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写: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信送出去,她还是没动静。
他想,她本就不识几个字,是他为难她了。
离开上京的前一夜,他去见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柔顺,温温柔柔地依偎着他,一双眼睛含情脉脉。
可她明知道他生着病,却连一句话都没有。
她和他谈风花雪月,别的一步不逾越。
她又把那封信拿出来,问他写的什么。
他说给她请先生。
她竟然笑嘻嘻的,开心得很。
这信她收到半个月了,若是念着他,随时可以找人来教她识字,他以为她不爱学,原来她爱,只是不爱他。
他疼的,原就是个没心肝的。
第64
章
以色侍人的舞姬10
他给她请的先生,专挑他信里的字教,她很难再看不懂。
婉婉并未答他,另拣了一张纸,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
晏怀明就站在对面继续磨墨,静静看着,也不催她。
等她写完,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他。
纸上明明白白、丑得很的四个大字,“我也想你。”
晏怀明忍不住笑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她也能给他写首诗出来。
真是质朴的一句话。
他收了笑,假装板着脸,“你是惯会哄我。”
“我才没有。”
婉婉绕过书桌,在床头翻翻找找,捧着一个袋子过来,是和那杏脯一起买的刺梨干,她尝过,微微酸,还有很淡的甜味儿。
她捏起一颗喂他。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这个好吃。”
婉婉笑得很俏皮,凑过来对他说:“这才是哄你呢,公子。”
晏怀明一手把她揽进怀里,一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谁给你的胆子,现在这样跟我说话?”
婉婉一点不怕他,甚至踮着脚在他下巴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这也是哄你。”
她明显比从前待他大胆,上次分别时他为她自称奴婢发火,今日他们都没再提这事儿,可他知道她确实是在哄他。
晏怀明早就知道,婉婉只是没念过书,她惯会装傻,可实际傻和她一点儿不沾边。
他揉揉她的小脸,“聪明鬼。”
等到就寝时,他把她抱在怀里,婉婉手搭在他的肩上,烦恼起了她上次惹怒他的另一个点。
谁知道他闭着眼睛,手规矩得很,贴着她的耳边说:“睡吧。”
许是感受到她一直在看他,他又睁开眼,抬起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
“睡,不碰你。”
又怕她多想:“外头打着仗,你就是愿意,我也不能让你这时候怀上。”
她的睫毛在他的手心微微颤动。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中,“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霍将军命令打开城门,将外头的难民放进来。
城门完全打开,一队人马突然就从不远处冲出,马蹄践起尘土飞扬,难民们互相推搡着拔腿往城门内跑,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已经高高地举起了弓箭。
难民们倒下一些,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奋力往前奔,城门大开,根本关不上。
晏怀明赶来,高坐马上,命令弓箭手,射杀那些难民。
城门在最后一刻关上,门外还有厮杀马鸣,高高的城墙上,不断有弓箭落下,士兵们躲避着向外投掷火球。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儿,城门内的人却都松了一口气。
晏怀明回头,见婉婉站在不远处的墙下,她怀中抱着瑞珠,身前是正把剑收回剑鞘的疾风。
他抬脚向她走过去。
她似乎吓得不轻,仍把瑞珠的脸埋在她怀中,见他过来也一动不动。
疾风默默退到一边。
晏怀明把瑞珠从她怀里拨出来,瑞珠睁着大眼睛望了一下四周,脸上并没有惊恐。
纷乱一起,婉婉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从最先沦陷的廉州走过来,这些场景已经看过很多次。
晏怀明摸摸她干净的脸,“好女孩儿。”
“我同姐姐有话说,”他指指不远处的疾风,“让他送你回去,好吗?”
瑞珠抬头看了看婉婉,婉婉对她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出去,疾风过来牵住她。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来,问婉婉:“明天你会来吗?”
婉婉又对她点头,她才放心走了。
晏怀明站到婉婉面前,他们在巷子口,他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呼呼而过的冷风。
他握住她的手,她在外头久了,手有些凉。
他问:“吓着了?”
“没有,”婉婉说,“只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
晏怀明:“你有什么其他的想对我说吗?”
婉婉摇头。
“我准你说,”晏怀明看着她,“你说什么,我都不和你计较。”
婉婉也看向他,“公子想要我说什么?”
晏怀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婉婉的眼睛,这样天真的一双眼。
他听见她说:“公子安置那些难民,给他们食物、热水和药物,让他们擦干净手脸,每一间屋子都有一个大窗子,屋里光线明亮,坐在床上,就能看见外面的花木。”
“那个女孩儿叫瑞珠,她身上甚至还穿着干净的厚棉袄,这些,不是朝廷为他们做的,是公子。”
她伸出左手,小拇指的指甲是新长出来的,还没完全长好,比别的薄很多。
她和他在淮州时,一次练舞,长长的指甲从中折断,甲床下积起高高的青紫,疼得入睡都不能,大夫说要拔掉指甲,才能清掉下面的淤肿。
她红着眼眶落泪,抱着自己的手凄凄惨惨地哭。
晏怀明站在她身边,“要么就这样一直痛,等它发脓、烂掉,要么就拔掉,长出新的来,你选。”
“两害相权取其轻,婉婉,想明白了,就不害怕了。”
她如今也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两害相权取其轻,公子没有做错。”
他教她的,她都记得。
“我虽不知公子的谋划,却知道公子是个好人。”
晏怀明笑了,“好人?”
他在阴诡的棋盘里拨弄风云,以身入局,他和晏崇甫流着一样的血,他天生和他一样,可以冷静、随意地摆弄他人的命运。
“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人命、鲜血?”
