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捏着帕子低声哭泣。
老太太道:“别哭了,好孩子,快起来吧,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苏燕宁抬起一双泪眼,孺慕地望向老太太,“祖母……”
她撑着站起来,却因跪了太久,又跌坐下去,旁边的一个长老便朝门口喊:“来两个丫鬟,把苏氏扶出去。”
很快有人进来,将苏燕宁扶起,她朝在座人行过礼,便一瘸一拐地出了祠堂。
第166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22
剩下的人留在祠堂里,细细将卫永丞、卫永樊该把哪些东西还给卫衡讨论了出来,不少人同卫永樊、卫永丞交情颇深,便是如今大家都望着卫衡的前程,却也都有自己的利益和考量,故而掰扯到深夜,清单才敲定,族长发话,让卫永樊、卫永丞三天之内,将单子上的东西悉数交给卫衡。
卫永樊和卫永丞扯着假笑道好。
在祠堂那边吵得火热的时候,苏燕宁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春梅慌里慌张,“夫人,角门那边来了个牙婆,硬说手上有你的卖身契,要来将你带走!”
家里的正经主子都在祠堂,那些旁支表亲的不管事,他们虽不知今日宅子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但都竖着耳朵在听动静,祠堂开了不久,角门那边就来了人,口口声声说来领一个叫苏燕宁的官奴,如今那边聚了不少下人,各个都是来替自己主子探听的。
苏燕宁跪了半天,虽早有准备在膝盖垫了棉花,但腿也麻着,她听到春梅的话,当即就垮了脸,“我腿难受着呢,还得应付这事儿,你别怕,把那牙婆请进来,我亲自同她掰扯。”
春梅松了一大口气,“我就说夫人不是那等不谨慎的人,怎会将卖身契落在旁人手中!”
她亲自去了一趟,把那牙婆带了进来,那些来看热闹的丫鬟小厮自然不好光明正大地跟着去苏燕宁的院子,只得悻悻散了,各自回去复命。
那牙婆气势汹汹,牙尖嘴利,不肯独身一人跟春梅走,她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三个人随春梅一路到了苏燕宁的院子。
苏燕宁坐在偏厅里,她哭了一下午,早就渴了,慢悠悠地喝着茶,那三个人一进来,那牙婆便问:“你就是苏燕宁?”
苏燕宁眼都未抬,“是。”
“那就对了,”那牙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密密麻麻一片字,有画押,还有官府的印戳,“有人将你卖给了我,签的是死契,不管你是这家的少夫人,还是老祖宗,你都必须跟我走,你是我的人了。”
“你若不从,便是与官府作对,我可以告到顺天府,让衙役亲自来请你,以逃奴处置。”
苏燕宁放下茶杯,缓缓道:“谁人卖了我?我怎么不知道?你既知道我是卫家的夫人,那我怎会被人买卖?”
“这里头定是有误会,我知你是官家的人,背靠衙门,只是,你确实是被人骗了。”
那牙婆冷嗤一声,“谁不知道卫家四夫人是卖身葬父,被买回来的?”
“我就知你会抵赖,那卖你的人早说了你不是省油的灯,这才贱卖于我,让我送到下等官窑子里去,我料你是遭了人的算计,不过如今既已银钱两迄,盖了官印,你就只能认命。实不相瞒,我进门之前已让人去通知了衙门,你不跟我走,就让官府来收拾你。”
“既如此,”苏燕宁道,“那就等着官府的人来断一断吧。”
春梅礼数周全:“三位且坐一坐吧,等不了多久。”
那牙婆看了苏燕宁两眼,带着那两个男人坐下了。
春梅给他们上了茶,又出去吩咐人到门口等着,若瞧见官府的人,便直接带进来。
那牙婆见此状,也不由得心头起疑,莫非真是她被骗了?
可那人给了她苏燕宁从前的卖身契,正是她当初在街上与邬氏签的,买卖双方都当街按了手印,又拿去盖了印戳的。
那印戳假不得,她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了,不可能连这都看不出来。
难道是手印有问题?
不多时,果然有丫鬟领着几个衙役进来了,为首的那个问那牙婆:“哪个是逃奴?”
未等那牙婆开口,苏燕宁坐在上首轻笑道:“这位婆婆说是我呢,这青天白日的,我真是遭了无妄之灾,烦请官爷看一看,那卖身契,卖的可是我?”
