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亭被陡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诧异回头,看到个打扮朴素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笑吟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言亭轻抚了下花瓣,思忖片刻道:“应该是属于,凤仙花科里的紫堇,这种花喜欢温暖潮湿的地方,还能用作药材呢。”
中年人十分惊异:“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言亭抿嘴一笑:“家里开花店的,了解的比别人多一点罢了。”
中年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有意与他攀谈,“你身上穿着戏服,是侠义道剧组的群演吧,大学生?”
言亭:“是。”
中年人惋叹道:“真是辛苦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好处没有,苦倒是没少吃……”
“也没多辛苦。”言亭只当他是附近村民,同是失眠出来闲逛的,便多跟他聊了几句,“虽然累是累了点……不过也是蛮新奇的体验。”
中年人眯起眼笑:“你心态倒是挺好。”
言亭得到夸奖,报以一笑,起身道:“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拍戏呢,再见。”
次日拍摄现场状况频出。
大部分群演皆无所事事地坐在地上,言亭跟苑博也不例外,他们已经在这坐了将近四十分钟,自拍摄到现在还从没中场休息过这么长时间。
不远处后期棚内,通过半敞的门帘可以看到导演后期制片编剧助理等人正吵成一锅粥,门外还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言亭对此毫不关系,垂头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苑博比他要积极的多,活脱像个正在吃瓜的猹,跑过去听一会儿再跑回来兴致勃勃地跟言亭分享所见所闻。
“导演生气是因为孔亚哲耍大牌啦!你说说咱一个仙侠电影,有打戏动作戏很正常吧?孔亚哲接角色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一到跳崖戏份非说自己有腿伤做不来剧烈动作,哪有他这样的?现在找替身也来不及了呀!”
正说着,孔亚哲在助理和保镖的护送下冷着脸直接大步从后期棚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扯下头上的假发狠狠丢在地上,气势十足。
导演紧随其后,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气的脸色铁青。
苑博乐了:“嘿嘿,这下怎么办,主演没了,不会要散伙了吧?”
下一秒,又有一人从后期棚里走出来,绕到导演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二人忽地抬头,不约而同地看向苑博方向。
苑博一愣,连忙拍身边垂头不语的言亭:“哎哎哎言亭!导演在看咱们这边呢。”
言亭茫然抬头,只觉得站在导演身边那个中年人十分眼熟,定睛细看竟是昨夜在旷野上与他聊天的那位。
“你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是谁吧?就是侠义道的原著作者!老有名了!”
正说着,中年眼镜男竟直接朝着二人走来,直到在言亭面前站定,冲他微微一笑,面容和煦,“又见面了,同学。”
“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出演我笔下的主角呢?”
第63章
花葬
有人站在花瓣上,抬头与她对视,……
冗长沉闷的路途中,
程秋来收到一张来自言亭的最新定妆照。
照片上的黑衣少侠身形修长,立于崖边持剑微微回头,
露出半张清致侧脸,将年少风流四个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底下紧随一条文字:[老大,我们主演跑了,他们让我顶上,现在我成主角了。]
程秋来长时间苦闷着脸,总算在看到消息的刹那发出声闷笑。
身旁的江驿也凑过来,
看到消息后皱眉:“还有这种好事?难道这小子真要成明星了?”
程秋来忍俊不禁道:“说不准呢,亭亭运气向来不错。”
思忖几秒后,又拿起手机回了个“好看”。
孩子能有出息,当长辈的自然该高兴,但看着照片上那么帅的言亭,
江驿还是不甘地撇了撇嘴,“造型一般吧,
我十九岁的时候比他帅多了。”
他这么说本意是想逗程秋来开心,程秋来也配合地笑了下,
上扬的唇角仅维持了几秒,
便又耷拉下来,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神情惆怅。
在青石镇耽搁了那么久,江驿总算答应带她去见叶心怡了。
她知道这次会面意味着什么,也为此做足了准备,她会尽可能地安抚叶心怡的情绪,告诉她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就算几年后出来一无所有,她作为长姐也不会对她弃之不顾,
并且可以保证她依然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至于唯一的不确定——
“你有去看过她吗?”她看向江驿。
江驿淡淡道:“看过。”
程秋来大概能猜到叶心怡如今矛盾的处境,她大概已经开始后悔去帮江驿实现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然而就算恨江驿,也无可奈何,不老实待在房子里的话,哪怕跑出去一步,都会被抓到更可怕的地方。
长时间的软禁,足以令一个精神原本就有问题的人变得更加疯癫。
程秋来抿了抿嘴,又问:“她情绪怎么样?”
江驿莞尔道:“出乎意料的稳定,没有发脾气,没有打人骂人,每天乖乖吃饭睡觉,还会看电视。”
程秋来对这个形容存有疑虑,但她相信江驿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她开玩笑。
“对你也是这样?”