婉婉说:“世道如此。”
“要么就这样一直痛,等它发脓、烂掉,要么就拔掉,长出新的来。”
“都会痛的,公子,但只要路是对的,这痛就值得受。”
晏怀明看着她,“你果然聪明。”
比他从前那个学生,聪明得多。
晏怀明带她到城楼上去,霍将军正在指挥作战,一见他来,让出了位置。
晏怀明道:“不必,我带她来看看。”
霍将军的目光这才落到婉婉身上,娇软柔媚的一个美人,看起来和战场格格不入。
晏怀明取了他的弓,搭上一只羽箭,“咻”地射中了下方辽国副将的心脏。
下方战局本就接近尾声,额尔敦让他的军队时时来扰,打一会儿就撤退,目的就是将晏怀明拖在这里,好叫他管不了上京的事。
如今他的大部队已经弃逃,剩了一小队人马被围困在城外,副将一死,今日这一战就要结束。
晏怀明招手让婉婉上前来,就站在城墙边。
她见下面仍在乱战,尸横遍野,血早已经把土地染红。
晏怀明把他的弓递给她,她望过来,他说:“昔年褚家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你既姓褚,便当会使弓。”
他从后搂住她,抓住她的手拉开了弓弦,他说:“既要杀人,便不能有一瞬犹豫。”
绷紧的弦把她的手指都勒得生疼。
箭尖瞄准了一颗头颅。
“要快,要准。”
从手中震出的箭流星一般,贯穿了那颗头。
第
65章
以色侍人的舞姬11
带着血腥味的风吹过耳畔,一缕发丝抚过了婉婉的脸颊。
她握着被弓弦勒出红痕的右手,缓缓转过头去看晏怀明。
他们的目光对在一起。
她头一次这样仰望他,却没有柔媚依恋的姿态。
她说:“方才,公子是故意让我瞧见的。”
城门口发生骚乱,疾风却带着她一路拐出巷口,让她完完全全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那时晏怀明坐在马上,目光遥遥地望着她。
她问:“公子想要做什么?”
晏怀明松开环住她的双手,风吹起他半束的发,在刺鼻的硝烟和鲜血的味道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
他说:“褚燕宁,站到我身边来吧。”
她不是婉婉,也不是燕宁,她舍弃了姓氏,为了活着在乱世中浮萍一般飘摇。
她这样聪明,这样美丽,她的柔情是一点点铺好的网,慢慢收拢,把他网在掌中。
她若要装傻到底,方才她在巷子口就该流着泪扑进他怀中,又或是瑟瑟发抖,脆弱惊慌如同一只小鸟。
他在乌郡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又中途反悔把她接到沧州来。
他已经不能忍受她蒙着面具的仰慕,她步步为营把他的心握住,他也要得到她真真正正的爱。
那就站到我的身边。
燕宁的眼中闪着潋滟的波光,她微微笑着,娇媚、纤柔,她缓缓松开右手,扯动了手心的伤口,可她毫无所觉一般,牵住了晏怀明的手。
她转身站在了他的身边。
战事已经结束,她看见最后一个士兵骑在马上高举着旗帜,飘扬的旗面消失在打开的城门里。
她孤注一掷地拿走了晏怀明那封信。
她赌赢了。
名动天下的晏公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女人的柔弱和可怜也是一把利刃,她把他勾得满足又不满足,让他浮浮沉沉,最后溺在对她的渴望里。
他这样聪明,他怎么会想不明白,可是他现在甘愿。
她望着远处绵延的山谷,她对晏怀明说:“好。”
额尔敦领着兵马回到营寨,下属给他呈上一封来自上京的快信。
赵叙桢在信中痛斥他不守承诺,大量的辽人涌入上京潜伏,时不时出来作乱,甚至杀害了好几个朝廷重员,其中不乏赵叙桢的心腹。偏偏这些人极擅藏匿,御前亲兵都出马,在城中整日搜寻,仍然不能寻到他们的据点。
京中人人自危,昔日繁华得街市如今萧条不已,百姓的惊惶甚至比与额尔敦只有一墙之隔的沧州更甚。
额尔敦一目十行地看完信,赵叙桢写的时候显然怒气冲天,笔锋凌乱,洋洋洒洒,后面一整张都是骂他的话。
他又向他抛出许多好处,只要他的人撤离上京,珠宝、金银、美人、城池,样样都可以商量。
额尔敦把满满三页纸丢在炭盆里,火苗很快冒起,赵叙桢的肺腑之言瞬间被烧成灰烬。
“再见了,”额尔敦笑得畅快,“我的老朋友。”
赵叙桢如今再不敢大开城门将他们放进去,可是那又如何?
从他的人第一次踏入洄州,他们就在这座城中安插了密线。
他连夜拨了几支精锐,让他们分批潜入洄州,再一路直达上京,与之前的部队汇合。
只可惜洄州与沧州挨得太近,晏怀明又实在不容小觑,不然他可以直接发兵拿下洄州。
不过没关系,他摇着酒杯轻晃,这个王朝的中心,会比他的边境更早的沦陷。
“鹬蚌相争,人人都想做渔翁。”夜深,晏怀明和褚燕宁挨着坐着,他把当前的局势细细画给她看。
一张纸,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褚燕宁握着朱砂红笔,在上京圈了一个圈儿。
晏怀明笑着把她的头发拨弄到耳后,捏着她的下巴从她细白的脖颈一路吻上去。
“真聪明。”
朱砂红笔跌落在桌子上,滚动了几圈,被墨砚挡住。
褚燕宁跨坐到他腿上,搭上他的双肩,撑着坐得比他更高,她笑得很放肆,“公子教得好。”
瞧瞧,她真是太懂得怎么哄他了。
她知道他要什么,她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对他大方得很。
这样娇,这样俏,大胆的、狡诈的,纵使见你千百遍,原来这才是你。
晏怀明又吻上去,吻得她双颊通红。
“换气,褚燕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