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红鸾禧 > 第6章
  聂云藩只觉一道白光飞了过来,还未及闪躲,胸[kǒu]猛得吃痛,垂头看,那一对凶器、大张旗鼓地掉落在脚旁。
  第21章
  “这是干甚么!”他冷冷道,抬手取下金边眼镜,平时总玩世不恭的样子,真得不笑了,脸庞绷紧,表情[yīn]森森的。
  萧府里这些个兄弟,属他的相貌最像老太太。
  三姨太太吓坏了,站在旁边噤若寒蝉。
  “你把我当甚么!路边的垃圾瘪三是么!”英珍怒骂道:“你看低了我,纵是不去,也不会穿堂子出身的姨[nǎi][nǎi]的鞋。”
  三姨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的难堪,这些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彻头彻尾的努力改造,已经没人还记得她的过去。
  确是她想错,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屑提罢了。
  帘子外的丫头竖起耳朵,两个婆子矮身蹲在窗牖下,佯装在忙碌。
  聂云藩叫三姨太太滚。她弯腰捡起鞋胡乱塞进盒子里,像有鬼追着般跑出房,眼含泪花与美娟擦肩而过。
  丫头婆子见着小姐来了,也哄得各自散去。
  美娟站在帘外,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聂云藩抬手一记耳光,打得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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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的脸偏了过去,雪白的珍珠耳环坠子躁动着甩上面颊,沁心的凉意,愈发衬出一片火辣辣。
  她摩挲着自己的颊腮,滚烫,肿胀,疼痛,指尖难遏地颤抖,心也骤然紧缩,听他凑近[kǒu]吐恶言:“你以为你是甚么好货[sè],婊子不如,被男人玩烂的货。”
  英珍侧过脸恨恨地看他,冷笑道:“我再不济,也不会打着我娘家嫂子当幌子,跑去老太太房里做三只手。我还明跟你讲,你不和老太太去说清楚,我就去找李太太,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定会让她的先生亲自督办,查个水落石出,再把这桩丑事捅到报社去,那帮记者正愁没新闻呢。你别把我[bī]急,[bī]急的兔子也会咬人。”
  聂云藩面[sè]铁青,低骂声婊子,抬腿朝她身上狠踢一脚,气冲冲地走了。
  英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踢在了她的软肋上,痛得眼泪直流,滑过红肿的面颊,眼泪都成了刀子。
  不晓过去多久,房里没有开灯,黯沉沉地,廊上的灯笼却雷打不动地亮了,红璎璎的透进窗格子来,映着那瓶真假混杂的花枝,因养了几[rì],里厢的桂花绽放了,浓烈的甜香萦绕在鼻息间,却莫名渗着一股子血腥味。
  英珍把呜咽声吞进喉咙里,她扶住床沿艰难地站起来,捂住肋处,去捻亮灯,再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委实吓人倒怪(1),右侧脸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泛透青紫,嘴角也破了皮,溢着血丝,她的眼睛哭红了,眨巴两下,泪花滴闪[yù]流。纵是如此,还是楚楚的美丽,仍然不显老,一如年轻娇艳的少妇,但她希望自己快些老去,早些死了算了。起身解开旗袍,撩起衬裙,肋处也是碗[kǒu]大的青紫,她的肤又白,愈发显得惨不忍睹。
  她命鸣凤打热水来,要滚滚的,没一会儿,鸣凤端着水盆进来,见到她的伤势唬了一大跳,流着眼泪也不怕烫,拧干洋面巾叠成四方块替她敷在肋上。
  英珍嗓子里发出低吟,烫的心尖都在打颤,一阵替过一阵的灼烧后,虽然还是疼痛,却缓释了那种脚踢在肋上的硬实感,开始舒张伸展开了。
  “有甚么好哭的,又不是第一次见。”英珍摸摸鸣凤的头顶,这丫头笨归笨,也没有甚么眼力见,却是这府中唯一个会为她流泪的,所以才会留着她这些年,嘴里一直发狠要撵她出去,一直未有成行。
  待美娟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倚在床上,手帕裹紧滚热的[jī]蛋在颊上来回滚着。
  "姆妈,好些了么?"她凑近镜前,仔细打量薄柿红的丝巾,才学会的新系法,用珐琅彩?玉石的丝巾扣这样束紧,果然很气派,听闻是从洋人小姐那里流传来的。
  英珍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美娟走来坐到床沿边,指着颈间的丝巾给她看,兴致勃勃地问:“这样是不是很洋气?”
