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氏从旁边路过,正巧听见有个老婆子说:“你这姑娘长得不错,配得上我家小子,你把你的生辰八字说来我算算。”
  那姑娘答:“己卯年,丙午月,甲子日,壬申时”
  邬氏挤进人群,抢在那婆子之前把她买下。
  她唯一的儿子卫闵自小就有心疾,上好的珍稀药材精心养着,这些年有过几次惊险,但都挺了过来,可自去年初春他受了次凉,便从此一病不起,多好的大夫都请来看过,皆说时日无多,让他们早做打算。
  母子连心,邬氏如何愿意放弃,大夫救不了,她就寄希望于神佛,从前精明能干的掌家夫人,天天去寺庙烧香,到处请道士来做法。
  前几日,有个游方道士到此,邋里邋遢,疯疯癫癫,在卫家门口念念叨叨:“夜半小儿卧榻眠,七岁入水,十八上山,玉兔脱胎抱玉珠,一剂明月药病除。”
  邬氏的儿子卫闵便是半夜出生,七岁时落了一次水,此事少有人知,他今年正是十八。
  邬氏连忙让人把那疯癫道士请进来,一番相求后,那道士道:“令郎寿数将至,若能寻得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此次或可化险为夷。”
  他说得不算肯定,邬氏这段时日见过多少和尚道士言之凿凿说可以治好,可都无功而返,偏偏他说“或可”,让邬氏上了心。
  更何况那道士喝过一盏茶就离去,分文不取,只说“来此是缘”,又对邬氏道:“夫人,一切自有缘。”
  今早她在街上,就遇上了这八字相合的姑娘,可不就是缘!
  邬氏喜形于色,带着那姑娘回了卫家,那姑娘一身丧服,实在不吉,邬氏便让人带去换了身装扮,才带她去见卫家众人。
  那女子姓苏,名燕宁,蓬安人士,家中只一个老父,务农为生,因近两年干旱,田地里颗粒无收,苏父便带她上京投奔亲戚。
  “谁知到了京城,姨奶奶家早已搬走,不知去了哪里,阿爹偏偏又在此时受了风寒,他瞒着拖着,不愿我担心,待我发现,他已病入膏肓!”
  苏燕宁站在卫家侧厅中,对上首老夫人道:“若不是二太太心善,买下我,让我得以安葬亡父,我……”
  她几经哽咽,跪下来对着邬氏磕了两个头,又朝老太太磕了两个,她抬起头来,泪眼朦朦,“二太太对我恩重如山,我愿意嫁给少爷,为他冲喜。”
  老太太沉着脸,看向她的二儿子,邬氏的丈夫,卫永樊。
  卫永樊避开老太太的目光,他道:“闵儿是我的儿子,从小受苦,我同夫人一样,只要是法子,都想试试。”
  大房的人静悄悄的,都垂着眼,不说话。
  老太太再次看向厅中跪着的苏燕宁,“行吧,既然你们做父母的都答应了,我这个老婆子,又有什么不答应的。”
  齐嬷嬷扶着老太太离开,走过苏燕宁时,老太太停下来,对卫永樊道:“既是冲喜,便不必大办,择个就近的日子,把人抬进来就是了。”
  卫永樊道是,苏燕宁站在一旁,低着头,柔顺又安静。
  邬氏亲自安排人收拾了卫闵旁边的房间,“不日你们就会成婚,也不拘这些男女大防,这些日子,你就和闵儿多亲近亲近,两个人熟悉些,日后成了婚,也不至于生疏。”
  她握着苏燕宁的手,“好孩子,我多希望你多带些福气给他。”
  苏燕宁也握住邬氏的手,“我明白夫人的爱子之心,我失去过亲人,更明白夫人的心情,请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少爷。”
  邬氏对她很满意,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天擦黑了才离开。
  苏燕宁送邬氏到院门口,邬氏再三说不必送,苏燕宁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回到院中。
  猪猪在她脑海中问:“主人,你明知道大房夫人对你以利相诱,安排邬氏遇到你,是为了让你盗走财宝,到时候好治邬氏一个识人不清、管家不利的罪,从她手上夺走管家权。”
  “老夫人是人精,她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对劲,现在是邬氏和卫永樊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你骗不了他们多久的!”
  “原剧情中,二房将计就计,在你偷了钱准备离开那夜将你逮住,并揪出了幕后黑手大太太,你被打得半死发卖。”
  “主人,就算这次你能顺利逃走,大房二房都不可能放过你的,你不该收下大太太的银子,来淌这趟浑水的!”