那牙婆拿出邬氏与苏燕宁的当初签的身契,以及邬氏的人又将苏燕宁转卖给她的证据,递给了那衙役。
几个衙役凑上去仔细看了两遍,其中一个道:“印戳是真的,只不知这手印……”
领头的那个看向苏燕宁,“劳烦夫人盖个手印,我们好仔细对比。”
苏燕宁道:“何必这么麻烦?累了各位爷的眼。”
“我是婆母从街上买来的,这事不假,不过夫君待我情深义重,我进门不久,他就求婆母把我的身契给了我,这事,卫家上下都知道,你们尽可去问。”
她拿过她手边的盒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正是她的“卖身契”。
苏燕宁站起来走到那衙役面前,把她手上那张递过去,“官爷看看,这哪张是真,哪张是假?”
几个衙役的头凑在一起,那牙婆也挤过去,两张卖身契看起来一模一样,字迹难辨,那牙婆突然伸手指着其中一处:“怎会如此!”
只见她手指的地方写着:“生于戊寅年,丙午月,甲子日,壬申时。”
那另一张卖身契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生于己卯年,丙午月,甲子日,壬申时。”
苏燕宁也看过去,“怎么,那身契上,连所卖之人的生辰年月也与我不同吗?”
为首的衙役抬起头来,“卫四夫人,你到底生于何年何月,将你的路引拿来,我们一看便知。”
苏燕宁招招手,春梅把她那只小盒子拿了过来,苏燕宁接过来,又递给那衙役,“我的身份证明,全在这里头,还请官爷仔细查看,还我一个清白。”
那衙役拿出来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人,几人看过后,都摇摇头,“作不得假。”
苏燕宁又道:“我祖籍蓬安县青阳村人,官爷若疑我作假,也可去蓬安县衙查一查。”
“不必了,我们兄弟几个做这差事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这些真假都辨别不出来。”
那衙役问那牙婆:“何人将此身契卖给你?你怎么不核实真假?”
连身份信息都对不上,邬氏那张卖身契不管到底是真是假,便是拿到御前去,也只能是假的了。
除非,她能交出一个“已卯年”出生的苏燕宁。
第167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23
那牙婆完全没了刚进门时的嚣张,她支支吾吾:“我……那人是卫家主母身边的得力手下,往常我常与她打交道做买卖的,谁知道……谁知道她会骗我呀!”
苏燕宁收回了她的东西,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放回了她的小盒子里,这牙婆当然心中有鬼,她明知道她是卫家的四夫人,还敢买她,定是邬氏的人也给了她不少好处,不然她也不会给她挑了个下等官窑这样的好去处。
只不过她们谁都没想到,这张卖身契,它会是假的。
其实也不算假,它就是当初苏燕宁与邬氏签的那一张。
只不过苏燕宁拿给邬氏看的路引上,她的生时年月是假的。
她跟着戏班行走江湖,认识的人多,造个假的不难,邬氏等后宅妇人又不像这些衙役,一眼就能看出来真假。
更早的时候,她告诉钟氏的生辰年月,自然也是假的。
她既然要加入这卫家的争斗,又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卖身契给出去呢?
卫闵做出一副深情样,给她几间铺子几个庄子的好处,就想让她心甘情愿在这宅子里给他娘做马前卒、挡箭牌。
他如此放心她,不就是仗着她“真正的卖身契”还捏在邬氏手中,只要她没有了用处,邬氏把她一卖,那些田铺自然又回到邬氏手中。
又或者像此次,邬氏让她豁出命去为她谋划,只需要把那卖身契拿出来,她就不得不听话。
毕竟一旦卖身为官奴,那是谁都救不了。
苏燕宁放好了几张纸,扣上盒子,对几位衙役道:“各位官爷从衙门过来,想必已知道今日我卫府押了两个人出去,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婆母邬氏。”
“这本是家丑,我也不便多说,大家族里人心难测,你争我抢,难免就有些龌龊手段,这造假一张卖身契来害我,也不过是平常手段罢了。”
苏燕宁面色落寞,“她毕竟是我的婆母,虽对我百般陷害,但夫君对我恩重如山,我并不愿再深究。”
她问那衙役,“不知买我,花了多少银子?我愿还给官府,还望官府不要追究婆母造假身契的罪责。”
衙役道:“她是卖的官奴,姓名已上了官府的册子,岂是能用钱赎回的!”
眼看那牙婆已慌乱起来,她道:“是那邬氏房里的王婆子卖我的!大名叫王瑞!我也是被蒙骗呀!”
