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女老板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也看到女老板就在不远处陪着她一块拾捡,随口道:“不客气。”
忽然,女老板面对她的方向,站着不动了。
程秋来捧着一束花起身,总算看清了女老板的长相,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慈爱美丽,是她唯一认可的人生导师。
“程老师。”程秋来轻声唤她,“好久不见。”
程湛馨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很久,颤抖着叫她:“然然?真是你……”
馨然的面积要比森也大一点,店里装修风格明亮简洁,因为临街的缘故,生意总是最好,在这座浪漫且年轻的城市,不少人都会在路过的时候进店买一枝花。
为了防止被人打扰。程湛馨在生意最好的时间段把店门锁了。
像许多年前那样,程秋来与程湛馨带着围裙与花艺手套,一人一个打刺钳,坐在小板凳上给花打刺,绿叶簌簌地掉在地板上,很快在脚下铺就一层绿荫。
明明对彼此都有太多话想说,可真正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却又默契地保持沉默。
“我猜你这几天也会来。”程湛馨从事花艺行业三十余年,无论手法还是技术都早已炉火纯青,细长的花杆在她手中不消几秒就变得光洁笔直,去除了杂叶和尖刺后,花朵在视觉上更加饱满美观。
程秋来不明其意,或许程湛馨也觉得她是为了父亲留给她的钱才回来的,她不屑辩解,笑道:“当年不辞而别,真是抱歉啊,老师。”
那个时候,她只想孤身逃离,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程湛馨微微一笑:“没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花材也处理了一大半。
程秋来抽出一枝白梗马蹄莲,盯着皎洁的花瓣迟迟没有下手。
因为这种话跟松柏白菊一样,都是用在葬礼上居多的,除非有十拿九稳的单子,否则花店不会轻易进这类花材。
程湛馨见她发怔,低声道:“这些,是用作你父亲葬礼的花材……你应该也见到怡怡了吧。”
“见到了。”程秋来苦笑道。
毫无疑问,程湛馨也是她联系的,她还真是够忙。
“她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忆及当年,程湛馨脸上浮现笑容,“当年我本来是要教你们两个花艺的,但怡怡对花没兴趣,她嫌脏。有一次她揪掉了我准备的所有花材的花瓣,丢进了浴缸里,说要泡花瓣澡。”
程秋来也跟着笑,将处理干净的马蹄莲放到一旁。
因为是叶心怡,所以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很正常。
傍晚,二人联手处理完了所有花材,密密麻麻的花桶摆满了半个屋子,一想到它们的用途,程秋来颇觉沉重。
很快她又想到一个问题:“老师,还不确定什么时候用,现在就把花醒上,会不会太早了?”
“浅水醒没关系的,等确定要用了,就换深水加醒花剂,这样花很快就会开。”程湛馨笑眯眯地告诉她。
程秋来忽然觉得可笑,明明自己也开了十多年花店,可在启蒙老师面前,还是天真呆愣的像个新手,幸亏程湛馨没问她现在是做什么的,否则她真的难以启齿。
正欣赏着满屋成果,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程秋来麻木地接听,电话那端难得没有传来咆哮或者怒骂,只能听到叶心怡疲惫地叹息:“……你走了没啊?”
“怎么了?”
“爸去世了。”
第49章
蝴蝶兰
接过花束,离开森也的那一刻,……
程秋来回了句“知道了”后挂了电话。
程湛馨怔了片刻,
起身给醒花桶续水位顺便加了醒花剂。
做完这一切后,她走到程秋来身边,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节哀。”
程秋来久久未回过神,明明上午还躺在病床上注视着她,她能看出他有话想对她说,可是他戴着氧气罩,没有一丝力气。
父女二人的最后一面,未免有些太仓促了。
叶心怡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仅通知了她葬礼地点和时间,别的再没说什么。
然而程秋来还是选择跟着程湛馨,一同提早来到了葬礼会场,帮忙布置灵堂。
程湛馨经验丰富,程秋来却也不弱,
师徒二人配合的十分默契,甚至不需程湛馨开口,
程秋来就知道她下一枝需要用到什么花。
除了她们两个花艺师和搬花材打杂的助手,现场还有很多正在忙碌的人,
有的彩排葬礼流程,
有的清理场地安排吊唁者的站位,一排排花圈被搬进来堆到会场两侧,
程秋来抬头,看到叶曙华的巨幅黑白照被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西装容光焕发,相貌英俊,笑容自信又张扬。
程秋来认为他的死亡是宣告了一个家族的终结的,毕竟正统继承人只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叶心怡,
属实有够糟糕。
程湛馨察觉到她的落寞,淡声道:“见到你父亲最后一面了吗?”
