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同我说这些?”
  卫衡缓缓道:“当我为从前一面对你生的恻隐之心,你尽早收拾了东西,把钱攥在手里,我会为你安排,送你离开。”
  “我不走,”苏燕宁笑得越发放肆,她当真像个深山里的精怪,专能迷惑人,“我既能让邬氏用我一时,那我自然有本事让她用我一世,鹿死谁手,不到最后一刻,还未可知。”
  “六郎,”她柔柔唤他,“当我也为从前一面对你生出恻隐,我敬告你,别再来找我说这种话,若被有心人听去,或我去告状,有得你好果子吃。”
  “你趁早回你的书院,免得你床上又被人塞了丫鬟,到时候,扯出前事,你名声先坏,还想做官?”
  “还有,你在这儿待得太久,我是你的寡嫂,外头虽有人看着,我们也不是能长久单独说话的关系,这于你我都不是好事,请回吧。”
  她收回目光,又转过头去望着卫闵的牌位,卫衡仍盯着她,“你现在能拿的钱够你安稳过一生,我还有些积蓄,也可给你,离了这里,你依然可以过富裕生活,还不用整日勾心斗角、提心吊胆,不好么?”
  苏燕宁望着前方,“你该走了。”
  她如此决绝,卫衡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元宝等在外头,早就望眼欲穿,他跟在卫衡后头,两个人走出卫闵的院子,绕过一片花园,走到风雨连廊,这儿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元宝才凑近卫衡:“有信来。”
  卫衡脸色未变,也未答话,脚下却越发快了。
  回到屋子,吕大人给他的那个护卫寒露作小厮打扮,跟着进来,元宝关上门,转身就见寒露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卫衡。
  那信封干干净净,空无一字。
  卫衡坐在桌前,拆开来细细看,是吕大人的亲笔信,太子负责修建的南山行宫有十数位工匠被落下的巨石砸死,吕淞让卫衡联合另几个人在学子中借此事散播太子急功近利、草菅人命的言论,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卫衡看完,把信纸放在烛火之上,薄薄的纸张瞬间就点燃,他把它丢进炭盆。
  卫衡望着盆中的纸张化为灰烬,同寒露道:“请回禀大人,子恪定不辱命。”
  寒露点点头,转身开了门出去。
  元宝凑近来,“少爷,吕大人,叫你做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得做。”卫衡压下心中的思绪,“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连命都要靠他保,他要我知恩图报,我便是舍去这条命,也不得不报。”
  乱议皇室,挑拨学子,若追究起来,他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吕淞是三皇子的舅舅,可太子势大,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也颇有政绩,很得皇上器重,在朝中声望很高。
  三皇子想要夺嫡,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卫衡依靠着吕淞,从他救了他的命开始,他就没有别的选择。这些年他已为他做尽了脏事,样样追究起来,都是杀头的罪。
  吕淞颇懂得制衡之术,卫衡越有能耐,他就越不给他真正的权利和人脉,他要让他依靠着他,永远供他差遣。
  卫衡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手上无人、无权、无势,若非吕淞相助,他早死在卫家人手中,他除了听话,还能如何?
  他只能等到中举后徐徐图之,有了价值后去再去结交他人,或可改换阵营,但现在,他只能听话。
  他又想起苏燕宁,脑子更疼。
  他不知道此时苏燕宁那边,她当着灵堂外众多奴仆晕了过去,被送回了房间。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邬氏等人听了消息过来,守在她床前等大夫把脉,大夫道:“四夫人应该是悲伤过度,又连着在灵前守了三日,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我开些补药就好。”
  邬氏道:“这孩子同闵儿夫妻情深,夜夜守着,我瞧着也心疼。”
  她唤来春梅,“你好生伺候着夫人,待她醒来,同她说好好休息,那边就不必她去守着了。”
  春梅应是,邬氏便领着一大群人走了。
  床上苏燕宁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春梅,“把你的衣裳换给我。”
第153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9
  卫衡院中没多少下人,他久不在家,院子里连花草都疏于打理。
  两个丫鬟从水榭那边走过来,没有提灯,走在前头的那个手上提着食盒,同守在院门口的小厮道:“这是四夫人院里做的宵夜,差奴婢们挨个院子送来。”
  停灵期间主家确实要随时备着吃食招待好客人,夜间送宵夜到各个院子,也是常例。
  小厮不疑有他,让开门,让她们进去了。
  走在后头那个丫鬟低着头,用袖子捂着半边脸低低地咳了两声,两个人很快走进了院子。
  只有元宝守在卫衡的屋子前,远远的他就瞧见两个丫鬟往这边走来,前头的那个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后头的那个走得慢悠悠,似闲庭信步。
  她们走到了灯下,元宝打了个哈欠望过去,一见后头那个丫鬟的脸,他大惊失色,“你……”
  苏燕宁朝他露出一个笑,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她停在他面前,朝屋子里头喊:“六少爷,奴婢奉四夫人之命,来给您送宵夜。”
  门一会儿就打开,卫衡蹙着眉站在门口看向她,握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进屋子,另外那个丫鬟把食盒递给元宝,“元宝小哥,门口那两个,你去打发打发?”