  这个世界是一篇群像宅斗文,战场就在卫家,大房、二房、三房的女人在这宅子里斗,男人在生意场上斗,从年轻斗到年老,剧情长得跟裹脚布一样,三房早早斗败了,大房二房到最后都没有斗出最终的赢家。
  现在几位主要人物都已经人到中年,剧情已经进展到中后期,大房的老爷卫永丞占着卫家大半的生意,有一妻二妾,三子二女皆出自正室钟氏,两名妾室安分,膝下没有一个孩子,可见钟氏手段之狠。
  二房的卫永樊与邬氏情谊深厚,可邬氏生了卫闵后,身子大不如前,无法再生育,卫永樊在老太太的张罗下又纳了一妾,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邬氏得了管家权,遭钟氏嫉恨,钟氏几番设计想要夺来,都以失败告终,这次她借卫闵病重,从戏班子找来苏燕宁和那道士、老婆子,好好唱了一出大戏。
  邬氏和卫永樊不是傻子,他们现在不过是因为唯一的儿子快要撒手人寰一时糊涂,苏燕宁出现得太巧,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原剧情中,苏燕宁不过就是个贪财、愚蠢的炮灰。
  苏燕宁对猪猪道:“你放心,我自有计划,有机会过好日子,我才不会选择继续待在戏班子呢。”
  “你就看着我给你唱一出好戏。”
第146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2
  苏燕宁用过晚饭,便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声,是卫闵,他病得已经连床都下不得。
  苏燕宁担忧地问邬氏派在她身边的张嬷嬷:“我听少爷咳得实在难受,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张嬷嬷道:“太太原是见今日天色已晚,安排你们明日相见,不过姑娘既有心,当然可以,横竖过几日,你们就是夫妻了。”
  苏燕宁垂下头,耳朵微红。
  张嬷嬷打发丫鬟去问一声少爷,丫鬟很快回来,“福禄小哥说,少爷现下头疼,不想见人。”
  苏燕宁道:“头疼?我娘亲在时,也常头疼,我特意去同郎中学过按摩手法,很是有用的。”
  她温柔有礼,句句都是为卫闵着想,“劳这位姐姐再去问一声,我既有这手艺,便想试上一试,若能解了少爷的疼痛,也算我报答太太的恩情了。”
  丫鬟连忙道:“姑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下人,这就去为姑娘传话。”
  待她走后,张嬷嬷也对苏燕宁道:“姑娘过几日就是这院子里的女主人,御下之术也得慢慢学起来,您是主子,对待奴婢不必如此。”
  苏燕宁很柔顺,“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不多时,那丫鬟又回来,道:“少爷请姑娘过去。”
  卫闵的屋子就在隔壁,苏燕宁还没走到他的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踏进屋子,越走味道便越浓烈,卫闵这一病本就是因受了寒,故而整个屋子窗子紧闭,少有通风,越往里走,除了药味,还有一股闷闷的的味道。
  苏燕宁面上没有一丝嫌弃或者难受,也没有拿帕子捂住鼻子,她跟着福禄走到内室,中间的大床帘子拉起来,上面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的男子,他只着中衣,头发披散,眼下黑青,嘴唇乌紫,乍一看很有些吓人。
  苏燕宁停在他床前几步远,同他见了一礼,“苏氏燕宁,见过公子。”
  卫闵淡淡看了她一眼,蹙着眉转过头去,低声咳了起来,他似乎是想刻意压低咳声,却不想越咳越厉害,一直停不下来,最后双手撑在床上,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福禄上前去替他顺背,另一个小厮端着痰盂跪在他面前。
  苏燕宁走过去,对福禄说:“我来吧,你手法太轻了,这样拍不出痰的。”
  福禄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边。
  姜燕宁弯着腰,从卫闵背部一路往下拍,力度确实不轻,不过她似乎真的学过,没过一会儿卫闵便咳出一大坨痰,苏燕宁瞧了一眼,痰中有大量的血丝,看来这卫闵,确实时日无多了。
  她得抓紧。
  小厮捧着痰盂退下去,苏燕宁顺势坐在床边,一手仍然拍着卫闵的背,不过力度轻了很多,像是安抚。
  她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替卫闵擦干净嘴角。
  她没有丝毫嫌弃,微微笑着,对卫闵说:“少爷如今可好些了?”