  英珍抬眼盯着她,心底终是起了些许寒凉。
  她在月子里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美娟被抱去老太太房中养着,十岁里送回她身边。
  她曾用尽法子、要暖热这份疏离许久的母女之情,总不得要领,直至某[rì]隔着窗牖、听见小女孩儿在跟老太太身边的李妈说:“那婊子想笼络我,我不理她!”
  稚嫩清脆的喉音含满轻蔑和得意,如一支利箭[chā]入她的心脏,血淋淋的要人命。
  知道这是个再也喂不[shú]的后,英珍心灰意冷,也就顺其自然,不冷淡也不亲热的观望她长成大小姐,成为一个[jīng]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尽得老太太真传,看人时浓黑的睫毛密不透风儿,一说话就压低声,神神秘秘的
,怕人摸透心思,总似笑非笑,欺软怕硬,爱看热闹,只有切关自己的事儿,方才琢磨心思,占尽好处,且她在洋学堂念书,学知识见世面,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英珍默稍许,才淡道:“丝巾扣好看归好看,只是用料廉价了。”
  美娟岂会不晓得,这珐琅掐丝不细腻,鹌鹑蛋大的玉石是用玻璃仿的,她手头紧,以前[rì]子好过时不觉得,现在各房都在[jīng]打细算,老太太不比从前大方,父亲自己花都不够,姆妈也整[rì]为钱呕气,她真的买不了,只得戴个假的聊以[zì][wèi]。如今能摆脱这样的窘境就是嫁人,嫁个有权势的富贵人家做少[nǎi][nǎi]。
  她的年纪按现今标准有些小了,但按老法来讲,却正是择婿的最佳时机。
  她一眼便相中姚苏念,他家世好,人体面,这里的体面包括样貌、学识及职位,至于感情只觉虚无飘渺,总没抓在手中的现实可靠,她甚想过结婚后的[rì]子,公公总要回南京的,婆婆定会跟着去,她和姚苏念待在上海,住着二马路的公馆,又没长辈束缚,生活用度富足,终[rì]吃喝玩乐,这便是她憧憬的神仙[rì]子。
  备注:1.
吓人
  第22章
  “[rì]后手头宽松了,我再买真的,也给姆妈买来戴。”美娟笑说:“大后天姆妈勿要忘记、有高级宴会要参加。”
  英珍把[jī]蛋在面颊滚了滚:“你看我这副尊容,哪还有心思赴会?!丢不起人,我不去,你随他去罢!”
  美娟把丝巾扣松脱,攥在掌心把玩,一面道:“这怎么可以呢,秦先生的请帖讲好要三个人一道去的,缺个人总不像样。”
  英珍冷笑一声:“秦先生不过客套两句,你们倒当真了?”
  美娟忽然把丝巾扣往地上狠命一掷,“砰”的像有甚么碎了,英珍怔愣住,抬眼见她绷着脸[yīn]森的样子,像极了聂云藩,顿时怒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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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头起,厉声道:“看你像甚么样子。这又是扔给谁看?我并不是谁的气都受的,尤其是你,给我滚出去。”
  美娟叫了起来:“你明知道去参加这个宴会是为了甚么?却在这里装糊涂,不是为秦先生,是为姚苏念,为我嫁的好,马太太薛太太范太太为了自己女儿或侄女,都在和姚太太套近乎,她们整[rì]黏糊在一起,听说马太太的侄女和姚苏念还一起去看了电影,可你为我又做过甚么,只知躲在房里看书、[chā]花、听戏,算计你那点嫁妆能当多少钱。我是不是你生的,是你生的,就念在这份母女情份上,你帮帮我,帮我嫁给姚苏念。”
  母女情份?!英珍若不是脸疼唇角也破了,她真想大笑起来,母女情份从美娟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她冷笑道:“你有个这样的父亲,还指望嫁给姚苏念那样的人家?趁此绝了心罢!”
