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快进到晚上,不停点鼠标的手总算停下。
言亭戴着耳机,将声音调到最大,一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边听二人对话,仿佛身临其境,就在那晚的现场。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程秋来的身世。
怎么可能有人比他还要孤单,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逢年过节也只是待在店里哪也不去,她喜欢花,花却不是她赖以为生的手段,她从不在乎生意好坏,总是行世淡漠,主张一切随缘。
她似乎有花不完的钱,对他尤其大方,从小到大给予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从物质到精神全方位满足,让他的腰杆始终直挺,再也不曾羡慕别人半分。
屏幕中,叶心怡转身离开。
看着程秋来瘫坐在地上久久不动的身影,言亭泪流满面。
他从未想过她与叶心怡之间竟是这样一种畸形的亲情关系,是她逼走了她,她逃到这里,然后与他相遇,一切是那样巧合,如命中注定。
一个月后,她会去见江驿吗?
那他呢?
他才不是什么为了高考而暂时借宿的邻居小孩,他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年之久,最依赖她,只依赖她,也只有她。
第二天一早,一楼传来动静。
他下楼,看到程秋来正吃力地往门里拖拽一大箱子花材。
冷藏柜里的花和脏水已经全部被她处理干净了,大概是怕他留意到。
言亭佯装无事发生,过去帮她的忙,轻轻松松就把箱子拉进来了,程秋来看着他笑道:“都忘了还有你在,今天又有人干活了。”
忙碌了大半天,将花材分类处理好放入桶中,再依次摆好,冷藏柜总算恢复往日生机,仿佛昨日荒芜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而店里也很快来了客人,对方要求现场制作一束混搭的生日花束,说一小时后来取。
程秋来接了单,回头看言亭眼巴巴地站在他,便问他:“你要做吗?”
言亭连忙点头,按照客人的要求挑选起花材。
如今他的包花技术已经相当娴熟,根本无需程秋来进行指导,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打开抽屉挑选今天要泡的茶叶。
她没发现电脑曾被人碰过,更想不起来还有监控这回事,于是她对言亭昨夜的崩溃一无所知。
言亭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她忙碌,忽然道:“老大,等我高考完我们去哪里的海边玩?”
程秋来立即在心里估算了大致时间,笑他:“还没考呢就想着出去玩了?”
言亭头也未回:“先计划好呗。”
程秋来点头道:“好,你看吧,不过不能玩太久,我们尽快回来。”
言亭:“你有什么事吗?”
“花店旺季,老客户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噢。”
程秋来挑好了要泡的茶叶,热水一浇,清香四溢,袅袅雾气腾空而起。
如轻纱遮住漫长时光,模糊了少年背影。
江驿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再醒来,已经在叶心怡为他特意装修的,个性十足的房子里。
他没想到自己的手机会被监视,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去找程秋来。
正当他为程秋来感到担忧时,叶心怡回来了,一进门便抱住他狂笑不止,直到笑出眼泪,整个人都因过度兴奋而颤抖。
“小傻狗,你可真傻啊哈哈哈!你是乐意假装自己是狗,我姐是真拿你当狗啊!”
江驿不明所以,直到叶心怡说出她跟程秋来的关系,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我姐让你跟我谈,那就是把你送给我啦!”叶心怡捧着他脸亲了又亲,迫使他看着她,语气认真道:“不过宝宝你放心,她敢欺负你,我不会放过她的,一个月后她会过来找你,到时候怎么办,你说了算。”
江驿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他想听她亲口说出为什么,就算不爱了,就可以这样作践他吗。
他喃喃地重复:“一个月后……”
叶心怡靠在他的肩头道:“是啊,一个月后,总要给她个准备的时间,反正她也跑不了……而且她说什么寄宿的邻居小孩要高考了,这家伙还挺热心肠的,对了,那小孩你认识吗?叫言亭。”
“言亭……”江驿忽然苦笑,抿了抿唇道:“盯着他,程秋来不会不管他的。”
“他也离不开程秋来。”
第38章
赴星河
“第七排房子左拐第三户,乔家……
往年程秋来从没在意过高考这种事,
高考在她这唯一的存在感就是,每到这个时候,
就会有大量家长来花店订购向日葵花束送给自己的孩子,寓意一举夺魁。
于是她会储备大量向日葵,只等这两天大赚一笔。
她不缺钱,她只享受靠双手赚钱的快乐,以及忙碌带来的充实感。
然而今年轮到了言亭,她便顾不上赚钱了,
整个人焦虑在在店里走来走去,比他还要紧张。
