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午后,程秋来主动给奚山街上所有商户分别送去一束花。
花材鲜艳散发芳香,使整个小店都充满生机,两位老板娘面面相觑,忽然不约而同的笑了。
若是男人特意买来送的,她们绝对要以浪费钱为由头将其数落一通,但白得的,真是令人欢喜极了。
后来,程秋来不仅继承了言亭,继承了隔壁房子,也继承了舒曼秀的人际关系,也就是高晓丽。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当初的敌意早已不复存在,言亭跟小瓜小果一起长大,高晓丽也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送给她吃的水果也都捡好的挑。
跟所有中年女人一样,高晓丽最喜欢跟她聊家庭,聊孩子,她认为程秋来虽然没结婚,但养大了言亭,一定也能与她共情,体会到她的辛苦。
程秋来权当打开了单口相声频道,一边喝茶一边笑着听,时不时捧两句,让高晓丽说的更有劲头。
“唉,咱们女人,真是不容易!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还要继续赚钱给他们买房买车娶老婆,以后还要带孙子,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高晓丽皱着个眉头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吞吞吐吐嘴仍说个不停:“就他们俩现在这德行,每个月就知道管我要钱,我还能管他们一辈子啊!真不如跟你一样,领养一个算了,养他十年自生自灭去,不是亲生的也没什么心理负担,问就是有养育之恩!”
程秋来听出高晓丽在气头上,也没跟她计较,淡定地喝茶。
下一秒高晓丽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赔笑:“哎呀看我刚刚说的什么话,妹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一急就爱胡说八道!”
“没事,姐你也别太焦虑,未来的日子还长呢,小瓜小果都那么机灵懂事,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程秋来笑着安慰她。
高晓丽挑了下眉毛,喜滋滋道:“希望如此吧!”
她喜欢找程秋来聊天的原因之一就是,她虽然话少,但每次接的话都让人听着心里舒坦。
不过,刚刚那句确实是她藏在心底的一个疑惑,趁着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她试探着问:“那你呢,妹子,我本来以为你养不了亭亭多久,毕竟你还年轻,以后要结婚生子,结果你直接把他带大了,现在他上学走了,又剩你一个人了,你有什么打算?”
程秋来轻扬唇角,道:“没什么打算,就做做小生意,平常喝点茶,挺好的。”
高晓丽:“那你不打算结婚了?你之前不是有男朋友吗,那个纹身师……”
程秋来淡淡道:“分了。”
“分了?怪不得这么久没见过他……”高晓丽殷勤地看向她,也顾不上嗑瓜子了,“要姐给你介绍对象吗?我有亲戚干中介的。”
“……不用。”
话题一旦引到自己身上,就没意思了。
此刻程秋来迫切期望现在能进来个大客户让她忙起来,这样就有理由让高晓丽走了。
下一秒,门口风铃还真响起来了。
程秋来欣喜地抬头,笑容又蓦地僵住了,选择将视线移到茶杯的花纹上,观察起瓷器的开片走向。
同为生意人,高晓丽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要退场了,便起身跟程秋来打招呼:“有客人啦,那妹子你先忙吧,下次姐再来找你聊天!”
走到门口,高晓丽佯装不经意打量了一番进门的客人。
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身材火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仍难掩姿色,浑身上下奢侈品LOGO随处可见,脖子上镶满钻石水晶的项链璀璨耀眼。
青石镇上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暴发户,高晓丽猜她不是本地人。
一想到程秋来又要赚大钱,而自己卖一堆水果才挣仨瓜俩枣,她不禁又是一阵失落,懊恼离去。
叶心怡进门时程秋来心里咯噔一下,她怕她会当着高晓丽的面发疯,或者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没成想她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直到高晓丽离开。
“吓坏你了吧,姐。”叶心怡走到柜台前摘下墨镜,咧嘴冲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皙牙齿。
程秋来往门口看了眼,皱眉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叶心怡恼怒地瞪着她:“你他妈还想见谁?”
程秋来:“我还以为你要带几个保镖,把我打晕了塞麻袋里带走呢。”
叶心怡转怒为喜:“不至于,法治社会,咱怎么能干那事?”
程秋来笑了:“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挺难得的。”
叶心怡参观了一圈小店,感叹道:“我还以为你又跑哪过好日子去了,没想到还是回到这个破地方,这穷乡僻壤的到底有什么好,这么吸引你?”