“嗯。”江驿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语气轻松,“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嚣张跋扈的资本了,没人兜底的话,几年后她甚至连个普通人都不是,比起之前的喜爱,现在她对我更多的应该是依赖和惧怕。”
程秋来又将头别向窗户,不再说话。
她当然希望叶心怡是真心不再喜欢江驿,彻底断了那份执念,这样一来,假如到时候江驿选择跟着她,她也不会太为难。
身旁,江驿一派悠闲地戴上蓝牙耳机准备小睡一下,顺势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她低头,能看到他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时而颤动。
与此同时,言亭在经历一番深呼吸后,一阵助跑,自山巅一跃而下。
即使身上吊着威亚,下方铺着厚厚的气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仍是不小的挑战,幸运的是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亮眼,在克服了恐惧后第二遍导演就给过了。
中场休息时,苑博坐在他身边连说带比划,比自己当了主角还激动:“言亭你知道你刚刚跳那一下多帅吗?就衣服被风吹起来时,你那个腿啊,有——那么长!好多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刚刚我还听见导演跟作者夸你来着,说你未来可期,以后一定爆火!到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嗯。”言亭敷衍地回了声,盯着手机屏幕上程秋来回复的两个字傻笑。
如果刚刚那一幕真的很帅,到时候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让程秋来看到才行。
“诶我去?你的手怎么流血了啊?”苑博忽然惊恐道。
言亭这才发现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应该是刚才跳崖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凸起的石壁上挂到的,伤口不深,故而他没觉得有多疼,只是看着不断渗出的殷红鲜血,无端令他感到一阵不安。
傍晚天边红霞似火,经历几番辗转,程秋来总算跟在江驿身后下了出租车。
在青石镇待了太久,她几乎快要忘了外面世界的模样,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在踏上土地的瞬间便被眼前陌生的城市风光所吸引,站在原地驻足良久未动。
有家境事业兜底,还在叶心怡身边待了那么久,江驿并不穷,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悄无声息地安置一处自己的房产而不被人知晓,他城府也不浅,早在嗅到风声的那一刻便赶在警察找来之前将人藏了起来。
叶心怡他是迟早会交出去的,之所以藏到现在,无非是为了向程秋来邀功。
她恼火也好,开心也罢,能让她亲眼见证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销声堙灭,光是畅想一番未来的美好画面就令他感到格外兴奋。
城市是一线城市,程秋来眼前的公寓楼也是高档公寓,几乎处在商圈正中心位置,周围车来车往,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气候舒适,环境宜居,假如叶心怡也喜欢这里,她便在这里为她安排好几年后的退路。
“这里外来人口很多,假如她戴上口罩捂严实些,只要不暴露身份,在这座城市里还是挺自由的。”江驿眉头微蹙,道:“可她不愿意迈出门一步。”
她是自愿被困的,就跟那时的江驿一样。
程秋来站在公寓楼下,因为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神情恍惚。
公寓很高,光电梯上升就要耗费几分钟,最后在十四层的中间楼层停了下来。
“要我陪着你吗?”江驿问。
程秋来深吸一口气,“不用。”
“那好吧,我在楼下等你。”江驿指了指右边一户紧闭的防盗门,转头冲她笑道:“最好劝她自己走下来,比一群人冲上去抓她体面的多。”
楼道里一片寂静。
程秋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不似昔日高跟红唇明艳张扬,此时的叶心怡素面朝天,头发也是松散挽起半垂肩头,凭白多出的几分清冷令程秋来想到尤川曾说过,她们两个其实长得有点像。
叶心怡见到她仍是一派平静,甚至冲她笑了笑:“姐,我一直在等你。”
客厅几乎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到溢出来,窗户应该已经许久没开过了,整个房子里都弥漫着一股腐烂令人不适的味道。
难以想象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会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独自生活这么久。
然而情绪竟真比以前稳定了。
“你都知道了对吧,江驿一定都告诉你了。”叶心怡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噙入口中,打火点燃,安逸道,“抱歉啊,把你那份,也输光了。”
程秋来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疲然:“输光就输光了,为什么不停手?”
“目的还没达到,为什么要停手?”叶心怡眯起眼,神情憧憬:“你知道吗,我差一点就能跟江驿结婚了。”
程秋来心猛地一沉。
叶心怡眼中放光,忽地亢奋道:“你还有多少钱?借给我吧,姐,让我再去试一次!这次一定能赢回来!”
“别傻了……”程秋来叹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叶心怡懊恼道:“是啊,你怎么可能再借给我钱,你一个破开店的,兜里能有几个钱……你就是个穷光蛋……”
程秋来脸色铁青,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怡怡,你听我说,或许事情还没那么糟糕,我查过相关资料了,你涉及的非法融资金额不算太大,最多待七年就能出来……虽然过得肯定没以前好,但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叶心怡感动的快要哭出来:“真的吗?姐,我只需要待七年就能出来?出来后你还愿意养着我?”
程秋来无力点头道:“嗯……愿意。”
叶心怡抹了把眼泪,又问道:“那江驿呢?我没能完成他的愿望,他一定不会跟我结婚了……那你会跟他结婚吗?我在里边踩缝纫机的时候,你俩会环游世界吗?会上床吗?”
