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下意识的为叶心怡考虑,而不是他。
他做的又狠又绝,断了叶心怡一切的后路,如果不是这样,他要如何才能解脱。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江驿低声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条狗,只要给足了食物和水,就算没拴链子,敞开着门,也不敢跑出去一步。”
她是疯子,不是傻子,被关在屋里跟被关在牢里,她还是分得清的。
“再也没有人能够打扰我们。”江驿吃力地起身,尝试着牵起她的手,眼神殷切道:“姐姐,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场悲剧看似与她无关,冥冥之中,似乎每个抉择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这十余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并不是一句简单的重新开始,就能如烟消散。
“阿驿……”程秋来忽然蹲下身紧紧抱住他,颤抖着亲吻他的脸颊,“阿驿,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江驿反手环住她,轻声安抚:“别怕,姐姐……我在。”
“我们都没有错,这个结局,很好。”
“可是你犯法了,知道吗?”程秋来颤声道:“你打算怎么做?把她藏一辈子?”
江驿笑道:“我既然敢来找你,当然能确保自己是没事的……至于叶心怡,也许里面更有利于她的病情恢复也说不定。”
江驿紧紧抱着她,眼神炽热而凝重:“姐姐,我们跑吧,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重新开一家花店,我找一份美术老师,或者纹身师的工作,然后我们结婚,永远在一起。”
程秋来眼中含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为什么拒绝啊……”江驿平静地问道:“你爱上别人了?”
“阿驿,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江驿沉默片刻,恍然道:“你是不是还在为我那天说的话生气?我说你是畜生,对亭亭有想法……”随后自嘲道:“确实很过分啊,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才说出那样的话……亭亭就像我们收养的孩子一样,怎么能那么怀疑你……现在他已经长大了,我们不再需要彼此了,跟他划清界限就好。”
“我原谅你那道荒诞的命令,你也原谅我好不好?”江驿语气近乎哀求。
程秋来将异样的心绪强行压下,努力使自己的神情恢复平和,问道:“她现在在哪?”
“在我之前购置的一处公寓楼里。”江驿坦白道:“她不敢出去,她也知道她未来的命运,掌握在我手上。”
无论她答不答应江驿,叶心怡的结局似乎都是无解的。
程秋来道:“让我见见她。”
“可以。”江驿道:“不过要过些时日,毕竟我还没有彻底摆脱嫌疑。”
说罢,江驿抬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容妩媚如昔:“接下来的几天,让我好好陪陪你。”
当天傍晚刚到学校,言亭就给程秋来发去一条短信,让她放心。
程秋来只回了一个嗯字,他笑了笑,将手机放回兜里。
她向来冷漠,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苑博比他更早到学校,不仅勤快地打扫了宿舍卫生,还给他带了家乡特产,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个寒假发生的趣事。
言亭将自己的衣物依次归位,面带微笑地当一个称职的倾听者。
这个年,他过得似乎也不错。
随着天气渐暖,各大传媒公司影视剧组也相继开展新项目,进驻全国各大传媒学校进行招聘,妄想打造出属于自己公司的超级明星。
苑博每天都要抱一堆宣传单回来,而言亭依旧坐在阳台上守着一堆花打刺,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言亭,这个《侠义道》电影剧组在招群演呢!要相貌端正,身体好耐力好的,咱俩去试试吧,万一选上了呢!”苑博忽然兴冲冲跑到他面前道:“侠义道是根据那本特出名的仙侠小说改的,取景地在凤鸣山!你知道凤鸣山吗?传说中的修仙圣地!哪怕能跟着剧组过去玩一圈也是赚的呀!”
“我去过了,风景确实挺美的。”言亭头也不抬,继续忙手上的活。
“你就当陪着我去试试呗,我自己有点发怵……”苑博诚恳哀求道:“我知道你对当明星不感兴趣,但你总不能对钱没兴趣吧,你想想那些顶流演员多挣钱呢!你要是能名利双收,我不信他们不开心的!”
反正报名的那么多也不一定能选得上,加上苑博言之有理,言亭便答应跟他一起去试试。
剧组目前只招七个配角,根据描述是反派身边武功高强最后被神功大成的主角秒杀的炮灰,拍摄地点在凤鸣山,包吃包住包路费还能一睹顶流真容,全国表演系学生趋之若鹜。
简历投过去没几天,剧组通知二人去面试,换上装扮看看形象,然后回去等消息。
出乎意料地,言亭跟苑博都被选上了。
得知消息的当天,苑博激动地在寝室走了有上万步,打电话通知了家里每个人。
“妈!我要拍电影了!侠义道,对对对我演大侠,还要佩剑呢!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去电影院看啊!”