程秋来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待在这里觉得很安心。”
“没出息……”叶心怡忽然转身对她破口大骂:“你他妈就是不配过好日子的贱命!我让你住别墅,好吃好喝伺候你,还给你玩男人,你说无聊我立马给你开店,我哪亏待你了?”
程秋来平静道:“没人愿意待在一个疯子身边。”
叶心怡觉得有趣,凑到她面前道:“哦?那你上次回去是?”
程秋来神情恍惚。
是为了见江驿,为了保言亭,还是为了求证一些事,当时的执念有多深,走的时候就有多坚决。
她已经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程秋来眯起眼笑:“为了看你出洋相啊。”
“姐……你真是……”叶心怡十指插进发间,眉头皱成川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信不信我现在跑到街上,把你的身世,还有你那些癖好喊出来,让你的好街坊都知道你是个多变态的人呢……”
“去吧。”程秋来大大方方指向门口,根本没带怕的,“我有手有脚的,待不下去我自己会跑。”
只是再跑掉,就不会轻易被人找到了。
叶心怡深知这一点,也没敢这么做。
说来奇怪,自从跟程秋来恢复联系,她情绪都稳定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样容易失控了,这个同父异母,从小被她打压看不起的姐姐仿佛对她有什么血脉压制似的,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服,火气也对她发不出一点。
“别跑,别跑,不至于。”叶心怡又开始嘻嘻哈地笑,“我又没说让你回去,我今天来找你,是来跟你谈生意,让你赚钱的。”
程秋来显然不相信,双手环臂等着她继续说。
“看来你最近也没刷娱乐新闻啊。”叶心怡仰头冲她呲牙:“老东西现在在ICU续命呢,没几天活头了。”
“布置灵堂,你应该有经验吧?”
程秋来无法共情叶心怡的幸灾乐祸,沉声道:“不接。”
“小钱看不上,理解。”叶心怡随即打了个响指,兴奋地压低了声音:“他年轻的时候找了个信托公司,给每个孩子都留了钱,里边也有你的一份,二十多年了,你知道你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当年国外那处庄园和别墅被她私自卖掉,叶曙华都没追究,程秋来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大便宜,目前浮现在脑子里的画面也只是叶曙华作为一个父亲为数不多的笑脸,根本无暇惦记信托账户上的数字。
“我不要钱。”程秋来闷声道。
“不要钱你也跟我回去!”叶心怡厉声道,“我保证这次绝不强留你,等他死了你爱去哪去哪,爱找谁找谁!”
程秋来抬眼:“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
叶心怡瞪着她直截了当道:“你不回去,他们当你死了,你那份钱我要跟外边几个野种平分,你回去了,你那份都归我。”
程秋来:“凭什么都归你?”
叶心怡:“你不是不要吗?”
程秋来沉默了。
且不论叶曙华的地位财富,小时候待她怎样,又给她留下了什么,程秋来觉得,叶曙华作为她的父亲,她是有必要在他弥留之际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看着叶心怡这个疯样子,程秋来也有了主意,“我会回去看他,钱也可以都给你。”
叶心怡一脸感动:“姐,你真好。”
程秋来:“然后,我们就别联系了,断干净。”
“你居然让我在你跟钱之间做选择?”叶心怡一脸错愕看着她,眼神哀恸不已。
“成交,就这么办!”下一秒,叶心怡狂喜,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只是站着说了这么多话忽觉口干舌燥,忽然瞥见程秋来放在桌上的半杯茶,伸手端过来便要喝。
程秋来皱眉:“柜里有一次性杯子。”
叶心怡置若未闻,一口气将剩茶喝干,舔了舔嘴唇,“我就爱喝你剩的,不行吗?”