“见到了。”程秋来从花桶中挑出一只白菊递给她,程湛馨接过,调整长短后深深将其插进花泥固定。
“这么久没见,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程秋来呼吸沉重,顿了顿道:“什么都没说,他戴着氧气面罩,情况很糟糕。”
或许他想说的话,都写在了那个意义不明的眼神里。
“是吗,那真可惜。”程湛馨轻声叹息,转而问道:“那你呢,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
程秋来:“得不到回应,说了也没意义。”
“需要回应的话,那就是想问问题了。”布置完一角,程湛馨调整了几枝花的位置,随口道:“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告诉你。”
程秋来勉为其难扯了下嘴角:“算了……你应该不会知道。”
程湛馨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
葬礼当天来了许多人,有叶曙华生前的远房亲眷,知交好友,还有许多穿着黑衣服,戴着墨镜或者口罩遮掩真容的女人。
叶心怡母女理所当然地站在亲属位,不同于她假装拭泪的母亲,叶心怡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掉,麻木地同每个前来吊唁的人握手。
轮到程秋来时,她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容。
程秋来没有加入亲眷的队列,选择跟程湛馨站在一起,听着台上主持人娓娓讲述着叶曙华生前的种种,陌生的与她全然无关。
“老师,谢谢你。”她忽然低声对程湛馨道谢,在对方错愕的神情中,低声道:“要不是遇见你,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程湛馨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束光,代替了母亲的身份给予她阳光和爱,授予她世间最美好最治愈的花艺,让她在病态窒息的家庭环境中依旧能维持一个平稳的心态,直到逃离。
“不用谢我,这世上,没有值得你谢的人。”
程秋来不解其意,转头,看到年过半百的程湛馨,红了眼眶。
“你一定很想知道你母亲的事。”程湛馨低诉道:“事实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当年也是她找到我,让我去当你的花艺老师。”
程秋来瞳孔蓦地僵住,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手心也渗出冷汗,“我母亲……她在哪?”
程湛馨缄默良久,低沉的语气似乎带有几分怜悯:“她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了。”
“去世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孩子陪在她身边,她……很幸福。”
程秋来呼吸渐重,不可置信地笑道:“你说她很幸福?那我算什么……”
“我曾无数次劝她打掉你,她不听。”程湛馨蓦地笑了,“她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叶曙华永远记得,对她的亏欠。”
程湛馨没有说更多的话,仅是这两句,已经令程秋来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隐约猜到程湛馨不愿透露更多的原因,那就是完整的真相对她来说太过残酷,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所以,我只是她用来报复男人的工具吗?”程秋来喃喃道,“老师……我的母亲,她爱过我吗?”
“……或许吧。”
程湛馨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目视前方轻声道:“她去你店里买过花。”
程秋来眼中再次写满震惊,“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个母亲想找到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会找到的。”程湛馨道:“何况你消失的并不是那么完美,与其说找不到你,不如说,根本不想找你。”
原来她自作多情消失的十余年,根本就是无人在意。
怪不得程湛馨在见到她时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激动或惊讶,也从未询问她的去向目前的营生,因为她根本心知肚明。
这些年踏进过森也的客户太多了,形形色色,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喜怒哀乐。
她无从察觉茫茫人海中那束投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因为她的母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给她留下,她根本就是多余来到这世上的。
她仰头看着掉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落下。
她忽然想到言亭小时候在谈及自己生母时,献宝似地举着银手镯给她看,眼中迸发出幸福的光芒。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亲妈!]
[戴着吧,很好看。][你妈妈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一个不值钱的银手镯当时并没有带给她太多情绪,直到现在,她才由衷羡慕起言亭。
接过花束,离开森也的那一刻,她是否有回头看她一眼。
是心疼她的劳累,还是庆幸她的平庸,不会威胁到她的幸福生活。
葬礼结束后,程湛馨伸手帮她把鬓间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端着她清瘦落寞的脸庞,平静地道:“很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是吗?”
程秋来怔怔看着她不说话。
“然然,你不必太善良。”程湛馨临走时,将手中最后一枝白色蝴蝶兰别到了她衣襟上,“余生还长,请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礼堂中,宾客已陆续离场。
她听到人们有说有笑地从她面前走过,她看到白色花瓣被黑色皮鞋碾的粉碎,不远处叶心怡正跟几个下属交待事情,语气尖戾,又是接近发疯的状态。
目光一转,她看到了江驿。
对方站在人流的另一端,同样也在看着她,眼中的哀恸不知是因为这场宏大的葬礼,还是物是人非后绝望的重逢。
最后看一眼挂在墙上的叶曙华,程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心怡知道她不会走远,在处理完其它琐事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很快,程秋来如约出现在去过的那栋医院大楼前。
二人一言不发走进电梯,叶心怡难得沉默了一路。
想到她这些天的忙碌,程秋来对她说:“辛苦了。”
叶心怡听到这话笑了:“这不叫辛苦,这叫解脱!这叫苦尽甘来!”
