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答:“夫人担心少爷的身子,少爷也体谅夫人,不忍吵她睡觉,如今少爷身子大好了,夫人便搬回来。”
  卫衡还待再问,福禄从屋里出来,喊那丫鬟:“秋棠,还不快去做事,没得叨扰六少爷做什么?”
  秋棠垂下头,同卫衡行了个礼,抱着东西快步转身进了屋子。
  福禄笑着站在门口,“六少爷来得不巧,我们少爷正在休息,见不了客。”
  卫衡道:“无妨,见不了四哥,便见见四嫂吧,上月我匆匆离去,竟连哥哥的喜酒都没喝上,我今日特意备了礼,来同哥哥嫂嫂赔罪。”
  福禄道:“夫人一早去了庄子上,也不在。”
  卫衡面色不变,“如此,我晚间再来,我心中过意不去,总要当面赔罪才行。”
  下午,府里却传回苏燕宁在庄子上跌下池塘,好一会儿才被人救回来,差点丢了一条命的消息。
  卫衡若有所思,元宝在一旁道:“肯定是故意的!换我也不想同那丑八怪睡在一起!”
  卫衡道:“你都看得出来的事儿,她能忽悠住谁?”
  他站起身,“走吧,去看好戏。”
第150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6
  苏燕宁被人送回来,额头上破了个血洞,通过纱布上透出来的血迹都能看出来,这个伤不小,搞不好要破相。
  她发着高烧,裹着两床被子还在寒颤,她泪眼朦胧,神智昏昏,邬氏一进来,她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凄凄喊:“娘!”
  “有人要害我!”
  邬氏走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怎么回事?”
  苏燕宁道:“我不是跌进去的,有人要用石头从身后砸我,若不是我察觉到不对回过头去,我早已经死了!”
  “他趁四下无人袭击我,我被逼入水中……幸好春梅及时过来,否则,否则……”
  她激动过度,几欲昏厥,却仍强撑着朝门口刚走进来的老太太、大太太一行人喊道:“祖母,你要为我做主!祖母!”
  她说完就撑不住倒在床上,丫鬟连忙上前来,让她好好躺着。
  卫衡是男子,自然不可能进屋里去看他衣衫不整的嫂嫂,他停在门外,听完了苏燕宁声泪俱下的控诉。
  伤得不轻,听说都烧得糊涂了,告状倒是口齿清晰。
  屋里好一番热闹,苏燕宁晕过去两次,每次又能在关键时刻醒过来,抽抽搭搭地说两句。
  她把火往大太太身上引。
  大太太一开始还镇定自若,到后头自乱阵脚,她恨不得扒了苏燕宁的皮,“好啊,你这贱蹄子,陷害我一次不够!还想陷害我两次!”
  苏燕宁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流泪,“我自知上次的事,惹了大太太不快,大太太是恨不得除了我的,可你逼我偷走祖母的陪嫁陷害娘,我是如何也不能做,夫君还病着,他若知道我做下这等事,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是我的错,我没按大太太的吩咐做事,惹了大太太嫌恶,你想除我,也是人之常情……”
  大太太:“你、你……”
  卫衡在外间喝完一盏茶,“既然里头还闹着,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嫂嫂好些,能见客了,我再来看她。”
  他们走出院子,元宝意犹未尽,“咱们不是看戏吗,这戏还没唱完呢。”
  卫衡:“她既然敢开口攀咬钟氏,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咬死她,更何况还有邬氏帮腔,今日这后头的戏无论怎么唱,都只能是钟氏吃亏。
  上次她得了邬氏好处,也惹了她不快,如今这出苦肉计,多少也有些对邬氏投桃报李的意思。我这个四嫂,人聪明,胆子大,可就是胆子太大,她不知道在这个家里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卫闵坐在床上,听着福禄的汇报,苏燕宁就在隔壁,那边闹得多凶,他也能听到一些,他淡淡道:“等那边歇了,你把春梅带过来,我亲自问话。”
  等隔壁散了,春梅还没来,邬氏先进来了,她屏退下人,坐到卫闵床前,“闵儿,今日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和玉兔。”
  “今日她传过话回来,说庄子上的人不对劲,是我回她,让她将计就计。”
  “儿,你别怪娘。”她握住他的手,“我和你爹同大房斗了大半辈子,他们气焰高,我们的日子就难过,卫永丞手里捏着太多权利,在外头几番挤兑你爹,这次的机会难得,无论如何,我都要从他手上咬下一口。”
  卫闵回握住邬氏的手,“儿子明白。”
  他又问:“玉兔如何了?”