高考前一天晚上,程秋来还在叮嘱他不要紧张,放平心态,下一秒,
言亭举着手机兴冲冲地问她:“老大,等我考完了我们去澜城玩吧!这个海滨城市冷门又小众,
风景特别好,人还少。”
程秋来直接无奈,
到底是谁要参加高考啊。
她没在国内读过高中,
也没参加过高考,还蛮期待这种刺激感的呢,
偏偏这孩子这么淡定。
“都听你的。”
“那我买票了哦。”言亭又坐到她身边鼓捣起手机,自言自语道,“这次我请你去玩,不用你花钱。”
程秋来笑了笑:“你还是省点吧,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等你高考完,我可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支持。”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也不会雇你给我打工,
给你发工资的。”
言亭:“知道。”
程秋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早早给车加满了油,这两天负责接送言亭,本来她提议定考场附近的酒店,但言亭执意要回来,非说只有家里才能睡得踏实,执拗地要回到森也,为了让他能休息好,程秋来也就同意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考试当天他们必须起的很早,才能准时到达市里的考点。
言亭跟她挥手后便转身打算进考场,这时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叫他:“亭亭。”
他回头。
程秋来眼神意味深长,沉默几秒后冲他释然一笑:“好好考,加油。”
考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大学,有一个好未来,她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知道了,老大。”
转眼考完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将言亭的思绪打断,放下笔的刹那,怅然若失。
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他一眼看到程秋来抱着一束向日葵正站在树下等他。
其他人或激动或落泪,或与父母深情相拥,他们在期待一个新的开始。
而他们,在安静等待一个结束。
“祝贺你,亭亭。”
言亭接过花,浅浅笑道:“谢谢,老大。”
放眼周围,没人比他手里的向日葵花束更大,更漂亮,里面的每一种花材都由程秋来亲自挑选,倾注了无限爱意与期望。
从小到大她送过他无数次花,而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像小学再普通不过的周五放学一样,程秋来开车接他回家,言亭抱着花坐在副驾,欣赏着窗外落霞弥漫山野,暖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侧脸上,凭添几分忧郁。
“老大,今天晚上我想跟朋友一起吃饭,明天我们就出发去玩,行吗?”
“行啊。”程秋来随口道,“记得早点回来。”
与其他家长不同,程秋来从不给他的归来设限,他可以当晚就回来,也可以第二天早上再回来,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
高考完的狂欢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过了这个暑假,不知下次再聚是何时。
KTV包厢里,他们勾肩搭背聚在一起喝酒唱歌,张超群充当氛围组给他们打拍子,言亭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噙着笑。
唱完一首歌,他看到齐佑安忽然抑制不住地抽泣,推门跑了出去。
齐佑宁看见了,也没追,而是靠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点了根烟。
张超群也看见了,他讪讪地放下气氛组道具,面露尴尬,坐到言亭身边叹道:“我家涵涵,好像跟他提分手了。”
言亭表示不解,“为什么,小瓜对她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是吧……”张超群挠了挠头,“他老说以后要回老家开个店,跟他妈一样做生意,但我们涵涵估的分是能上重本的,以后要跟着他当个小老板娘,那不白读书了。”
言亭叹了口气:“子涵没错。”
张超群也跟着叹气,随后又问他:“哎,老大,你估分了没,打算报哪啊?听武靖和说你是他们几个里分最高的了。”
言亭:“在哪都一样,听天由命吧。”
听他语气无所谓,张超群嬉笑着给他倒酒,“他们几个都没出息,要当小老板儿还得等毕业,老大你牛逼啊,现在就是老板了,前阵子是不是又赚了不少?我看那几个机子全空了,我每天补货都补不过来,真没想到咱小城市的人也玩那么大啊……”
“这阵子辛苦你了,一会儿给你发红包。”言亭转头看了眼正狂欢的人群,“下次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今天晚上消费多少等结束后你报给我就行了,我来结账。”
“老大豪气!”