那几个衙役却并不买她的账,“如何追责,追谁的责,自有大人定夺,孙婆子,走吧,跟我们回去一趟。”
“哎呀,别拉我,别拉我!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
那牙婆甩开两个衙役的手,挣扎间闪了腰,她扶着腰哎哟哎哟叫唤,最后是被人抬着出去的。
孙牙婆被抬走了,剩下的几个衙役对苏燕宁道:“此案还待大人定夺,若要审理,到时可能还要请四夫人到场作证。”
苏燕宁蹙着眉,“官爷已看过了,便知道那假的卖身契与我毫无关系,既然买的卖的都不是我,那此案又与我何干?”
春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给那几个衙役一人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苏燕宁还在说话:“是那王婆子造假身契,愚弄官府,孙婆子审核不严,此案要审,也是审她们。从头到尾,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几个衙役把荷包收入袖中,正色道:“自然,此事,我们会如实禀告大人,卫四夫人今日受了无妄之灾,还请好生休息,我等就不再打扰了。”
苏燕宁微微一笑,“那各位慢走,春梅,送送几位官爷。”
等春梅回来,苏燕宁已进了内室,坐在床上,卷起裤脚,露出两个泛红的膝盖。
春梅忙走过来,伸手给苏燕宁揉那发红的地方,“夫人忍着点,若不揉一揉,只怕明天就青了。”
苏燕宁“嗯”了一声,自己也揉起了另一边膝盖。
春梅问:“夫人,这卖身契一事,今日算是了结了,可……可您当初确实是骗他们您是己卯年生的,不说大太太、二太太的人,当初那道士来来家里嚷嚷,许多人都知道要给四少爷冲喜的该是什么八字,当初邬氏买您,那大街上人也不少啊,若是找出那么几个来作证,说您故意欺瞒呢?”
苏燕宁笑了,“空口无凭,焉知他们不是被人收买,或是记岔了?我给出的是铁证,他们几个人张口就来,又算什么?而且你放心,此案不会大张旗鼓地审,那些人,连被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上次我去见师姐,特意多待了一会儿,咱们离开的时候,在花园里碰上的那位,正是知府大人,我当时,不是跟他报过家门吗?”
春梅惊呼:“您早知道……”
苏燕宁:“我可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多说,有人愿意揣测我同邓大人的关系,给邓大人面子,那我也只能沾沾邓大人的光。”
祠堂那边深夜才散,元宝等在外头,见卫衡出来,忙跑到他身边,“少爷。”
卫衡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两个人一同往前走,等看不到其他人了,元宝才上前两步跑到卫衡旁边,低声对他道:“少爷,下午角门那边来了个牙婆嚷嚷,说四夫人被卖作官奴,她硬要来拿人。后头春梅姐姐把她请进去了,不多时,连衙役也来了,四夫人不知说了什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可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解决,这个四夫人,也不知道遣个人来说一声,我都急死了!”
卫衡:“你放心,你家夫人聪明着呢,用不着你担心。”
元宝:“那就好,那就好……唉!”
他又追上卫衡,“少爷,你叫她什么?”
“什么叫,我家夫人?”
卫衡:“你再叫大声一点,让人人都听见。”
元宝挨着卫衡的手臂,脚下不停跟着他,低声道:“少爷,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这才多久?你们就感情这么好?我不信,你们那从前,必须得说给我听,你不说,我就现在吼出来!”
“我一直跟着你,从来没见过她。你一到书院就捡了我,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二岁你就情窦初开了?少爷,你……”
他一路叽叽喳喳,卫衡实在受不了,捂住他的嘴,“闭嘴。”
第168章
风流小叔俏寡妇24
苏燕宁几天闭门不出,对外称病,连卖那些田地铺子都是托人去办,卫衡那边也爽快,没压她多少价。
钱一到手,苏燕宁拜别老太太,只带走了一个丫鬟春梅,就离开了卫家。
她的马车出了城不久,路上就有另一辆马车在路边等着她,她换了几次车,中途又改走了水路,转了个圈,最后又回到了京城,她在卫衡的书院山脚下,买了个小院子。
在那院子里安顿下来的第四天晚上,她的院门被人叩响,春梅打开门,外面赫然站着卫衡和元宝。
春梅笑道:“六少爷来得可真巧,厨房正准备做饭呢,快进来吧。”
卫衡抬脚进了院子,不用人说,径直就往主屋里去。
苏燕宁正趴在床上看话本,两只腿儿一晃一晃,床边放着一碟子冬枣,她拿了一颗塞嘴里,就听见身后开门的声响。
她回过头去,见卫衡踏进了门槛,正在关门,他嘴角噙着笑,走到她床边坐下,抽走她的书,“看的什么?”