  “我不管!我就要嫁他。”美娟面胀脸红、满眼是泪,近乎大喊了:“如果是这样的不幸,你为何要生下我、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如今又说这样的话,不如让我死了倒干净。”转身哭着跑出房去。
  英珍听见廊上咚咚的脚步声跑远,很快听不见了。她并不担心美娟会做傻事,那样执着要嫁给姚苏念做贵太太的意志,哪里会舍得去死!
  抬手把纱帐从铜钩上[dàng]下来,掩住了床,没会儿,泪水抛抛洒洒湿了枕头,美娟那句“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戳刺着她的心,疼痛得难忍。
  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
  英珍一家来得晚了。
  路上汽车无端出了故障,幸得修理行离得不远,临时雇来的司机骂骂咧咧开了去,两三小工检查半天,第一句话便是:“先生,你这车子较怪(1)辰光没开啦?”一[kǒu]苏北话,聂云藩瞪起眼大着声儿:“瞎三话四(2)前两天才开过。”这显然是谎话,小工懒得与他争辩,与司机嘀嘀咕咕着。
  英珍和美娟站在廊下等候,天突然转冷,[yīn]丝呱嗒(3)不停落雨,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老妇人历尽沧桑的手掌,无可奈何的屈展朝天,天公不作答,默然看着黄包车轱辘唏溜溜在湿泞路面蹍出两条细长的印痕。戴毡帽的车夫比客人还赶时间,后鞋跟抬落间,泥点子密密麻麻甩得小腿上皆是。这里离外滩很近,能听见汽轮鸣笛声,钟楼也看得清楚,白底黑针指到六时。美娟抱怨着,不如乘黄包车去,被聂云藩低斥两句不吭声了,她其实也明白,就是想撒脾气。
  英珍倒是无谓,显然对宴会没有期待,甚对这小小的[chā]曲有种孩童般恶作剧的喜悦,只是这样站着,她的脚后跟有种不适感,穿得还是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可惜她不是打虎英雄,注定又是一场血淋淋的豪祭。
  汽车总算修毕,司机和聂云藩耳语两句,再和小工说了甚么,小工走到英珍面前:“太太,修车费一百铜钿,先生讲伊钱包拉在府里了,让我来问你讨。”
  英珍抬眼看向聂云藩,暗自咬紧后槽牙,冷笑道:“谁出来带这么多钱,赊帐好了,你明[rì]到聂府来找管家要。”
  小工抬高嗓音:“这位太太讲讲道理好较,我们小本经营,现修现付,从不赊帐。”
  英珍回道:“你冲我个妇道人家吼没有用,你去和先生商量。”“先生说找你,你又推给先生。”小工眼神粗暴地上下打量她,嘴里不干不净:“瞧着人模狗样,却是赖急皮(4)。”
  英珍沉下脸[sè]:“你怎么骂人!”
  “我不只骂人,还会打人哩!”小工往地面啪得吐一[kǒu]痰,使劲搓着五短手指,指甲里塞满乌黑的机油,美娟有些害怕,趁机朝聂云藩跑去,小工也没拦,他的目的就是要钱。
  英珍生气道:“你试试看,这也是王法之地,岂容你乱来。”
  小工朝她[bī]近一步:“太太也知王法呀,那赖我的车钱作甚!你目中无法,我便目中无人,你给不给,你说,到底给不给!”
  英珍被迫的往后退,透过他的肩膀,看见美娟拉了拉聂云藩的胳臂,却不为所动,继续背对她和司机站在车旁说话。
  还有些小工很注意地向他们望着,其中两个丢掉手里烟蒂,用脚底狠尽碾磨两下,似要走过来帮腔。
  英珍不是没钱给,但想着要替聂云藩付这笔冤枉帐,她就恨,倒宁愿被小工打几下。
  也就这档[kǒu],有人喊了声聂太太,随望去,竟是姚谦的那位范秘书,不知何时来的,又站了多久,他推推眼镜框儿,笑眯眯问:“聂太太需要帮忙么?”