  卫闵转过头来瞧她,点了点头。
  苏燕宁又道:“听说少爷头疼?燕宁从前学过,让我为少爷按一按吧。”
  卫闵道:“我娘买你来给我冲喜,不是做丫鬟,这些事,用不着你。”
  苏燕宁看着他:“可我们不是要做夫妻吗?”
  她一只手仍然放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她摸到他背上凸起的骨头,她另一只手放下帕子,握住他的手,他手指微凉,她的却是温热。
  卫闵没有挣脱,也转头看着她。
  只见她温柔含笑,娓娓道:“既是夫妻,便当是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少爷可以唤我燕宁,或者我的小名,玉兔。”
  卫闵问:“是因为属兔吗,所以取这样一个小名?”
  苏燕宁点头,“是。”
  “很衬你。”卫闵说。
  她温柔娴静,又清雅美丽,确实像一只玉兔,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逗一逗,甚至是抱进怀里。
  苏燕宁笑着,对上他的眼睛,她是温柔不错,但也很大方,或者说大胆。
  她问:“那么少爷呢?我该叫少爷什么?”
  卫闵躲开了她的视线,他是将死之人,平白拉一个姑娘来做寡妇,他于心不忍,若不是不忍见父母伤心,他是如何也不肯。
  他同她说:“我时日无多,你不必如此,我同你成婚,也不过是为了不让我娘伤心。你若不愿意,现在同我说,我不会绑着你。”
  苏燕宁握紧他的手,“我愿意。”
  她说:“太太对我有恩,哪怕是为了恩情,我也不会让她伤心。如今听了少爷这一番话,我更是愿意。”
  “少爷是个好人,是君子,我嫁给你,不会受委屈。”
  她垂下眼帘,“我本就已是孤女,少爷若是不要我,我又要去何处落脚呢?”
  卫闵不忍见她如此,“你……”
  她抬起头来,目光盈盈。
  卫闵道:“罢,婚期还有三日,你若反悔,便同我说。”
  苏燕宁望向他的目光更加柔和,“少爷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站起来,“我为你按头,好不好?”
  卫闵点点头。
  她的手法确实好,卫闵觉得头疼缓解了许多,他便又问她如何学得这些。
  苏燕宁便又将母亲从前也患头疾的事儿讲了一遍,卫闵更觉得,她心思纯粹,孝顺恭敬。
  苏燕宁在卫闵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他被头痛折磨,已许久没睡过好觉,如今一得缓解,便困乏起来,苏燕宁守在他的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去。
  这事儿传进了各个院子,大房二房都觉得满意,唯有老太太没什么反应,她最小的孙子卫衡才从书院回来,到她这儿来点个卯,听闻此事,便问:“哪来的苏姑娘?怎么就要同四哥成婚了?”
  老太太答:“你二伯母从街上买来,给你四哥冲喜的。婚期就在三日后,你吃过喜酒,再回书院。”
  卫衡是三房唯一的血脉,八年前他父母在通州遭遇山石滑坡,双双遇难,当时他才九岁,老太太做主让钟氏教养他。
  过了三年,朝廷颁布新政,商户之子也可参加科考。
  士农工商,哪怕卫家富裕,商户却始终不被人看得起,卫家当即请了夫子来家中教导各位小辈,卫衡自请前去书院,吃住都在那里,一月才回来一次。
  卫衡与家中人都不甚亲近,他每次回来,也不过是来同老太太请请安,待不到两日就要走。
  老太太又道:“你四哥病得很重,你这个做弟弟的,明日也去看看他。”
  卫衡道:“是,我省得的。”
  他坐了没一会儿,便以不叨扰老太太为由告辞了,老太太对齐嬷嬷说:“唉,这孩子,还是怨我。”
  卫衡父母的死虽是意外,可当初是大房和二房实在逼得太狠,他们才铤而走险,冒雨去送那批货。
  卫衡小时候哭过闹过,在他父母的灵堂指着所有人说他们是凶手,被老太太狠狠打了一巴掌。
  从此后他越发沉默寡言,后来又闹出了那件事,恰逢朝廷新政,他便自请离家。
  齐嬷嬷安慰老太太:“衡哥儿还是念着您的,不管多晚回来,都先来见您。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如今大了,肯定也能体谅您当初的心。”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那剩下的两个儿子儿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个苏燕宁,不知道又要在家里翻起什么风浪。”
  她如今空有个老祖宗的名头,看上去是家里话语权最大的,实际上,她也不得不开始看几个儿子儿媳的眼色了。
  随他们去斗吧,她老了,管不了了。
第147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3
  翌日午后,卫衡来到卫闵的院子,丫鬟进去通传,苏燕宁正站在床边,替卫闵簪发,她用一只玉冠为他把头发全部束上去,又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这样好看,清清爽爽的,君子之姿。”
  卫闵轻笑,“你太会说话。”
  苏燕宁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子问怎么能不信?”