  四夫人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出来,她们久不出去,看门的小厮难保不会起疑。
  元宝被这主仆两个气得心惊肉跳,她们就这样堂而皇之,若不是现下这里只有他一个,不知道要扯出什么样的风波!
  少爷说得没错,这个四夫人,当真是会吃人肉的!他现在心都被她吃没了半块儿,跳得突突的。
  他到院门口去,招呼那两个守门的,“两位哥哥辛苦了,正巧四夫人那边送了吃食过来,少爷赏下来,二位随我进屋去,吃点东西再来守着吧。”
  屋子里,苏燕宁靠在门背后,卫衡站在她面前,他轻斥她:“你胆子未免也太大!”
  苏燕宁环视了一圈儿他的屋子,什么都简单得很,虽不常住,但也显得太简陋,可见他在卫家,是没人对他上心的。
  她目光转到他脸上,“是你胆子太小。”
  “不,”她笑起来,“你若胆子小,怎么敢把我拉进来。”
  “我现在要是喊一声,你的风流名声可就坐实了,连寡嫂都要欺负,六郎,你说你荒不荒唐?”
  卫衡拿她无法,她竟是这样泼皮性子,叫他头越发痛,“你要叫就叫,现下是你人在我这儿,还这样一副打扮,究竟是你勾引我,还是我强迫你?”
  苏燕宁接话:“当然是我勾引你啦。”
  卫衡哑口无言,他扭过头去不看她,“你到底来做什么?”
  苏燕宁走近他一步,同他道:“在这家里,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无根可依,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一块儿,互相依靠呢?”
  “六郎,”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让他转头看她,“方才在灵堂里,我说的那些话,叫你伤心了吧?可我不会甘心走,你若不同我在一块儿,我便只能做二太太的人,做你的敌人,你的嫂嫂。”
  “你想跟着我?”卫衡摸上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放下来,“你知道我是什么处境?跟着我,比你跟着邬氏,还要死得快。”
  他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冷下来,“我劝不动你,或许只有等你吃了亏才会明白,若有一日你想通了,便来我院子里找一个叫槲生的小厮,他会为你传话,我不能同你保证其他,但平安送你走,尚能做到,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保证都有效。”
  “夜深了,嫂嫂走罢。”
  苏燕宁却又朝他走近一步,几乎要挨着他的胸膛,她仰头望着他,“你是什么处境?莫非你在外头还欠了债?”
  “有我帮着你,不好吗?”她手贴上他的胸膛,“六郎,你心里有我,是不是?去年那支放在我后台的牡丹簪子,也是你送的,对不对?你如今句句都是为我,又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卫衡望着她的眼睛,“我说过了,跟着我,你会死得更快。”
  “我不信,”苏燕宁笑得很得意,“我瞧上的男人,不会错。”
  他可是连剧情都能挣脱的,哪怕现在是个小可怜儿,苏燕宁相信,他早晚也能飞天。
  自古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更好,一个一心爱你、抛却前程为你筹谋的女人,怎么能不让人爱?
  苏燕宁见识过卫衡有多不解风情,她那只手顺着他的胸膛攀上去,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她换了副情态,柔情万种,缱绻痴缠,“蓬安一别,再见,我却成了你的嫂嫂,咱们已经错过一回,你还要错过我第二回吗?真要叫我跟着二太太,做些害你的事?”