  邬氏道:“大夫说退了热就好了,她身子骨健壮,无事的。”
  卫闵点点头,“辛苦娘,玉兔能帮你,我也欣慰,无论如何,咱们才是一家子,她也不会怪你的。”
  邬氏道:“她确是个聪明的,口齿伶俐,也识时务。”
  她欣慰地望向卫闵,“我儿,你这双眼,当真是利。”
  母子俩温馨地说了会儿话,邬氏离开,卫闵把福禄喊过来,“夫人受苦了,你去库里选些上好的补品拿过去,我出不得屋子,你同她说,我很担心她,让她快些好起来。”
  福禄道:“是。”
  苏燕宁烧了一夜,铺盖都打湿了几床,天亮后她才好受些,沉沉睡去了。
  睡了没一会儿,又被丫鬟叫醒,给她喂了一大碗又苦又臭的药,苏燕宁皱着脸,躺回床上,猪猪在她脑海中担忧地问:“主人,你怎么样?”
  苏燕宁:“无事,我从小受了凉就要这样发热,瞧着吓人罢了,一夜就退,退了就好了。”
  “我用我的命向邬氏投诚,就算卫闵死了,她也舍不得丢下我这个好帮手。”
  她委实不想和卫闵同床共枕,不如主动去大太太的人面前晃一晃,让他以为能得手,一箭三雕,她遭一点罪,值得很。
  “不过我这个夫君,倒是没我想象的深情。”
  她还担心过,她这一副要死的样子回来,会不会让卫闵急得病情加重,到时候,她可免不得背个锅。
  她看向桌子上那些补品,笑了,这卫家可真是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真是好玩。
  退过热,苏燕宁就大好了,中午还吃了一大碗饭,不过一吃完,她就又虚弱无力地躺回床上。
  傍晚丫鬟来通传,说六少爷来了,问苏燕宁要不要见。
  六少爷?
  那个挣脱了剧情的人。
  苏燕宁对他有些好奇,不过现在她该病重着,哪里能仪容整洁地见人呢,她回:“不见。”
  丫鬟出去拒了卫衡,卫衡也不恼,他道:“真是不巧,我错过了四哥四嫂的喜酒,几次登门,也没机会同四嫂赔罪。”
  他身后的元宝递过来一个盒子,丫鬟接过,听卫衡继续说:“这是我送四嫂的新婚礼物,姑娘替我交给她吧。”
  卫衡第二日就走了,苏燕宁的病拖了几天都没好,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卫闵,她连他的屋子都不踏进去。
  两个人挨着住,她写了信让人送过去,两夫妻通信传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十天后,苏燕宁就要好了,卫闵却突然病重,夜半福禄睡在外间,听见卫闵在捶床,忙过去看,烛台一照,就见他捂着心口,口唇发绀,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直愣愣,张着嘴喘气。
  福禄大惊,给他喂了药丸,又忙出去叫人,整个院子都亮起来,丫鬟仆从忙碌地进出,苏燕宁站在卫闵门外,捂着帕子咳,她泪流满面,急道:“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邬氏匆匆赶来,头发都没有梳好,苏燕宁在门边弱弱喊了她一声“娘”,邬氏哪有空管她,充耳不闻,快步往屋里去了。
  大夫被人拉着跑来,摸着卫闵的脉,摇头叹息,“已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屋里已乌泱泱站了一大堆人,老太太、钟氏、邬氏、卫永丞、卫永樊,几个姨娘、小辈的少爷小姐和夫人,还有几个旁支表亲,苏燕宁站在角落,拿帕子擦泪,抽抽噎噎地哭。
  卫闵的死讯第二日传到卫衡耳中,他叹息一声,“可惜了,我才送他们的新婚礼,上好的羊脂玉梳,寓意他们婚姻美满,结发同心呢。”
  他搁下毛笔,惋惜道:“这才多久,就天人永隔了。”
  他面前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了个大大的“喜”字。
  他吩咐元宝:“把这字挂起来,看着舒心。”
  卫闵的葬礼他自然要回去参加,他们兄弟情深,他如何能不去吊唁呢。
  不知道到时候看到邬氏和卫永樊痛苦的脸,他能有多快意。
  他要去给卫闵上炷香,告诉他,谢谢他死得这样早,没他这个军师在后头坐镇,邬氏和卫永樊的手段,只怕要从此差上一截了。
  还有那个苏燕宁,他终究得去会一会。
第151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7
  卫衡连夜回去,四更天到了卫家,他下了马车,见府中已挂起白幡,下人们都穿着素服,府中气氛沉沉。
  老夫人早已睡下,卫衡便直奔卫闵的院子,灵堂设在侧厅,深更半夜,里头只有一个人跪在灵前守夜,披麻戴孝,身姿纤细,卫衡瞧见她的背影,想,这就是他那位四嫂了。
  他走进灵堂,丫鬟朝他行礼,唤他:“六少爷。”