  子问是卫闵的字。
  她昨晚才见他第一面,如今已经能亲昵地同他调笑,唤他“子问”。
  进来通传的丫鬟大胆地偷偷打量了一下苏燕宁,这样的美人,又温柔又和善,随时都是笑嘻嘻的,开口都是好听的话,难怪四少爷短短时日,就被她迷得五迷三道。
  卫闵朝她看过来,“有何事?”
  那丫鬟忙回:“六少爷来了。”
  她问:“少爷可要见他?”
  卫闵道:“自然是要见,他许久不回家,我们兄弟也很久没见过了,我如今这个身子,见一面少一面的……”
  苏燕宁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又在胡说。”
  卫闵笑笑,“无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玉兔,这最后一段日子,还好有你陪着我。”
  苏燕宁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好起来,那些丧气话,不要再说。”
  卫闵笑着对她点头。
  苏燕宁问:“六少爷来了,我要不要先回避?”
  他们毕竟还没成亲,他的弟弟,也算外男。
  商户之家,其实不太注重这些,但卫闵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看向苏燕宁,她是这样美丽,温柔,他虽许久不曾照镜子了,但也知道自己不会好看,卫衡和他不一样,他是翩翩少年郎,唇红齿白,从小就漂亮得像个女人似的,纵使他出过那样的事,家里的那些丫鬟,也还是个个爱往他身边凑。
  卫闵道:“我这个六弟,性格乖张,还很有些风流,我同他关系平平,你不见,也好。”
  苏燕宁不会反驳他的话,她把桌上的药端过来,“那你喝了,我就走。”
  卫闵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苏燕宁笑着接过空碗放在桌子上,又用帕子擦他的嘴角,“喝那么急做什么?差点呛到。”
  卫闵拍拍她的手,“让春梅从后门送你出去。”
  苏燕宁站起来,“那我走了,待会儿你那讨厌弟弟走了,你再差人来叫我。”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喜欢他那个六弟,她称他“讨厌”,就是把她和他放在同一个战线上了,卫闵笑着,“好。”
  苏燕宁跟着春梅,绕过屏风,往后门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卫衡就踏进内室,他眼尖地瞧见屏风后面一截素色的裙摆,飞快地消失。
  他见卫闵坐在床上,头发束起,露出整张脸,瘦骨嶙峋,活像个骷髅。
  还不如披头散发的像个乞丐呢,至少还像个人。
  卫衡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四哥今日气色倒是好,还束了发,瞧着精神许多。”
  卫闵笑道:“是吗?你嫂嫂也是这样说。”
  卫衡挑眉,“嫂嫂?”
  “四哥这就称呼上了,想必是很是满意那位苏姑娘,怎么不见她?方才我问福禄,他说苏姑娘也在此,我明日就要动身回书院,喝不上你们的喜酒,正想见见嫂嫂,同她见一见礼。”
  “你来得不巧,她乏了,刚回去午睡。”卫闵同他客套,“左不过晚两天,怎么就这么急呢,吃过酒,再回去。”
  卫衡道:“还有半年就是秋闱了,功课紧,实在抽不开身,下个月,可能连假都没有了。”
  卫衡已是秀才,此次秋闱中了,就是举人了。
  卫家其他子弟都屡试不中,只有卫衡,如今俨然已是整个卫家的文曲星,士农工商,大房二房都要给他两分薄面,盼着他高中,为家族增光,从前那些龃龉,好像都不存在了。
  卫闵心中泛酸,越看他越恨,他若是有一副好身子,轮得到卫衡风光!
  一个品格堪忧的好色之徒,十二岁就知道拉着丫鬟上床,害了人命的败类!
  如此小人,他做举人老爷?做官?
  卫闵仍笑着,“六弟文采好,必定能一次就中,来年就能参加会试、殿试,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中个状元呢。”
  卫衡道:“说到学问,小时候,我们兄弟一处念书,四哥学问是最好的,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