  英珍迅速望见修理行对面、指示灯由红转绿,一辆斯蒂庞克缓缓驶远,她收回视线还未开[kǒu],小工已道完始末,范秘书二话没说,掏出钱夹子把帐付了。
  “范先生,这怎么好意思!”英珍面庞有了血[sè]。
  范秘书笑着摇头,抬起腕看看手表,善意地提点:“你们也快些,秦先生是个最注重守时的人。”
  聂云藩这时也走过来,两人体面地握手、寒暄几句,便告辞先离去。
  注:(1)很。(2)瞎说。(3)[yīn]湿(4)无赖
  第23章
  华懋饭店门前,穿红白制服的拉门小郎来帮助停车,聂云藩把司机的代驾费给了,打算回去自己开。
  他怀疑这个司机和修理行的小工有所勾结,汽车刚驶出府时是好好的,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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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坏就坏呢,他们合起伙来诈骗,甚考虑宴会结束后去巡捕房报案。
  英珍不搭理,自顾踩着[rǔ]白大理石铺成的旋转楼梯往上走,仰起脸看天花板上古铜镂花吊灯,倒是美娟听不下去了,一跺脚低嗔道:“还有完没完呀!”
  “哼!”聂云藩从鼻孔里哧哧两声:“我定会要他们的好看。”
  二楼楼梯[kǒu]的招待员拦住他们,需出示邀请帖,他从西装内侧[chā]袋取出,很是不在意地递上,但面庞却显露出一种正经的神气。
  招待员核对后,连忙领他们到厅门[kǒu],一阵阵掌声排山倒海般直往耳鼓里冲涌。
  秦先生大抵已说过了一些话,他稍顿,清咳一嗓子:“今天,非常荣幸,请到财政部部长、姚谦先生。请财神爷来讲两句。”
  又是一阵喧天的鼓掌,还挟着些笑声,恭维的,又有些底气不足。
  英珍看着一个男人不紧不慢走到麦克风前,一束明亮的探照灯映在他的身上,西装革履,高大魁梧。
  他轻描淡写地微笑,却难掩举手投足间的意气风发。
  可以想见,他这数年过得真是好极了!
  ...........
  英珍和赵太太、马太太、李太太还有薛太太围坐在宝蓝牛皮沙发上。
  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她们之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也是件颇具有戏剧[xìng]的事。
  赵太太从招待手中要了一碟[nǎi]油小方,朝英珍呶呶嘴:“你也尝尝,我常来此块(1),就属这里的点心味道邪气好,百吃不腻!”
  英珍虽不惯她[kǒu]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却也假装出谁没吃过的老成,要了一碟,浅黄的蛋糕胚不过两块麻将牌合并的大小,中间和顶面涂了两层雪白[nǎi]油,中间薄些,顶面很厚,打成一卷一卷[bō][làng]褶皱的花样,还嵌了一颗鲜红玲珑的樱桃,这季节没有现成的,多数用的是洋罐头。
  她拈起小金匙劈了一窝白入了[kǒu],是很新鲜的稀[nǎi]油,清甜即化。马太太喝着香槟酒,啧啧道:“你们瞧,姚先生姚太太真是郎才女貌,喛,恩爱情深!”
