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典礼结束后程秋来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店里,今天又到了一批新的花材,没有言亭的帮助她要花费很久才能将它们处理完毕,庆幸下午也没有客人,所以她得以不紧不慢地弄到天黑。
晚上十一点多,等奚山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她也打算处理完最后几枝花材就关门了。
偏偏这时,风铃响起。
“抱歉,已经歇业了,不接单子。”她头也没回道。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她回头,看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女人身段窈窕性感,薄风衣下搭着背心短裙,腿上纹身格外惹眼。
此刻盯着她,缓缓摘下墨镜,笑容狰狞,“抓住你了,姐。”
第36章
狗舍
程秋来告诉自己,就这了。……
程秋来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花怔在原地。
有多久没见过活生生的叶心怡了。
十二年,
甚至更久。
她的美貌,疯癫,
张扬与童年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完全重合,别无两样。
程秋来觉得言亭的童年虽然凄惨,但属实比自己幸福多了。
他有继父继母,有发小玩伴,有热心街坊,虽然经常挨打挨骂,
但好歹有能说的上话的人。
而她的童年记忆就过于空白,除了迷宫一样的别墅就是几个面无表情宛如机器一样的佣人,她可以在房子里乱跑,大叫,在草地上打滚,
弄得浑身泥泞,都没人会管她,
脏了的衣服有人收拾,一日三餐菜肴精致,
还有人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彼时小小的脑袋装不下太多东西,
意识不到自己拥有着什么,也意识不到自己缺少了什么,
她的世界就是在房子里毫无休止地跑,在佣人的注视下跑遍每个房间,跑遍院子的每个角落,她最开心的是在某个雨天,在连廊里捡到一只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小猫,于是她将小猫当成自己的伙伴,每天对着它自言自语。
后来,
穿着正装的家教老师来给她上课,她抱着猫听的入神,已然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从出生起就被养在这里,没人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但她是有父亲的,从旁人的描述中她懵懂地了解父亲叫叶曙华,是个很有钱的人,因为他很有钱,所以她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因为他要忙着赚钱,所以她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那个不威自怒的中年男人总是深沉地端详着她的脸,然后跟管家简单交待几句就毅然离开。
在老师的不断暗示下,程秋来也认为自己是该感激他的,她现在过得完全就是童话书里公主的日子。
六岁那年,童话被打破了。
管家为她收拾好了行李,牵着她的手坐上了离开的轿车,路上亲昵地叮嘱她:“然然,我们要去新家,那里住着你的父亲,母亲,和妹妹,妹妹只比你小两个月,以后你们会成为很好的姐妹的!”
程秋来抱着猫,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叶曙华一家三口正站在台阶上等她,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叶心怡,穿着公主裙,烫着洋气的卷发,精致的就像个洋娃娃,她身边的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她,笑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然然,这是妈妈和妹妹,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叶曙华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神情慈爱,“以后,你跟怡怡一起上学。”
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妹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处,甚至有点不正常。
她总是在家里大喊大叫,光着脚到处乱窜,闯进她的卧室嘻嘻哈哈地扔她的东西,撕她的作业课本,下一秒又抱住她狠狠亲她的脸,诸如此类的举动数不胜数,给她造成极大阴影,至今回想起来仍头皮发麻。
在学校,她凭借家里雄厚的财力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团伙,打小学起就是校园一霸,程秋来已经战战兢兢格外小心,仍免不了被她拦截嘲讽。
“比我先出生两个月又怎样?情妇见不得人,孩子更见不得人!”叶心怡指着她骄傲地跟同学说:“她妈妈上位失败,生完丢下她就跑啦!”