  “我不知你在外头还有什么事情缠身,但这家里,我能帮你,你不必怕连累我,咱们现在这个身份,如何能光明正大?”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往后,搂住他的脖子,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廓,她轻声道:“咱们只能偷偷的。”
  “偷偷的?”卫衡又抓住她的手腕,握住了,却不动,他问:“什么偷偷的?”
  苏燕宁瞧着他笑,“你读了那么多书,连偷偷的都不知道?”
  她大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脸颊,“咱们现在这样,就是偷偷的。”
  卫衡紧紧盯着她,没有动作。
  苏燕宁乘胜追击,“今夜不会有人找我,我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她潋滟的眸子望着他,同她当初站在戏台上看他时一样,“疼疼我吧,六郎,你是不是过两天又要走了?从我嫁给你那病鬼哥哥,就一直在守寡,衾寒枕冷,你忍心让我一直如此?”
  卫衡心绪翻涌,但他仍有一丝理智,她若是邬氏派来的,他今晚就会万劫不复。她若不是,同他搅在一起,日后不慎暴露,邬氏也绝不会对她手软,更何况……
  他把她两只手都从他身上拉下来,又将她双手并拢,一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让她无法再作乱。
  他道:“我不值得你用你的身子来投诚,我能给你的,甚至不会比卫闵更多,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要离开,就来这院子找槲生,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无法为你做。”
  不等苏燕宁说话,他就一只手推开门,又搂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三两步踏出门槛,把她放在屋檐下。
  他松开手,对边上那个苏燕宁带来的丫鬟道:“送你们夫人回去。”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154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10
  元宝站在另一边门口,“快走吧,四夫人,再等会儿,其他下人吃完宵夜,就该出来了。”
  苏燕宁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元宝定睛一看,是一把上好的羊脂玉梳,苏燕宁抬手就把它摔在地上,清脆的两声响,玉片碎得到处都是。
  她对屋中人道:“这玉梳,是你送我的,祝我同别人结发同心,我不要。”
  她语带哭腔,“我从前就只想要你,如今宁愿舍弃一切,也只要你,你怎么能不明白,怎么就是不依我!”
  门关得紧紧的,她像是在对着一间空屋子说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突然决绝地转身,脚下飞快,穿过连廊,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那丫鬟紧跟在她身后,出了卫衡的院子,苏燕宁脚步慢下来,拿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她一脸平静,哪还有什么伤心?
  是卫衡自己不要她,日后他要是斗倒了大房二房,念在她的一片痴心,也能放她一马。
  他若输了,那她背靠邬氏,便更无后顾之忧。
  不过他到底沾了什么麻烦?明明都动情了,还能冷着一张脸,把她扔出来。
  元宝进了屋子,见卫衡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烛火瞧,他走过去,忍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少爷,那四夫人方才说什么从前,你们真有什么从前?”
  他一直跟在卫衡身边,他若有女人,没道理他不知道啊。
  更何况,还是这个……
  卫衡道:“什么都没有,把下头人的嘴封好,今夜之事,不能传出去一点儿。另将槲生叫过来,我有事交待。”
  元宝点点头,心里头还是不相信卫衡说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说:“四夫人方才在门口,我站她旁边,瞧得真真的,那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哭得可伤心。”
  卫衡瞥他一眼,“听不懂话了是吧,我让你把槲生叫来。”
  “好好好,”元宝快速扭头,往门外走,“我这就去、这就去!”
  苏燕宁在屋子里躺到第二天下午,才脸色苍白地被丫鬟扶出来。
  邬氏心疼道:“玉兔,怎么不多歇会儿,这儿有娘呢。”
  卫衡正和人坐着打牌九,听见这话,转头去看苏燕宁,她低着头,孝服兜帽下只露出一个尖尖小小的下巴。
  只听她道:“我是子问的妻子,无论如何,都得替他守着的。”
  她说着说着就要哭,拿出帕子拭泪,“终究是我福薄,夫君这样好,我们才相伴了一个多月,他就舍下我走了。”
  邬氏的两个表侄女儿忙上去安抚她,两人轮番宽慰了一阵,和苏燕宁一起往灵堂那边去了。
  卫衡的上家赢了,催促大家给钱,卫衡摸摸口袋,笑道:“四舅母,我得欠着了,我今儿这手气着实不好,输得精光了。”
  “去去去,”卫闵的亲四舅母道,“你是卫家的少爷,还能缺钱?别给我赖账。”
  卫衡靠在椅背上笑,伸手和起牌来,“别动怒,四舅母,我再赢一把,就有钱给你了。”
  他在牌桌子上坐到深夜,输输赢赢,最后差不多打了个平,走出正厅的时候,他在钱袋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元宝,“竟还挣了一点儿,都给你。”
  元宝接过去抛起又接住,“少爷忒小气,那么大一包,就给我这么一块儿。”
  卫衡笑道:“赚的都给你了,还嫌少?这剩的是我的本金,你家少爷身上拢共就这点儿钱,都给你了,咱们吃什么?”