  卫衡道:“我来给四哥上炷香,你们都出去吧。”
  苏燕宁背对着他,打着哈欠抹了把脸,这人扰人睡眠,真是无耻。
  她撑着腿儿站起来,她膝盖上绑着厚厚两层棉花,不酸痛,只腿有些麻,但她腿儿打着颤,装作已站不住的样子,旁边的丫鬟连忙过来扶住她。
  苏燕宁缓缓转过身,她素净一张脸,柔柔弱弱靠在丫鬟身上,看起来可怜极了,她恪守着礼节,低着头不看卫衡,对他道:“六郎既要同夫君说话,我便先下去。”
  卫衡没有多瞧她,他望向她身后的棺材和祭桌,轻声“嗯”了一声。
  苏燕宁靠着丫鬟,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她们走出门,她还贴心地吩咐丫鬟替他关上门。
  卫衡站在烛火前,整个灵堂静悄悄,只有他一个,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上前把香炉里的香折断,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他咬牙切齿,“贱人!”
  那个屏风后面的素色裙摆,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见到她。
  一年前蓬安游学,戏台子上崔莺莺一双眼水波潋滟,她那双眼儿勾着他,旁边张生在唱:“恰便是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
  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一段西厢记唱完,台上又上来祝英台,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那些同窗往后院去,他们笑着说要瞧一瞧那崔莺莺到底长什么样。
  她卸了脸上的妆,那身装扮还未脱,素着脸,半打着帘子,站在后台门边看着他笑。
  同窗道:“唉,真没意思,她只瞧着子恪呢。”
  有胆大的凑到他耳边,嬉笑道:“子恪,过去呀,只要你愿意,这朵花,今晚上就是你的了!”
  卫衡凉凉看他一眼,“你这般言行无状,我告诉夫子,你说你要挨多少打?”
  “唱戏也是凭一技之长吃饭,她不是花楼里的姑娘,可以任你们点评。”
  他转身走,“夫子等在醉乡楼,谁去迟了,夫子问我,我也只能如实相告。”
  那些同窗忙跟过来,“子恪,突然那么正经做什么?你一天天太无趣,你再这样,下次我们出来玩,就不叫你!”
  那是他一眼就喜欢的姑娘,可他不敢碰,不敢让她沾卫家的脏污,不敢让她跟着他行走在刀尖上。
  可卫闵这个半死不活的病鬼,竟然娶了她,让她做邬氏的马前卒!
  贱人!
  他把卫闵的牌位狠狠摔在地上,他怎么这般心思深沉,不让他见她!
  他若早知是她,绑着哄着,都要带她离开这吃人的宅子。
  他看向卫闵的棺材,“她像看我那样看过你吗?你拖着一副骷髅似的身子,丑得跟个鬼一样,她不过是为了卫家少奶奶的位置,为了那些铺子、田产,同你虚以委蛇,你好可怜。”
  “我和你不一样,”他走到棺材前,“你也知道,她见过我,就不会看上你了,可怜虫,你很自卑吧,啊?可我就是样样比你强,你就是争不过我。”
  他嗤笑一声,“你白费心思,占了她一个月,又怎么样?她肯定天天盼你死,现在你死了躺在这儿,她给你守灵又如何,她心里头肯定怨你停得久,害她觉都睡不好!”
  自十二岁那个丫鬟的事后,卫衡就没再对卫闵说过这么多真心话,他在里头待了半炷香,才打开灵堂的门出来。
  苏燕宁坐在外间,见他出来,起身走到他面前,同他道:“六郎功课繁忙,还特意赶回来,夫君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动的。”
  卫衡道:“我们兄弟情深,理应如此,只是未得见四哥最后一面,终究是遗憾。”
  苏燕宁道:“夫君心善,必不会怪罪六郎,六郎也不要耿耿于怀,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卫衡对她点头,“谢嫂嫂宽慰。”
  屋里一屋子的奴仆看着他们,他必须得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苏燕宁低着头背对着他,扶着丫鬟,一瘸一拐地往灵堂里去了。
  她端端正正跪在灵前,正对着卫闵的牌位。
  旁边的正厅里,做道场的道士又开始敲敲打打,那边聚着好些人守着,吃果子谈天,这边虽也守着奴仆,却冷冷清清,没半点热闹。
  元宝从那头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他走到卫衡身边,“少爷,表舅老爷他们都来了,在正厅呢,你可要去同他们说说话?”