这时,程秋来忽然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蓦然沉默。
叶心怡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又把钻戒欣赏了一遍,一脸陶醉:“很美是吧,跟你炫富你可能都听不懂,所以就不废话了……我要结婚了哦。”
“跟江驿。”
程秋来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的神,最终在叶心怡耐人寻味地表情中哑着嗓子开口:“恭喜你们。”
“谢谢,定了日子会给你发请柬的。”叶心怡说完重新戴上墨镜,嘴角扬起一抹嘲讽弧度,转身潇洒离开。
第48章
馨然花礼
程秋来抽出一枝白梗马蹄莲,……
一直以来漂泊在外,
程秋来对自己的家境本来没什么概念,直到站在豪华私立医院门口的那一刻,
她才有所感悟。
跟其他有钱人一样,叶曙华选了个舒适宜居且富人扎堆的一线城市养老,他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身边陪着的女人也都是最漂亮的,如叶心怡所说,他生活滋润的像个皇帝。
现在他快死了,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就像个普通暴发户老板一样,没人再小心翼翼地侍奉他,顾忌他的情绪,大家纷纷将目光瞄向他口袋里的钱。
当然,
有资格站在他床边的也只能是最亲近的人,至于程秋来,
连医院大门都进不去。
她穿着简单朴素,脸上未施粉黛,
虽模样姣好,
还是被保安当成某个来讨名分妄想分一杯羹的十八线女明星拦在门外。
“这阵子来找老爷子的女人,太多了!除非你肚子里揣上了,
否则啊,还是趁早回去吧,没戏!”
程秋来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给叶心怡打了个电话,冷漠地叙述完事情经过后,对方狂笑不止,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到她面前,
叶心怡嚣张地下车,比了个手势,杨平会意,又把车开走了。
“你就这么直接过来,人家能让你进吗?他们知道你谁啊?”叶心怡从包里摸出根电子烟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白雾,冷笑道:“这阵子来闹的不少,男的女的都有,还有大着肚子来的,我直接安排抽血做亲子鉴定,是,就给点打发走,不是,呵呵……”
程秋来道:“这事怎么归你管?”
叶心怡渍一声:“谁让我妈跟他有张结婚证呢,她签证已经办好了,就等着分钱走人呢,我是叶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都是野种。”
一想到几个野种也在叶曙华的规划内,会跑来跟她分钱,叶心怡就气的牙痒痒。
有叶心怡带着,保安直接放行,各关卡负责人也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
程秋来本以为能直接见到父亲,未成想叶心怡直接带她去了顶楼办公室,也不敲门,直接一把推开,将里边正坐着办公的几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吓了一跳。
“我爸肯定跟你们提过,他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叫叶心然,比我大两个月。”叶心怡后撤两步,恭敬地俯身介绍程秋来:“你们现在带她去做鉴定,看她是不是叶心然,不是的话直接打半死扔出去,是的话,把她的信托账户解冻,到时候按流程走,谁都别想打歪主意。”
几个西装男从惊吓中缓过神,彬彬有礼地朝她走来:“那么,叶小姐,请。”
叶心怡转身催促她:“就抽个血,快得很,赶紧去。”
鉴定结果很快出来,确定了她叶心然的身份后,几人马不停蹄地开始忙碌,又是采集面部照片又是采集指纹,键盘噼里啪啦输入着资料,打印机工作不停,很快出了厚厚一沓文件,而程秋来就像个无意识的机器人,一言不发地听从他们的安排。
叶心怡心情愉悦,站在窗前观摩着城市风景,忍不住哼起歌。
若不是早就放弃了这些东西,程秋来会觉得此刻的自己市侩极了,亲生父亲正躺在重症监护室奄奄一息,她却在这悠闲坐着,等着接收分给她的财产。
她忽然想到森也的鱼缸好几天没有喂食了,醒花桶里的水也该换了,卧室那盆绿植已经太久没晒过太阳,不知道成色还好不好。
“好了,叶小姐。”
程秋来不认为他们是在叫自己,于是继续保持沉默。
叶心怡重新将她挡在身后,脸上笑意难掩,态度也恭敬了许多:“各位辛苦了,一会儿我请咖啡。”
从办公室出来,叶心怡见程秋来阴沉的脸色实在难看,进了电梯后直接按下最高层,带她去顶楼看风景。
程秋来其实有点恐高,但跟眼前美景相比不值一提。
不同于破落简朴的青石镇,此刻映入眼帘的是真正的城市风光,充满科技感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稍微矮小的建筑也各具特色,这里街道宽阔可容纳数车并行,是她此前从未关注过的风景。
这里是富人纸醉金迷的天堂,能来到这并不难,难的反而是死在这里。
顶楼风大,不止头发被吹得凌乱,程秋来更是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觉得叶心怡带她来这,是又想搬出大城市好那一套妄图让她留下,可对方沉默良久,只是用蔑视的目光打量底层的一切。
“高吧。”叶心怡道:“这医院算是爸开的,请的都是国外顶好的医生,每周都要给他检查身体,他特别怕死。”
“怕死,但医生查出问题,又不克制,有什么用?”叶心怡嗤笑道,“你还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发病的吧,媒体那都被我封口了,传出去忒丢人。”
程秋来不关心这些,只被风吹得拽紧了风衣领口:“……现在,可以带我去看看爸了吧?”