不仅是言亭,程秋来也开始对这次旅行隐隐期待。
这些年她基本不出远门,一是为了避免碰到叶心怡,二是她骨子里懒惰喜静,觉得在自家小店待的很惬意自在没必要往外跑,此前上网也曾被大自然的壮阔风光所吸引,但一想到要亲自去涉足,她便心生畏惧。
现在似乎再没什么可以忌惮的了,叶心怡已经找到了她,而言亭也即将迈入新阶段,无论最后去哪读书,相信现在的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过得很好。
不知不觉中,那个事事依赖他,总爱黏着她的孩子已经成长为一个比她还要靠谱的大人,从定下旅游地点再到买票做攻略,程秋来没费任何心思,已经坐上了去往澜城的飞机。
她身上盖着毛毯,盯着窗外棉花团似地浮云出神,言亭递给她一杯果汁,“老大,给。”
程秋来接过,笑道:“亭亭你也是第一次出来玩,怎么跟经常出来似的,反倒衬得我像没见过世面的。”
言亭想了想道:“我是刚开始见世面,老大你跟我一样大时,已经见完所有世面了。”
确实如此。
若不是言亭提前做了攻略,程秋来都不知道国内还有这么个冷门的海滨城市,澜城最开始发展起来是靠渔业而不是旅游业,这边坐落着许多渔村和泊船的码头,后来旅游业兴起,不少渔民都把自家改成了民宿,这样就算是休渔期也能拥有额外收入。
澜城的海很漂亮,程秋来自认眼光不低,在国外也见过不少著名海边景点,澜城在她的认知里至少能排到前三,很少能见到渔业发达的海域还能清澈到碧绿的,正午时分阳光直射海面,可见度能达三四十米,成群的热带鱼在珊瑚礁群和海草中游来游去,场景十分梦幻。
她不由得感叹起言亭的眼光,对美好事物的判断当真是毒辣又精准。
拥有这样一片绝美的海洋,有没有别的景点已经不重要了。
程秋来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海,面对眼前海天一线的美景,她站在礁石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久久不曾回神。
言亭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悄悄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永远保存了下来。
谨遵程秋来不能玩太久的原则,言亭把一整天的行程都安排的很满,逛够了沙滩又去了澜城标志性的海洋馆,在海底隧道欣赏了美人鱼表演,下午又去了游乐设施比较完善的遗珠岛,在程秋来的鼓励下言亭第一次体验了潜水。
浮上海面的那一刻,看到她焦急不安的神情,冲她奋力挥了挥手:“老大!这里!”
程秋来看到他冒出海面,总算松了口气。
一日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直到黄昏夕阳将落,程秋来脚都走麻了,“亭亭,定酒店了吗,晚上咱住哪?”
言亭挑眉道:“好不容易来趟海边,住什么酒店。”
“我定了渔栈,就在前边的渔村。”
程秋来也没力气再问详细的,索性就跟在言亭后边慢吞吞的走,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个灯火通明的渔村,大门口石碑上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集云村。
望着眼前交纵复杂的小道,言亭也怕走错,特意又拿出手机确认了遍,“第七排房子左拐第三户,乔家渔栈……走吧,老大。”
集云村近海,这里的村民世代打渔为生,家家户户有渔船,渐渐地他们泊船的码头都成了当地景点,有景点的地方就有游客,为了方便游客住宿,他们便将家中多余的房子改成了民宿,其中乔家渔栈就是渔民自家改造的。
渔栈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打着哈欠看了两人一眼,“要几间?”
言亭:“两间,提前订好了。”
乔溯一拍脑袋:“噢,你昨晚打过电话了是吧?”翻了翻登记簿后抬头问他:“言亭?”
“是。”
乔溯把两张房卡交给他,“上去吧,二楼西边。”
“谢谢。”
乔溯对有礼貌的年轻人印象不错,顺口道:“屋顶也可以上去,上边有躺椅,晚上的星空很漂亮。”
晚上言亭本来看好了一家很有名的海鲜店,可惜路途太远,程秋来一听到还要坐车脸都白了。
言亭见状无奈妥协,“那就就近吃点吧。”
村口的海哥烧烤,味道也出乎意料的不错。
言亭拿了两瓶啤酒,程秋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更没有调侃他,毕竟是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她知道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尝过酒精的味道了,那次还发了烧,她印象深刻。
“老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程秋来全神贯注拆着结构复杂的海鲜,头也未抬:“精简一下。”
言亭沉默良久,举起杯子道:“……谢谢你。”
程秋来自然地跟他碰了一下,“不客气。”
言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气馁,一声轻叹后也埋头跟熟透的虾蟹做起了斗争。
等两人吃饱喝足回到渔栈,天已经完全黑了,程秋来从刚刚吃饭就已经哈欠连天,似乎今天的行程已经将全部力气透支殆尽,于是他道:“回房间早点休息吧,老大。”
程秋来迈上二楼,忽然驻足,盯着头顶暗沉的天幕看了会儿,“不是还有个景点没去么。”、
言亭一怔:“哪啊?”
程秋来指了指屋顶。
偌大的露台空旷又凉爽,渔栈还贴心地给躺椅配了薄被,往上一躺,便不愿再动弹。
夜风吹散乌云,入目是星河浩瀚,耳畔传来浪潮拍打礁石的喧哗。
程秋来太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而言亭亦是从未见过,此刻二人并排躺在躺椅上,皆是盯着天空一言不发。
“老大,如果我考砸了,没学上,怎么办?”言亭忽然问她。
“找份工作。”程秋来道。
言亭盯着夜空呢喃细语:“那就在镇上找份工作吧,这样下了班还能去店里帮你干活。”
程秋来敛着眼眸不说话。
“老大,你会离开森也吗?”
言亭上一次担心这个问题,还是小学二年级,那时他八岁,因为怕她被竞争对手挤兑走,害怕地抱着他哭。
而这一次,程秋来依旧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总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