程秋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真恶啊。
叶曙华在听到外边传的风言风语后把叶心怡母女吵了一顿,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不光彩的家事不要到处乱说。
程秋来终于认清自己对这个家来说是个不光彩的存在,因此她抗拒上学,在家歇了好一阵。
叶曙华为了宽慰她,给她找了不少培养兴趣爱好的老师,其中程秋来最喜欢那个三十来岁的花艺师,长得慈祥又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从未体会过母爱的程秋来被之深深触动,央求父亲以后让程老师常来。
而程湛馨也渐渐感受到程秋来对自己的依赖,她心疼她的遭遇,逐渐对她敞开心扉,在传授花艺的同时不忘对她进行心理疏导。
程湛馨悄悄告诉她,叶心怡其实是有心理疾病的,叶曙华曾找医生来给她看过,确诊了某种先天性躁郁症,她抗拒治疗,因为是间歇性发病,正常的时候与旁人无异,只当是她大小姐脾气发作,叶曙华渐渐地也就不当回事了。
程秋来却觉得,她好像只在自己面前发病比较厉害,无论她躲她多远,她总有办法跳到她面前,张牙舞爪地刷存在感。
叶心怡十二岁生日时,程秋来在程湛馨的指点下亲手为她包了一束花,那束花十分漂亮,还添加了好几种有香味的花材,抱着一路走,佣人都忍不住夸赞她心灵手巧。
然而叶心怡上一秒笑眯眯地接过,下一秒瞳孔骤然紧缩,尖叫了声有虫子之后,便把那束花扔到地上拼命地踩,直到它烂成一滩颜色恶心的花泥。
这还不足以令程秋来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
那只陪了她好几年的小猫,她为它取名可可,这几年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圆滚可爱,平时最喜欢在草坪上晒太阳玩耍,有天程秋来正在跟老师学花艺,可可为了追逐一只蝴蝶蹿上操作台,又受惊掉下去,正好落在一堆布满棘刺的花材废料里,一声惨叫后程秋来连忙抱起它看,除了身上被刮了几个口子外,眼睛下方更是被尖刺戳了个醒目地小洞,汩汩往外冒血。
从那以后每次程秋来在外边学花艺时,便把可可关在自己的房间。
然而某天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可可躺在地上的早已冰凉的尸体,它的脖子上套着一条精致的黑色蕾丝绳,还打了个死结。
程秋来浑身发抖,整个人扶着门框喘不过气。
当晚,她在书房给叶曙华跪下了,求他把她送走,送的越远越好。
凭叶家的财力,安置她并不是什么难事,叶曙华轻轻松松便在国外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未来就读的贵族学校和一处玫瑰庄园。
后来程湛馨告诉她,叶心怡得知后跟叶曙华大闹了一场,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哭喊着要让姐姐回来,最后被叶曙华打了一耳光,老实了。
程秋来再次回归小时候平静的生活,在领略过家庭的恐怖之处后,她再也不对亲情抱有任何期待,坚信只有自己一个人会过得更好。
叶心怡并没打算放过她,三年后,她偷偷潜入书房拿到了程秋来所居住庄园的位置,只要休息,就飞过去骚扰她,在她的花园里狂奔,扒光她亲手栽种的所有花,转头又用央求的神情看着她,“姐,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每天都特别想你。”
于是程秋来又度过了被叶心怡折腾的精神衰弱的三年。
高中毕业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消失,以另一种身份在这个世界上重新活一遍。
她麻利地处理掉了叶曙华放在她名下的所有资产,将其变成一笔天文数字后,又利用钞能力为自己创造了新的身份,她的生日是在立秋的八月,就叫秋来,至于姓氏,填了她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辈。
壁炉内篝火熊熊燃烧,将叶心然的一切焚烧殆尽。
以新的身份重归故地,她要为自己择一个安居之所。
中国地图太大了,她哪里都没有去过,更不知道自己适合哪里,于是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抓阄,先定下大的地方,再定具体的小地方,先去山南省,再到静桐市,兜圈绕到个静谧多雨的小镇,徒步时不慎崴了脚,呲牙咧嘴地挑了个台阶坐下歇息,一回头,背后门市刚好贴着此屋出售的告示。
程秋来告诉自己,就这了。
接下来的十二年,与叶家再无联系,叶曙华也从未派人找过她。
“好奇我怎么找到你的,是吗?”叶心怡问她。
程秋来不语。
叶心怡咧嘴,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挑衅道:“江驿告诉我的。”
“江驿已经爱上我了,他什么都招了,我真没想到是你啊,姐。”叶心怡说着说着身躯开始颤抖,眼眶也红了,“我真的好想你啊,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为什么咱们会是以这种方式重逢?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程秋来冷眼道:“因为躁郁症受到过度刺激会猝死,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满意!满意!”叶心怡边流泪边哈哈大笑,“叶心然你他妈真刺激到我了!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结果被你调成狗了,连晚上做梦都想着跑回去找你。”
“但是姐!因为你是我姐,所以我不在乎!”叶心怡忽然止住泪,兴奋地看着她,“相反,一想到他之前在你手上,我更喜欢了!我对他特别好,你不用担心!”
