下的,都被她吃了。
可都带来了,她不能不让晏怀明知道她也为他花了心思,她问:“公子也不爱吃杏脯吗?”
“上次那种,我特意去买的一样的。”
“带了来给你呢。”
晏怀明看了她一眼,“给我买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
她吃完了那一袋子,也不知道给他留点儿。
婉婉笑着,“我买了好多呢,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公子吃吗?”她问他。
晏怀明想了一会儿,看着她说:“可以吃一块儿。”
他加重了那个“一”。
婉婉忍不住看着他笑出来。
吃过饭,他把她招到书桌前,给她把笔墨摆上,“来吧,看看你的功课怎么样。”
他给她请的先生很是耐心,短短几天,她就已经学会了好几十个字,只是字迹实在难看,歪歪扭扭,墨迹也不均匀。
晏怀明一边磨墨一边看着她写,笑着说:“不错,认得出来。”
他又问:“那封信,能看懂了吗?”
他们在淮州时,有一次他难得有空,不必应付李之凯的人,他带她去游湖,两人租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划。
他们的船停在湖心,接天莲叶无穷碧,他靠在船壁,她仰面躺在他腿上,一片荷叶将将遮在她眼前,她拨开它,伸手摘了一只莲蓬,一边剥一边问:“公子吃吗?”
晏怀明看着她两只素白的手臂,袖子全部落下去,她削葱一般的手指慢悠悠地剥着碧绿的莲蓬,她指甲长,剥得磕磕碰碰。
晏怀明伸手把莲蓬接过来,两三下就剥好,喂了一颗到她嘴里,“明明自己想吃,偏还问我。”
婉婉从他腿上爬起来,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拿了一颗喂他,“公子也吃。”
他们就停在藕花深处,只有两个人,静静依偎,轻轻地说话。
晏怀明知道她就识得那几个字,特意选了一首简单通俗的诗教她:“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他回到上京,整日的忙,半个月没去见她,她却一次都没差人来请他。
分明他把她送到梅林小院的时候,对她说:“想我的话就差人来找我,再忙,我也想法子过来。”
“嗯?”他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脸颊深深地看着她。
她柔顺依恋地靠在他胸前,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公子。”
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她都没任何信来。
李嬷嬷说,她似乎有些担忧,恐怕他就此忘了她、冷落了她。
他说的话,她是一个字听不进心里去。
他给她写了封信,以防她看不懂,还端端正正写了小楷。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他就教了她这么几句。
可后面是“忆郎郎不至,举头望飞鸿。”
不写,她肯定不懂。
写了,他自己都发笑。
他又不是什么幽怨女子,还等着她盼着她想他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