叶心怡眼眸一黯,低声骂了句什么,带着她下去了。
越靠近病房,值守的医护保镖越多,在一众黑白色工装里,便装的二人十分突兀。
行至门口,隔着玻璃窗,程秋来终于见到了此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叶曙华,即使盖着被子,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管子延伸至各种器材里,她看不懂闪烁的数字和曲线,只看到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如今已白发苍苍,脸颊皱纹密布。
见程秋来怔在原地,叶心怡摘下墨镜笑她:“进去看看也没事,他现在已经没法说话了,全靠那根管子吊着命呢。”
于是程秋来得以近距离站在父亲身边,将他这些年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
叶曙华察觉到有人来探望,微微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在看清程秋来后,浑浊的眼瞳似乎一僵,盯着她久久未动。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程秋来本以为自己会哭,偏偏眼睛干涩的无法流出一滴泪,为了不让叶曙华认为自己是个无情之人,程秋来硬着头皮叫了他一声:“爸……”
他眼尾微微上扬,似是在笑。
光是这样的小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由此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休息。
心愿达成,程秋来也没必要再逗留。
踏出医院大门,叶心怡神清气爽地走在她前边,忽然转身倒着走,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她,随后道:“不用费心就是好,你看看你,比我年轻多了,发质也比我好,皮肤也比我好,平时怎么护理的?”
程秋来思忖道:“平常心,少生气。”
叶心怡调侃道:“就这?我还当是年轻小男孩补身体呢。”
程秋来冷笑了声:“让路人听见,把你当吃人的妖怪了。”
“我就爱当妖怪,当妖怪长生不老。”叶心怡展开双臂作出要飞的姿势,“我还想变成男人,操天操地!”
程秋来深深皱眉,苦闷地揉了揉额头,正想着怎么摆脱她,叶心怡手机忽然响了,电话是陈平打来的:“老板你能不能来公司一下?咱们的新款服装打版出了点问题,几个产品经理拿不定主意了……”
“妈的,一群废物。”叶心怡对着手机大吼:“我老子都快死了知不知道?这点小事还解决不了就让他们通通滚蛋!”
挂了电话,抬头迎上程秋来清澈的眼神,叶心怡火气更大:“看我干什么?你也滚,反正也不肯留下来。”
此话正中下怀,程秋来一声不吭转身便走。
叶心怡见状又气急败坏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别以为签了手续没你什么事了,等我电话,随时过来,听见没?”
程秋来头也未回,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街边停着很多出租车,她本可以直接去往机场,却还是选择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走,反正作为一个成年人,除非被人莫名其妙绑架,否则是丢不了的。
她被绑架的概率也很低,因为她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有钱人。
穿过一条小巷,来到街道转角位置,好巧不巧,隔壁就是一家花店,招牌上明晃晃四个大字:馨然花礼。
他们今天似乎接到了大单,几个年轻人正从货车上往下搬花材,天气炎热,花材没有装箱,只用纺布裹了一层,程秋来观摩着那些花材,风格似乎整体偏阴郁。
忽然,半踩着台阶的年轻人脚一滑摔到了地上,他抱着的花材最多,在他摔倒的刹那全被抛到了天上,场面颇为壮观,另外几个人有的赶忙去扶他,有的去拾捡被抛的四散的花材,裹着披肩的中年女人应该是花店老板,此刻也从店里跑出来跟着一块捡。
程秋来知道她为何着急,因为地上那几束花材在当季不仅珍贵,更是价格昂贵,花瓣也更娇嫩,主打一个难伺候,现在这么一摔,若不尽快养护起来,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蔫儿了。
作为同行惺惺相惜,于是程秋来也弯腰帮着一块捡,有几束被摔散了,花枝都飞到了路边,又被风吹到路上,程秋来快步跑过去,在车流袭来之前将其全部拾起,又赶回来拾其它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真是太感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