言亭倒没多高兴,反而还觉得有些麻烦,一番思忖后,还是给程秋来打了个电话。
大约过去十几秒,那边总算接了,声音依旧疲惫,却令他格外安心。
“喂。”
“老大,是我。”言亭顿了顿道:“店里忙吗,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想跟你说一声,我要去拍电影了,剧组选中了我和室友,那个电影的名字叫……”
言亭还未说完,便被程秋来无情打断:“去吧,多锻炼锻炼,挺好的。”
竟是听不出一点高兴来。
“嗯。”言亭识趣道:“老大你忙吧,等我到了那边,再给你汇报。”
“好,你自己小心,注意安全。”
说完,程秋来挂了电话。
言亭怔怔放下手机,勉强酝酿出一丝笑意。
好歹,最后也是关心他了。
第62章
十年,十年
言亭时常会想,他们之间的……
春分时节,
冰消雪融,暖阳微醺。
如同镇上其他商户一样,
森也每天照常开门,却已经很久没有营业了。
风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兴冲冲进店的客人打量了一番冷藏柜里寥寥无几的鲜花,又摇头离去。
程秋来脸上再无笑容,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再无心去琢磨生意或者别的,
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电脑前搜各种资料熬到很晚,然后匆忙上楼睡上几个小时,待天色一亮,循环往复。
江驿站在她身边,随手拾起她打印出来的一叠厚厚的材料,
嗤笑一声:“何必呢。”
程秋来麻木地把资料从他手里夺过来,颓然靠上椅背,
神情无力。
她已经跟江驿了解了足够多关于叶心怡的事,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发火怄气或者将责任推卸到某个人身上的时候,
她现在应该做的是理智分析,
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将惩罚降至最低。
为此她不停地搜集资料,不停地花钱咨询律师,
虽有所收获,却依然绝望,不过,已经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太多。
关于叶心怡精神方面的疾病,从小身边人都知道,她去过医院,也请过国外专家到家里会诊,
按说精神病不该入刑,偏偏家里将叶心怡保护的太好,为了不影响她的未来,愣是没有在她的人生档案中留下关于躁郁症的只字片语,而自从懂事后,叶心怡也早就放弃了治疗,仗着豪门家世彻底放纵自我。
凝视着白纸上一串串天文数字,程秋来眼底蓦地一紧。
就算证明了又能怎样,抵押了全部身家,赌了这么多次,借了那么多钱,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她正常与否已经不重要。
“……至少能捡回一条命。”程秋来哑着嗓子勉强笑了下,“好在输的大都是自家的钱,借的那点还不上,进去待几年就是了。”
说罢,她抬头看江驿:“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她。”
她对叶心怡的担心程度远远超出他想象。
除了得知消息那一刻失控地爆发,剩下的时间她没有一刻不似现在这般冷静,再也没有情绪化地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反而令他感到不安。
“你恨我吗。”江驿道,“是我让她变成这样。”
程秋来敛眸不语。
这种事,怎么说的清楚呢。
责怪江驿的话她是一句也不忍心说出口,最终低声道:“……也许不算一件坏事。”
江驿:“所以,你未来打算怎么做?”
程秋来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遂认真道:“等她出来大概是四十岁,如果精神状态不错,就给她找个工作买个房子安置下来,如果还是疯癫不可控,我就给她一笔钱,然后离她远远的。”
江驿嗤笑:“你对她可真够意思,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死活呢。”
最开始程秋来也这么以为。
但毕竟,血浓于水。
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通的亲人了。
江驿缓缓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那我呢?”
程秋来伸手抚上他的脸,凝神细看,叹道:“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阿驿。”
江驿握住她的手,用脸颊在她掌心轻轻地蹭,“那,等一切结束后,你会重新爱上我吗?”
短暂几秒的对视,令程秋来的思绪回到十八岁那年与叛逆少年的初相识,那夜,她驯服了他,事后他们碰响酒杯,庆祝余生相伴的岁岁年年,他们曾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声称要对彼此永远信任,永远忠诚。
“会的。”
江驿眼中饱含热泪,虔诚亲吻了她的手指。
焦急等待的时间里,程秋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来自言亭的消息。
他已经跟随剧组进了凤鸣山,跟上次去玩不一样,这次行程对他来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但凡令他感到惊奇的事,都会毫不吝啬地分享给程秋来。
他拍下好多照片,每发一张,紧跟着就是一大段话,程秋来一打开聊天界面就看到了一长串的图文。
[老大,你看我们群演的衣服是不是挺酷的,分给我的这套正合身,还给佩了剑,不过是塑料做的,上边喷了漆。]
[太远了拍不清楚,这个演员你认识吗?听说很小的时候就作为童星出道了,我怎么没印象他拍过什么作品呢?]