说着赶忙掏出手机,打开监控让程秋来看。
豪华装修的大通间四周被栅栏围起,空旷的屋子里没有床和沙发,也没有桌椅板凳,只有地毯和一个巨大的软垫,一眼看去像个狗舍。
“这是我特意为江驿准备的狗窝!我猜他一定喜欢!我还给他做了新项圈,纯金的!”叶心怡口中振振有词,眼神已经开始不正常地扑朔。
程秋来大脑一片空白。
她本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叶心怡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在社交平台发布的日常完全就是一个条件优渥的大小姐,这样的她是配得上江驿的,如果江驿真感受到了叶心怡的好,要跟她彻底断绝一切关系,她也就让了,她不想让江驿觉得自己是被她抛弃的,她想给他选择的权利。
未成想叶心怡私下还是这么疯癫,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让江驿接近她一步。
他在她身边一定吃了很多苦,但他从未向她倾诉过一句,每次只是紧紧抱着她发抖。
“怡怡。”程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承认之前有过报复你的心思,但江驿是无辜的,他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折磨他。”
“现在知道心疼他了。”叶心怡笑道:“他已经恨死你了,你这个骗子。”
程秋来瞬间脸色苍白,呼吸也开始紊乱,叶心怡十分满意她的表情,也不再多言,参观起她的店。
走到沙发边,被茶几上的几套高考模拟卷子吸引了视线,拿起来翻了翻,神情耐人寻味,“听说你还在店里养了个小可爱,十八岁了是吧。”
叶心怡丢下卷子走到她面前,左手攥拳裹住右手食指在她面前动了几下,压低声音兴奋道:“你俩有没有,嗯?”
“叶心怡。”程秋来冷眼盯着她,“你去精神科看过没有?”
“没有,你带我去啊?”叶心怡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反问她:“你又去精神科看过没有?这病遗传的,咱俩一个爹,我有病,你就没个发作的时候?”
程秋来:“……我随我妈。”
“你随你妈?”叶心怡乐的合不拢嘴,“那戴项圈的就该是你了,姐!”
叶心怡转身坐回沙发,二郎腿一翘,叹道:“你都不知道老登跟那些个女星背地里玩的多狠,光折腾进医院的都好几个了,从前我老觉得你清高,现在我知道了,咱们本质上都是一类人,这癖好跟精神病一样,遗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心怡摊牌了,“把你这破店关了,跟我回家。”
程秋来:“这就是我家。”
叶心怡渍一声,“有亲人的地方才叫家,你这叫什么家?”看了眼卷子上的名恍然道:“噢,你舍不得这个叫言亭的小可爱,没事,那边笼子够大,他愿意的话,也住进去。”
“你随你妈。”叶心怡又冲她森然一笑,“你也可以住进去。”
第37章
凋零
程秋来可是最爱花惜花,最知道该……
虽然叶心怡口口声声说喜欢,
但程秋来觉得,这个妹妹打心底是恨她的。
或许六岁前她的生活同她一样压抑,
甚至因为父母都在身边而更痛苦,六岁之后她的到来让她有了肆无忌惮发泄的理由,对她长期的精神摧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直到她逃跑后,偏执转化成恨意,虽然被暂时压下,
却永远无法消失。
她可以再跑,但叶心怡已经不怕她再跑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因她拱手让人而备受折磨,一个即将面临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无论哪方都令她无法割舍。
“给我一个月处理这边的事,
然后,我去找你,
我们好好聊聊。”程秋来妥协道。
叶心怡对这个回复比较满意,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再瞥一眼桌上的卷子,
她好奇道:“这么上心,这个言亭是谁呀?是你男朋友吗?”