  “夫妻能做成这样,也是前辈子积得福气。”薛太太感叹。
  “各人各命,羡慕不来。”李太太抚触着手指戴的钻戒,又称赞:“姚太太那套蓝宝市面没见过,价钿一定不便宜!”马太太嘀咕:“姚先生对夫人出手相当阔绰,我那位定不肯的。”
  英珍也随望去,姚先生姚太太是贵宾,他们跳首支舞开场,较轻快的曲子,姚先生跳得游刃有余,他很会跳舞、她的舞跳得也好,都是他教的。
  目光移向姚太太,她梳髻,黑鸦鸦堆在脑后,露出不算长的颈子,大抵为遮掩丰满的身材,穿着一件黑丝绒旗袍,却有几分[yù]盖弥彰,幸得耳、颈和手指上蓝莹莹的光芒闪烁,顿时高贵的让人不会再在意其他。
  英珍看出她不太会跳舞,前面就很勉强,后面体力跟不上,或许又有些慌张,错了几下步子,还踩了姚先生一脚,他渐慢下来。
  英珍收回视线、挖了樱桃连[nǎi]油一起入[kǒu],再四下张望,美娟和三五小姐围簇着姚苏念、还有两位年轻人。
  美娟新做的鬈发,烫得短卷,一簇簇扎着颈背后肌肤,很好的矫正了她有些长的脸型,整个人显得活泼娇俏,灰褐[sè]的眼珠闪闪发亮,嘴一直在动,一直在笑,无论是别人说话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吸引着姚苏念的注意,姚苏念似乎被感动了,问招待要了一杯乌龙红茶给她润润嗓。他旁边站着赵太太的女儿竹筠,不争不抢,只微偏着头听他们说话,适实微笑,一脸大局已定的恬淡和安稳。
  英珍心思转沉,还未说甚么,赵太太却先道:“阿姐你看,美娟在苏念面前太活泼了些!”
  “她就那[xìng]子,人来疯,人越多越疯!”英珍不以为意。
  赵太太轻笑着摇头:“大抵是我多心!谅着我俩数年的情谊,还是想让你提点些美娟,免得[rì]后为情所困,伤心伤身!”
  英珍抿[nǎi]油压在舌底:“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赵太太笑道:“你这么聪明、还不知晓我的意思!”
  “我哪里知晓,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喛,你把话说的!”赵太太依然再笑,眼皮子却薄薄地抖了抖:“我这蛋糕是吃不下去了!”
  英珍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颇津津有味,是装的,岂会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心底又急又气,再瞟扫过美娟,那样用力过度的求偶,在别人眼底是可笑,她却觉得十分可怜。姚太太汗涔涔走过来,薛太太连忙站起,把位子让给她,赵太太则递给她一杯白开,姚太太接过,咕嘟咕嘟喝尽,[kǒu]红印子肥满地印在杯沿一圈儿。
  马太太几个乱七八糟地恭维她舞跳得好,姚太太先还不信,又过来个能说会道的周太太一顿夸,她由不得不信,喛得笑出声来:“你们不晓我有多紧张,数着拍子就怕踩错,有一脚软绵绵地,好似踩在先生脚背上。”一众直赞紧张都跳的如此好,不紧张那就更了不得。
  周太太信誓旦旦:“我一直盯着,你未踩到姚先生,跳得比电影明星还要好。”又挨个儿握手,手指根根如胡萝卜粗,戴着一颗更粗悍的火油钻。
  众人心照不暄地轻笑,马太太背过脸去撇了撇嘴,李太太凑近英珍耳畔:“这是周朴生的姆妈,她先生开棉纺厂的。”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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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太太们面面相觑,先是各种笑,嘟囔着“喛、啊,哟!”却难分辨其意味,没人起身,却又一副跃跃[yù]试的态,仿佛在说:"跳舞肯定想跳的,但那样的大人物,不配和他跳罢——真的不配么?"心思百转千回的梢尾,毛拉拉的搔人[yǎng]。
  “你们勿要顾忌我。”姚太太笑道,为以示大方,朝赵太太呶嘴儿:“你去!”
  赵太太摇头:“我是旧式礼教家庭出身,嫁的也是这样的门户,规矩繁琐,不敢搂搂抱抱地跳舞,你们别管我,自顾自在!”
  “赵先生管束太紧,也怪你没有主见!”听得这话,大庭广众的......赵太太面庞蓦得红了红。
  姚太太喛一声,又看向马太太:“你的舞跳得好,去陪我先生跳一曲!”