“怡怡,这不是你目前需要担忧的事。”程秋来麻木道:“未来如何谁也不能提早知道,但我们由衷希望你能变好。”
“不不不,我不担忧,他能跟着你,我高兴!”叶心怡又哭又笑,呜咽道:“我一点也不恨他,也不恨你,真的……我也希望,你们俩都能过得好。”
楼下已经隐约传来警笛声,叶心怡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到三辆警车和站在旁边的警察跟小手办一样滑稽移动着。
“你能来看我,真好,我一直在等你。”叶心怡转身走到程秋来面前,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姐,能再见到你,我没有遗憾了。”
程秋来伸手缓缓拥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我已经联系好了律师,并且找医生出具了精神证明……不会很久的,快的话只要三年。”
叶心怡怔怔看着她,似乎鼓足了极大勇气,轻轻点了点头。
程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轻声道:“……我们下去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
叶心怡跟在她身后,痴痴凝视着她的背影,忽地怪笑着叫了声:“姐,看我。”
程秋来回头的刹那,叶心怡顺手抄起手边一个厚玻璃洋酒瓶,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到了她头上。
一声惨叫伴着巨响将整栋楼的平静蓦地打破,程秋来感到剧痛的同时整个人已经被砸的眼冒金星意识模糊,伸手一捂,皮肉已经被碎玻璃划的外翻,此刻鲜血正汩汩往外冒,顷刻间便染红了整只手。
叶心怡只砸了一下就跑了,说明没想杀她。
程秋来踉跄着跟出门,努力辨别着仓皇逃离的脚步声,瞬间便明白了她砸这一下的用意。
叶心怡是往楼上跑的。
她挣扎着给江驿打去电话,声音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往楼上跑了。”
说完挂断电话,也不顾流血的伤口,扶着墙一阶一阶追了上去。
只是这次身负重伤,楼梯爬的比上次要吃力的多。
整栋公寓楼有二十四层高,程秋来单是往下看一眼便紧张到手脚发软,等她跑到楼顶,看到双腿悬空正在边缘坐着的叶心怡,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警察疏散了围观群众,让出很大一块位置给即将到来消防车和逃生气垫,江驿抬头看着她,神色愈发冰冷。
“怡怡,别……别这样,快回来……”程秋来已经满脸鲜血,扶着墙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姐。”叶心怡回头看她的狼狈模样,咬牙切齿道:“但是吧,别说三年,就算关我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可——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而江驿也一定会带你来……姐,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抱歉,这次又要让你失望了。”叶心怡没有朝下看,而是盯着远方的晚霞看的入迷,“我当然会选择重新开始,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方法。”
“怡怡,怡怡……”程秋来仍在不远处绝望地呼唤她,却不敢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叶心怡兜里的电话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面带微笑地接听。
江驿手心已然冒出冷汗,声音带着怒意:“怡怡,回去,别闹了。”
叶心怡朝下看,一眼就看到正站在警车旁的江驿,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但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身材依旧挺拔,脸庞依旧帅气,在人群中是那样瞩目,令人移不开眼。
“抱歉啊,没能为你买下海岛。”叶心怡低头对他对视,哽咽道:“江驿,你真的很混蛋,如果有下辈子……别再让我遇见你了。”
江驿看着坐在楼沿边痛哭不止的叶心怡,思绪忽然回到高二那年,他想逃课去网吧不小心被叶心怡发现,小姑娘死活非要跟着他,他能轻松翻过三米高的围墙,叶心怡却被困在上边不敢跳下来,只好祈求似地看着他:“江驿,你能接住我吗?”
江驿转身冲她扮了个鬼脸:“你还是回去老实上课吧。”
眼见着他越走越远,她格外急躁,索性心一横直接跳了下来,然后崴了脚坐在地上疼的大哭。
江驿本想对后方传来的哭声置之不理,走了几步还是翻了个白眼转身折了回去,将她背去了医务室。
那天他没能上网,还被全校通报批评写检讨,是他记忆中很不愉快甚至堪称倒霉的一天。
却是她毕生难忘的美好回忆。
“宝贝,这次……一定要接住我啊……”
耳边的声音截然而止,他看到叶心怡单薄的身躯如同一片枯叶在空中徐徐坠落,一声巨响后,重重摔在他面前。
楼顶,程秋来怔怔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发呆。
明明刚刚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衣角,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呢。
她缓缓朝下看去——
一枝玫瑰被摔的支离破碎,枝叶四散,红的白的花瓣飘了满地。
有人站在花瓣上,抬头与她对视,神情比她还要绝望苍凉。
刹那间,天旋地转。
程秋来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第64章
梦醒时分
都是她的错,她才是这场悲剧……
本以为同在一个剧组,
参演同一部影视作品,演员之间的最大区别不过是拍摄内容不一样,
然而亲身体会之后,言亭才发现当主角要比配角忙太多了。
跟程秋来发完报备短信,甚至来不及休息,他便被导演和编剧叫到后期棚,各种各样的仪器他看不懂,他们说的话他却能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