程秋来淡淡地问:“你为什么恨他,他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啊,还有谁能比他对我更好?从小到大,无论哪方面他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就算他死了,留给我的钱也是最多的!但是啊……他死的好啊!王八蛋!畜生!”叶心怡情绪逐渐激动,在电梯里歇斯底里地大笑,忽然又抱住程秋来痛哭:“你没看见啊姐……你没看见……我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到卧室的衣柜里,我看见他……我看见他拿鞭子把我妈打的连哭带喊,身上都是血道子……然后他们,然后他们还……”锥心的痛苦令叶心怡喘不过气,双腿发软,直到程秋来揽住她的肩膀她才得以站稳,“怎么有这样的事啊?为什么要让我看见!我晚上做梦都会梦到那个画面……”
叶心怡说着,忽然扶住厢壁开始呕吐,可惜她一直没顾上吃什么东西,只吐了一地胆汁。
程秋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忽然想到小时候总是能在半夜听见叶心怡发疯又绝望地哭喊。
她多想把这件事说给所有人听,但她是叶曙华的女儿,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我们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们都该是这样的。”叶心怡直起身擦了擦嘴,露出一抹嘲讽地笑,“走,姐,分钱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程秋来签了放弃继承信托账户资产的承诺书,并将其全部转赠给了叶心怡。
叶心怡看着账户上的数字兴奋地两眼冒光,“好……好啊……这就对了,就该这样……”
离开医院,叶心怡又忽然良心发现,讨好似地凑到程秋来身边,巴巴地道:“姐,要不我给你分个零头吧,也够你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程秋来一口回绝:“不用可怜我,我有手艺,饿不死。”
况且她在小地方待了那么多年,平时根本花不到钱,这些年最大的支出就是买下了相邻的两栋楼房和一辆车,再往后数——言亭就读私立中学昂贵的学费。
叶心怡眯起眼最后问她:“你就没什么想要的吗?或者有什么心愿?”
程秋来:“你遵守承诺,以后别再联系我就好。”
走了十来米,忽然听到叶心怡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那个孩子呢,需不需要我帮你关照一下?”
见程秋来驻足回头,她得意一笑,等着她同意,或者一口回绝。
程秋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也释然地笑了,“随你便,我无所谓的。”
言亭早已不再是个单纯懵懂的小男孩。
他是个大人了。
既然选择脱离她的掌控,那就让他自己去飞好了。
程秋来走后,叶心怡回到家中,对正捧着画本认真设计图案的江驿说了此事,出乎意料的是,江驿对此也毫不关心,仅是冷漠道:“是吗?”
“是啊,言亭不是对她很重要吗?”叶心怡走到他身边,伸手触碰他的脸颊,“你不是很讨厌言亭吗,想怎么教训他?”
“倒也没必要跟个孩子计较。”江驿笔尖一顿,“何况,程秋来已经不在乎他了,我们没必要为了报复程秋来而伤害无辜的人。”
叶心怡挑了挑眉:“那你告诉我,言亭对程秋来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似乎是个陷阱。
尤其出题者还是精神不稳定的躁郁症患者,这意味着他的回答可能会对言亭造成至关重要的影响。
思忖良久后,他道:“家人。”
听到这个回答,叶心怡揉着乱蓬蓬的头发,神情复杂:“竟然是当儿子养的吗?她是怕,以后孤独终老没人给她送终?真没意思……”
江驿微笑着接了她的话:“可惜,是个逆子。”
第50章
双生
她不喜欢穿衣服睡觉,现在更是得……
宿舍内,
一枝经过处理的白色蝴蝶兰被小心地放进花桶。
言亭身侧摆了不止一个花桶,花桶里正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各色玫瑰居多,其次是向日葵,满天星,洋桔梗,还有一些多头,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处理它们,
由此导致宿舍阳台一片狼藉。
不过没关系,今天苑博不在,他完全可以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清扫干净。
然而十分钟后,室友便回来了。
虽然对言亭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但看见阳台乱成那个样子,
还是被吓了一跳,“怎么这次搞了这么多,
卖的完吗?”
“卖不完就留着。”言亭放下剪刀,抬头看他:“你不是去市里看比赛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没开始收拾呢。”
苑博翻了个白眼:“谁知道IF那么菜啊,
还是在自家主场被三比零,
丢死人了,脱粉!我必须脱粉!简直浪费我买的瓜子饮料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