[山里晚上可真冷,但空气好,星空也很美,就像我们上次在澜城看到的那样。]
[呼——一场戏拍了好多遍还过不了,导演要改,编剧不让,他们在吵架呢,我们趁机歇一下。]
[店里还好吗,是不是很忙呀?老大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等拍摄结束了,我回去看你。]
言亭大概觉得她一直在忙,忙到即使收到信息也只是匆忙一瞥就关掉。
事实上每一张照片她都会放大看很久。
江驿凑过来跟她一同欣赏,发出调笑:“我们亭亭,要当明星啦。”
提到言亭,程秋来肃穆地神情总算变得柔和,“是啊……真好。”
他要去体验很多她没能体验到的事,去看更多她没有看过的风景,他要飞的很高很远,才不枉她竭尽全力,托举半生。
翻着那些照片,程秋来的眼神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江驿注视了她的侧脸良久,想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无声叹息。
他恨极了那个孩子。
若是他不曾出现,若是他不曾被程秋来留下,若是他不曾嚣张地对他出言挑衅,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后来的隔阂,他仍会选择无条件地信任程秋来。
现在,只能祝愿他前途坦荡,一帆风顺,在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后彻底忘记这个小镇,永远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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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山景色虽美,但剧组生活属实无趣。
幸好有苑博作伴,一天天的也不至于太无聊。
导演喊咔后,就是演员们短暂的休息时间,主演在助理的簇拥下风光离场,走到遮阳棚下喝水乘凉,群演们则席地而坐,从兜里摸出手机争分夺秒地刷几下。
苑博坐在他身边,不停发着语音,语气已经从最开始的惊喜期待变成了发牢骚倒苦水,一会儿埋怨衣服太久鞋子不合脚,一会儿埋怨剧组盒饭难吃像猪食,晚上住的地方蚊子还多,跟他想象中的舒适环境完全不一样。
言亭戴着一头假发欣赏着簇拥在半山腰的云团,良久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程秋来。
他已然把与她的聊天框当成了日记本,根本不指望能收到任何回复。
隔壁苑博挂了电话,怨气反倒只增不减:“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在这待了,早知道不报名了,刚刚才知道侠义道这部电影只在网络上线,我还以为会在电影院上映呢,白高兴了!”
言亭慢悠悠道:“都一样的。”
苑博翻了个白眼:“哪里一样了……首先资方投的钱就不一样,大头全给那几个主演发片酬了,你看那个孔亚哲,跟咱们年纪一样大,但人家是演艺世家出身,从几岁就开始接广告拍电影了,这起点不知道比普通人高了几倍去,唉,真叫人羡慕。”
孔亚哲是侠义道的男主角,在化妆和服饰的加持下一眼看去鹤立鸡群气度不凡,此刻正坐在遮阳棚下乘凉,化妆师造型师正围在他身边给他补妆,三个助理一个给他扇扇子,一个给他倒水,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打电话,颐指气使地交待一些事情。
待遇属实令人羡慕。
“不过小制作也有好的一面。”苑博自言自语道:“相较院线电影来说,网络电影拍摄时间会短很多,我刚刚上厕所听他们说这部电影大概半个月就拍完了,到时候就能回学校喽!”
言亭也轻松一笑。
在回学校之前,他还要抽空回青石镇看看。
也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下,
本以为是程秋来发来的消息,言亭第一时间解锁查看。
可惜新消息来自张超群。
因为他临行前交待过让他隔一段时间就去店里看看,张超群严谨地照做了,上次过去溜达一圈并无异样,他便如实汇报,而这次,特意给言亭拍了张照片。
照片上的森也隔着马路,内部环境并不清晰,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是在店门口抽烟的那个男人,清峻的眉眼和小臂上的纹身令他思绪瞬间回到当年。
遥想孩童时期在森也初见他的第一眼,时隔多年,他再次令他感到通身彻寒。
言亭时常会想,他们之间的较量有尽头吗。
十年前是他,十年后,他依然在。
没人可以霸占程秋来全部的爱,除非是江驿。
言亭当晚彻夜无眠,窗外的星星月亮倒映在他眼中,就像浮在水面上。
手机微弱地光芒显示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言亭没有惊醒苑博,随手拽过戏服披在身上,独自出了门。
剧组宿舍外边是一片旷野,其中遍布着大大小小凸起的岩石,远方群山隐没在云雾之中,轮廓巍峨,头顶是壮阔星河,弦月似弓。
言亭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走了很远,四周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只能听到音调忽高忽低的虫鸣近在咫尺。
相对于白天来说,夜晚的凤鸣山更像仙境,静谧无声,被夜雾缭绕的美景似梦似幻,令人难分真假。
言亭很想将此刻景色分享给程秋来,但一想到江驿可能在她身边,便硬生生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阵冷风吹来,言亭忽然注意到岩石缝隙之间,似乎生长着许多蓝紫色的野花。
多年的花艺经验令他对此产生莫大兴趣,索性俯身半蹲在地上,摘下一朵举到身前仔细查看。
他看的太过专注,丝毫没留意到有人从岩石后徐徐走出朝他接近。
“这花一到晚上漫山遍野都是,你是第二个发现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