苏燕宁抢回来,“看着玩儿的。”
她抱着书坐起来,给他也塞了颗枣子,等他咬了,她问:“好吃吗?”
卫衡:“没什么味道。”
苏燕宁点头,“我也觉得。”
“我想吃石榴,但现在这院子里人少,人人事儿都多,我也不好叫她们连石榴都给我剥。”
卫衡自己又拿了一颗枣子吃,“哦?”
苏燕宁:“石榴甜。”
卫衡:“哦。”
苏燕宁:“我想吃石榴。”
卫衡盯着她笑,“哦。”
苏燕宁拿书打他,“你还说要对我好!你就是这样对我好!”
卫衡老老实实挨了两下,哎呦哎哟叫唤起来,顺势就倒在她床上,苏燕宁收了手,他还在往床上拱。
苏燕宁踢他,“你真不要脸!”
卫衡搂住她的腰就是不下去,“我就是不要脸,我只要你。”
“你让我给你剥石榴?那你乖乖让我抱一会儿,我收够了利息,就去给你剥。”
苏燕宁拿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坐到另一边去,“谁稀罕你?大不了,我再去买个丫鬟。”
卫衡笑嘻嘻的,单手支起头看她,“不稀罕我?那是连我的东西,也全都不稀罕了?”
苏燕宁眼珠一转,凑过去,“好六郎,你给我带了什么?”
卫衡笑意更甚,“什么都没有,你不是不稀罕?可怜我,眼巴巴送上来。”
苏燕宁懒得和他费口舌,她伸手就往他胸前、袖口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苏燕宁收手,“在哪儿?”
卫衡却拉住她,“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春梅敲门进来的时候,瞧见苏燕宁坐在床前,面前摆着一个小匣子,手上捏着一沓纸,她正两眼放光地一张张看,看过一张,放一张进匣子里。
春梅把饭菜摆上,“小姐,六少爷,可以用膳了。”
苏燕宁从手上抽空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除了她今晚指定的清炒冬笋、黄花鸡汤,厨房另加了胭脂鹅脯、嫩藕炒肉两个菜,苏燕宁道:“六少爷来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他,下午不是新送了来鹿肉吗,给六少爷炙了最嫩的腿肉送过来。”
春梅应是,退了出去。
待门又关上了,卫衡懒洋洋从床上坐起来,“谢苏小姐了,我要是没给你这匣子东西,是不是就没那鹿肉吃了?”
苏燕宁:“你知道就好。”
“唉!”卫衡长叹一声,又倒下去,“姐姐,对我可好点儿吧,我家当都给你了,你怎的还如此狠心?”
苏燕宁理完了,扣好匣子,放到一边,也倒上床去,搂着他的脖子亲他脸,又摸摸他的耳朵,“好六郎,你待我这样好,我自然也要待你好。”
“你吃不吃石榴?我给你剥。”
卫衡拿过她的手,水葱似的手指上指甲留了寸长,他笑道:“不敢,折了姐姐的指甲,我的罪过可不小。”
两人用过饭,又窝在屋子里说话,卫衡剥了个又红又大的石榴,苏燕宁吃了一点,就不吃了,卫衡端着碟子朝外走去,站在屋檐下喊元宝,元宝端着一盘炙鹿肉跑过来,“少爷,怎么了?”
卫衡瞧他吃得满嘴流油,十分嫌弃,“也不知道擦擦嘴,多大人了。”
他把那碟石榴递到元宝另一只手上,“拿去吃吧。”
元宝笑嘻嘻地接过去,“少爷,你对我真好,要是再给我多发点工钱,就更好了。”
卫衡:“我也没钱,你要钱,嘴甜点,讨好苏小姐,她钱多。”
元宝立即朝屋里喊:“谢苏小姐赏的鹿肉,香得很!苏小姐人美心善,和我家少爷天生一对儿,等我家少爷状元及第,娶了苏小姐做状元夫人,元宝一辈子跟着你们,给小少爷小小姐骑高高……”
卫衡靠在屋檐下笑得停不下来,“好了,嚷那么大声做什么,苏小姐脸皮薄,可禁不住你这么喊。”
他拍拍元宝的肩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卫衡嘴角噙笑进了屋子,苏燕宁坐在桌前抬头看他,“你教他说的?你要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