  苏燕宁守在侧厅里,听见他和元宝的对话,微微回过头来瞧他,家里有丧,他穿得淡,衣服上也没什么花纹配饰,头发只拿一只素白玉簪子束着,便是这样简单的打扮,也好看得紧。
  卫衡似有所感,也偏头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的一眼,他就转过头去,脚下不停,继续往外走。
  他们渐行渐远,声音渐渐听不见了,苏燕宁低着头笑,她头戴着大大的兜帽,不必担心站在她旁侧和后边的人瞧见她的表情。
  小气男人,还说把他的积蓄给她呢,估计也没多少吧?
  她现在没必要再去招惹他,可他偏要在她面前晃,长得那么好看,让她看得着吃不着,勾得她心痒。
  她一年前就该得到他的。
  苏燕宁还在想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不再退,可第二日,她就没在席上瞧见他了,她听得那牌桌子上的四舅母问三舅母:“子恪回书院了?”
  三舅母打出一张牌,“是吧,他要是没回,可不得来同咱们打,他那个混不吝的,上了牌桌子舍不得下来的。”
  众人一阵哄笑,说起卫衡来,“这秀才公也是好笑,咱们家里头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只不知在外头,装成什么样?”
  “嗨,”四舅母又赢了,喜笑颜开地扯着大嗓门,“他无爹无娘教养的,又品性低劣,仗着运道好,捡了个秀才当当,你们便真当他是什么文曲星?”
  “烂秧子就是烂秧子,我说,也别指望他中举做官,就他那荒唐样子,做了官,免得连累了咱们。”
  另一桌有人笑着接话:“你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他既是侥幸中的秀才,做官?远着呢,你操那些心!”
  “眼看就要秋闱,做得一副好学样子,子问成婚也不来,下葬也等不及,他就是做了大官,咱们这些亲戚,也得不到一点儿好处!”
  邬氏坐在另一边,微微笑着同人说话,并不搭理,也不制止。
  苏燕宁听在耳朵里,垂着眼睛端起茶喝,一群丑八怪,只会在背后说人。
  这卫家果真乌烟瘴气至极,难为他在这儿举步维艰长到这么大。
  一想到他屡次拒她,想送她走,还要把自己的钱给她,她就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怎么能不喜欢他。
第155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11
  当夜就有丫鬟去卫衡的院子,找那个小厮槲生。
  槲生生得矮小精悍,处处瞧着都平平无奇,放人堆里都找不出。
  丫鬟将一个信封交给他,“劳烦小哥交到六少爷手中。”
  这信封第二日被送到卫衡手上,摸着薄薄的,里头应当是信,可下头还有两颗硬硬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卫衡拆开,拿出来,一张信纸,一张银票。
  最下头的倒出来,是两颗小小的珍珠耳环。
  元宝站在一边,瞟瞟那耳环,又瞟瞟卫衡的神色,最后落到他手上的那两张纸上,“少爷,她给了多少钱,信上写的啥?”
  卫衡把那耳环攥在手心,“这你不能看。”
  元宝撇撇嘴,转身背对着卫衡站好,“我不看,少爷,你可以看了。”
  卫衡这才打开信纸,上面娟娟秀秀只有两行字。
  “给你的本钱,赢了,不许给元宝,要给我。
  还有,这珍珠成色不好,我不喜欢,你下回归家,给我带副好的。”
  卫衡简直拿她无法。
  他说的,她是一句没听进去。
  自顾自地,就开始跟他“偷偷的”了。
  可他拿着那封信,那副耳环,那张银票,又觉得心头发热。
  许久没有人这样念着他,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