程秋来面露不耐烦,
“是邻居家小孩,跟我没关系,他们因为工作原因先搬走了,小孩要高考,所以在我这暂住一阵,考完再去找他们。”
这个回答合乎情理,叶心怡的重点全放在她答应回去这件事上,
于是没再纠结言亭的身份,走到柜台前随手抽出一张名片。
森也花艺,程秋来。
她回头冲她一笑:“姐,我在家里等着你。”
叶心怡走后,程秋来在店里待了一整晚。
她苦心经营了十二年的森也,终于也要说再见了,只是除了眼前亲手布置的一切,她自然还有更无法割舍的东西。
她来到三楼言亭的房间,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住过,可房间依然干净,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有股清新的花草味,从小到大她给他买的衣服他都不舍得丢,用压缩袋仔细收起堆在角落。
除了学习不咋地以及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小麻烦,言亭算是很好的孩子,最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
所以她庆幸提前给他留好了后路,她在舒曼秀贴上告示没多久就买下了那栋房子,这样一来在她走后,无论言亭今后是富贵还是落魄,日后归来,总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最后一段路,她会陪他好好走完。
临近高考,大大小小的考试愈发频繁,成绩出的勤,面对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大家都麻木了。
这段时间言亭开了个小窍,成绩进步了不少,他兴冲冲地给程秋来展示新出的成绩单,如果接下来几次模拟考试都能稳在这个分数,那考上个普通大学基本也不是没可能。
言亭认为程秋来之所以对自己高考如此上心,是因为她十八岁就出来做生意开店,对大学是有执念的,所以他必须努力满足她的心愿。
几天不见,程秋来憔悴不少,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发尾也有些焦躁枯黄,言亭好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老大,你生病了吗?”
“没有,这几天单子多,有点累。”程秋来随口敷衍了句,又拿起他的成绩单开始审视,“英语还是短板啊,背不下句子的话,就多练练听力吧。”
言亭开心地凑上来,“好啊,那从现在起你就跟我说英语吧,老大你说英语特别好听。”
程秋来莞尔,“高考听力录的也不是我的声音呢,离成功已经很近了,再加把劲啊亭亭。”
言亭喜欢被她哄,像往常再普通不过的周末一样,他坐在沙发上刷题,她在柜台后整理客单或者算账,鱼缸里的鱼时不时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店里安静的能听到笔尖跟纸张的摩擦声。
可言亭太过敏感,早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当下她既没有算账也没有整理单子,也没有喝茶,就那么怔怔地坐在,眼神空洞毫无生机。
言亭故作镇静,起身拿杯子走向饮水机接水。
饮水机挨着鲜花冷藏柜。
无意一瞥,他瞳孔猛地一缩,心跳都漏了一拍。
冷藏柜里十几个储花桶,上百种花材,此刻全部凋零枯萎,它们耷拉着花头,枯叶落了满柜,浸泡着根部的水早已浑浊不堪,原本生机勃勃的小世界此刻一片死寂。
程秋来可是最爱花惜花,最知道该如何照顾花的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言亭不动声色没有声张,直到晚上程秋来打算关门,他才穿着睡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老大……那边电闸忽然坏了,我打电话问的要明天才给修,我今晚能回来睡吗?”
程秋来自然应允,晚上偶尔听到言亭在房间里走动,她会想到被多年前被江驿发现那晚,小老鼠望着他们惊恐无助的模样。
凌晨,确定程秋来睡熟后,言亭轻手轻脚去到一楼,打开了电脑。
他要搞明白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查监控,店里的摄像头有两个,一个安置在左上方的墙角,另一个比较高级的就摆在柜台上,正对着门口,不仅可以清晰捕捉到人像,还能听到声音。
黑暗中,屏幕随着光线扑朔,鼠标随着指尖轻点发出清脆响声。
言亭直接从自己上次离开之后查起,已经过去太多天了,连快进都显得格外漫长,他看到她独自一人整理花材,打扫卫生,迎接客人,拿外卖,扔垃圾,在店里走来走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森也这么大,小小的画面美好又温馨。
他看到江驿又回来过,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那些耳鬓厮磨听不清楚,只听到程秋来最后提高音调说的那句,等亭亭高考结束。
等他高考结束会怎样,程秋来被那通电话打断没说完,他跟江驿都不知道。
成人礼前夕,他看到她跟高晓丽一起在店里选衣服,高晓丽试了一套又一套,两个人边讨论边发出笑声,次日凌晨,他看到她穿着睡衣下楼在店里坐了会儿,又起身上楼换了身衬裙,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想到她捧着花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言亭鼻子一酸。
她真的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