  卫衡转身往外头走,“不必了,四哥走了,我心中悲痛,哪还有心思同别人聊天?”
  他一路往自己的院子走,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元宝自然是不会信他是因为卫闵的死在伤心,他想起那个跪在灵前的背影,悄声问:“少爷,那个四夫人,难道当真是吃人的妖怪?你怎么见了她,就失魂落魄的?”
  卫衡脚步一顿,“确实是妖怪。”
  抓人心、挠人肺,让他心绪大乱的妖怪。
  她如今已在卫家这浑水中,恐难摘出去,他必得想个周全法子,把她送走。
第152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8
  卫闵要停灵七日,如今不过是第二日,苏燕宁在心中盘算,再守一天,明天再晕吧。
  她面前是卫闵的牌位,端端正正摆着,香炉里插着新香,香灰堆得很高,卫衡收拾得没什么破绽,但苏燕宁可不会相信他在里头这么久,真的是在悼念亡兄。
  他父母因大房二房而死,原剧情中他也死在卫家,他同卫闵兄友弟恭?苏燕宁打死都不会信。
  她又想起卫闵同她说过的,卫衡离家前那件荒唐事。
  他遭人迫害至此,却仍同卫家人做着面上的戏,他已是秀才,眼看就要参加秋闱,还要如此周旋,只能说明他羽翼不丰,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
  或者说卫家人比她想象的势大,让卫衡不得不小心应付。
  子恪。
  他的字倒像是个诅咒,他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卫家孤立无援,不得不小心翼翼、恪遵恪慎。
  真是可怜。
  但也真是好看。
  难怪卫闵怕她见他呢,去年蓬安戏台,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瞧见他。
  唇红齿白,翩翩少年,她哪能不爱?
  可惜他太不懂风情。
  苏燕宁微微勾起嘴角,卫子恪,你在此见了我,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昔年你不要我,如今,你还能忍住不要我?
  次日夜半,卫衡又来了。
  丫鬟婆子都守在门外,灵堂里只有苏燕宁一个。
  卫衡踏进灵堂,苏燕宁仍跪着,一动不动。
  卫衡上完香,退到苏燕宁身边,“嫂嫂夜夜守着,着实辛苦。”
  苏燕宁柔柔道:“我是夫君的未亡人,这是我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倒是六郎,夜夜来此祭拜,夫君泉下有知,一定感念六郎的记挂。”
  卫衡望着祭桌上的烛火,“上次嫂嫂落水,听说病得不轻,如今可好些了?”
  苏燕宁额边那个伤口已经结痂,半个铜钱那么大的一个疤,被头发挡着,若不是外头守着人,她都想撩开头发给他看,叫他心疼。
  可她只能端端正正跪着,冷冷清清地回:“多谢六郎记挂,已大好了,不妨事。”
  卫衡低头看向她,他离她近,声音不大,外头人听不见,“听说是有人害的嫂嫂?嫂嫂也太不小心,那池塘边湿滑易坠,今春就围了栏不让人近前,嫂嫂独自一人,怎的逛到那边去了?白白给了人可乘之机。”
  苏燕宁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六郎此话怎讲?我不过是心中忧愁着夫君,无意中逛到那边,明明是那恶人作恶,听六郎的意思,怎的还是我的错?”
  卫衡冷冷道:“我只是告诉你,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所有人心里都门清,你已经彻底得罪了大房,他们视你为眼中钉,那些旁支表亲各个见风使舵,又多的是爱看戏的人,你在这家里无根无基,你当真以为邬氏会保你?你不过是一个她同钟氏斗的棋子,一个马前卒,她随时可以舍弃你。她能轻易给你那些东西,是因为若有朝一日她想收回,也轻易得很。”
  “卫家没有蠢货,这家里比你想象的更脏,”他望着苏燕宁的眼睛,“你很聪明,但你实在不该踏进来,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命。”
  苏燕宁缓缓笑了,“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