  马太太连忙摆手:“不晓哪能回事体!(1)我看到姚先生吓的,腿肚子发软,浑身打飘,走路都无气力,更况跳舞!”
  众人皆抿嘴笑,姚太太笑骂:“你也是胭脂队里、霸王似的人物,吓他作甚,没有一点用场。”
  马太太道:“凭你怎么激将法,在这里丢人,总比去姚先生面前丢人强!”
  一众乐过,李太太道:“看我作啥?姚先生一米八,我一米五,真个跳起来他吃力、我也吃力,还让大家看笑话,何必哩!”
  英珍脑里想像着那样的画面,甚觉滑稽,不禁垂颈暗自莞尔,忽然听见范秘书问:“聂太太肯赏光么?”
  惊讶地抬头,恰见太太们也齐齐朝她望来,英珍又不是傻子,一径推脱:“我舞跳的邪气蹩脚,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要献丑罢!”
  赵太太[chā]话进来:“瞎讲八讲,谁有你跳的好来哉!旁人不知,我还不晓么!”
  英珍笑道:“你晓得甚么!近二十年没跳过了!”
  赵太太反驳:“你只要愿意跳总能跳的。”
  英珍目光一黯,笑容微敛,不知她要搞甚么名堂。范秘书依旧客气道:“聂太太赏个光罢!”
  英珍有些不耐烦了,蹙紧眉头微笑道:“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实在不会跳!”
  姚太太则望见冯莎丽像块狗皮膏药黏在姚谦的身畔,挽住他的胳臂往舞池里拉,大[bō][làng]的鬈发,大红嘴唇,豆绿旗袍紧裹住曲线曼妙的身躯,高耸的胸脯、窄细的蜂腰,修长的纤腿,旗袍恨不能开到大腿根子,一线雪白若隐若线。姚谦似有所动、却未动,侧首向她们这边看来,或是仅看着范秘书。
  只要范秘书摆摆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和冯莎丽相拥起舞,反正总要跳的。姚太太很快道:“聂太太,你陪我先生去跳一曲,快去!”
  英珍愣了愣,以为她是在虚与委蛇,客气道:“还是不了。”
  姚太太冷笑一声:“让你去就去,非要我求你不成?给我个面子,算是欠你的人情,可好?!”
  一众沉默不言,英珍脸庞火辣辣的,这话颇有将她[bī]上梁山的意味,若还一味推拒,[rì]后也再无见面的必要。眼角余光瞟向美娟,美娟落了单,背倚着柱子在吃点心,目光却一直追随姚苏念的身影打转......心不由一痛,纵是再生疏冷淡,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ròu]。
  “姚太太既然这样讲,我再不领情便是不识相!只得舍命陪君子了!”她终是站起身来,随范秘书朝姚谦走去。
  她一门心思要躲避这个男人,却被众人不断地往他面前推,这就是无可奈何地命运罢!
  新放的音乐是一首舒缓低沉的慢曲,为彰显情调,招待员把古铜镂花吊灯关了,只亮着一盏盏水红描流金牡丹的玻璃壁灯,那点儿娇黄亮芒映不远,愈发衬得舞池里人影幢幢,光怪迷离,姚太太很快就找不到自己先生和聂太太了,她用帕子揉揉发酸的眼眶,问道:“拿(2)寻得见聂太太么?伊(3)舞技哪能(4)?”马太太道:“没见她跳过舞,倒是聂先生怪会白相(5)!”
  一众都心照不暄地笑了,聂云藩那些风流荒唐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只有姚太太,疑惑地看着她们,李太太笑着解释:“聂太太也是可怜人。”
  “可不是呢!”薛太太吐个烟圈儿,笑道:“她先生在外面玩的凶,吃喝嫖赌样样拿手,还把堂子里的人娶回家做姨太太,一娶就娶两个,听说外面还养一个。”
  “那是从前,现在么......呵呵,外面那个养不住,跟人跑了。”
  “堂子里的女人,虚情假意惯的,你有钱么,跟着你,瞧着没钱还要用她的,一准儿地树倒猢狲散。”
  “娶的那两个没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