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刘妈匆匆掀帘禀报:“先生回来了!”
姚太太刹那神[sè]微变,又及时掩藏,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腾得站起身往门前走,英珍和李太太不好再坐着,放下手里碗勺,也站起来,扯扯衣摆,抚抚鬓角。
英珍压低声说:“这上海滩合她意的贵小姐怕是不多!”
李太太表示赞同:“我还能去哪里帮伊寻人头!拖着罢,等伊发急,自然条件就疏松了!”
英珍长叹[kǒu]气:“你是不知,美娟对姚苏念倒是痴心一片,整[rì]里央我来提,你看姚太太的态度,我要是提,一准给我吃闭门羹。”
李太太悄悄地说:“你倒怪不得伊有想法!”又道:
“你真不知,是谁在拖你娘俩的后腿?”
“当我傻么?!”英珍恨得咬牙笑了。
姚谦正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望到她嘴边噙起的笑花,却在见到他后立刻谢了。
第46章
姚谦顿住步,朝姚太太道:“麻烦你往书房一趟,把桌屉里用牛皮袋封的文件拿来,我急等出去。”又吩咐刘妈:“替我也盛一碗甜羹。”
姚太太微怔,没说甚么转身走了。
姚谦向李太太英珍虚展手臂道:“都坐罢!不必拘礼。”自己脱下黑[sè]巧克丁呢风衣,佣仆不在,他随手搭上衣帽架,再坐回沙发,看向对面的英珍,她偏头在和李太太说话,纤细洁白的颈子拗成一条弧,耳环那石榴红水滴式吊坠在弧上跳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xìng],让人想伸手掐住那颈子,凑近吮吻那片琼玉凝[sū]。
姚谦眼神蓦得黯沉,却也发觉李太太在观察他,他投去目光,微笑问:“就你们三位搓麻将?”
李太太抿嘴道:“是呀,三缺一,姚先生赏脸和我们打几圈?”
“我马上要出去,下次罢!”姚谦接过刘妈端来的银耳莲子羹,搅着勺吃着。
李太太一笑:“想不到你会喜欢吃甜羹,我家那位是一点不碰的。”
姚谦道:“我不忌[kǒu]。”
李太太又问:“你夫人说在羹里加桔子瓣是你的发明,真的么?”她比他们都年长许多,说起话更有底气些。
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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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道:“倒不是我发明,是曾经有位小姐指点的。”他虽对着李太太解释,却看向英珍:“这样好吃么?”
李太太又一笑,“有位小姐指点”说起简单,细品却意味深长,她揣明白装糊涂,只点头道:“又酸又甜,更添滋味。”微顿问英珍:“聂太太也喜欢,是罢?”
英珍若答不喜欢,似驳李太太的面子,若答喜欢,又不甘遂姚谦的意,望向窗外,答非所问:“天[yīn]沉沉的,像要落雨了!”瞟见旁边衣帽架上,挂着他的风衣,因为覆在她的金银肷外面,鼓胀的宽阔结实,有凉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衣摆彼此拍打,风停了,又亲密无间的黏在一起,不仔细看,倒像一对有情人躲在隐蔽处,男人把女人紧搂在怀里,一抹莓红从黑[sè]衣缝里显出来,很躁动的表象,把持着无处安放的偷欢。
小翠嫌房里光线黯淡,啪得一声捻亮电灯,光芒四[shè],刺得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乍然有种男女苟合大白天下的错觉,心倏得攥紧,其实甚么都不是。
她听见李太太努力在撺掇:“可不是么?这样天气不好找麻将搭子,她们怕出来弄的一身水淋嗒滴,姚先生就陪我们打两圈!”
“我确实赶时间,没有闲空。”姚谦依旧推诿,似想起来:“赵太太呢?”
“赵太太找周太太去逛复兴公园,讲那里有个老瞎子,是前朝宫里的太监,算命一算一个准,还会拉二胡,不比阿炳差。”
姚谦笑了笑:“自己的命自己算最准!非听旁人放野火。”
英珍站起道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楼梯和夹墙的角落里有一座莲花式高几,电话搁在花蕊里,用一块漂亮的撮穗四方绸巾搭着,她揭开拿起听筒,并无话可说,只是想躲一躲,看着他们的背影,听见高跟鞋踩着木板阶梯,是姚太太从楼上下来了,踩的很重,
咕咚咕咚的。
姚太太空着两手,勉力笑道:“我翻遍[chōu]屉,桌和书架也找过,并未见甚么牛皮封的文件。”
姚谦没有说话,起身自往楼梯方向去,英珍恰走出来,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明[rì]之约不可忘。”
“骗子!”英珍听得火起,抬眸冷嗓:“我都知道了。”
姚谦看看她的眼睛,忍俊不禁:“被你识破了!好罢。不过你一定要来,否则我不吝往聂府走一趟。”面容突然含肃,又添了一句:“你知道,我是甚么都干得出的!”语毕便往楼上走,英珍深吸[kǒu]气,待情绪平稳才复又回到沙发坐了,李太太正在劝慰姚太太:“都是这样的,自己的东西放那,只有自己能找到,旁人罢,哪怕就在眼面前也看不见。聂太太,我说的可在理?”英珍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儿,我也常这样!”
两三句话功夫,姚谦拿着文件过来,姚太太亲自去衣帽架取下他的风衣,一面问:“回来吃晚饭么?”
他接过风衣搭在臂间,冷淡道:“有应酬!”姚太太还想说甚么,他已经转身出门去了。
赵太太拎着编织袋从黄包车上下来,范秘书站在墙边无聊地[chōu]烟,这是个身型瘦长皮肤白晰的年轻人,笑起来百花开,一旦不笑就给人[yīn]沉沉的感觉。
范秘书显然也看到她,没有动,只笑着道:“赵太太回来的及时,这天要落雨了。”
赵太太道:“是呀,就是看到要落雨,才急吼吼往回赶。”她又问:“范秘书是哪里人?”“苏州人!”
“你也是苏州人?!”赵太太打量着他的面庞,愈看愈有一种[shú]悉的感觉:“我从前在哪见过你?你认得我么?”
范秘书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语气有些无奈:“我是典型的江南人面相,不止你一个这样问我!”
“我不胜其烦!”一双单眼皮长目却生冷起来。
赵太太莫名心生寒意,表歉:“怪我多唐突了!”恰这时,姚谦从门内出来,范秘书把烟头丢到脚前踩灭,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低道是了。
司机拉开汽车后座车门,姚谦朝她点点头,快步进了车里,范秘书随其后,车灯亮起,排气管噗噗喷出一尾黑烟,绝尘而去。
一大滴雨点在额上溅开,又是一大滴,赵太太暗忖或许真是自己认错了,再说就算是从前认得,想必也是很生疏的因缘际会,不然记忆里怎会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呢。
她抛之脑后,先回房洗把脸儿,看见姚太太命人送来的[jú]花枕,她抓起闻了闻,总觉有股子干臭味道,随手丢在椅子上,再去解开编织袋,取出来的也是一只枕头。
这是她打算送给姚太太的。
第47章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在屋檐,一只虎皮大猫顺着帘缝钻进房里,抖了抖身。
几双手哗啦啦在洗麻将牌,却很注意的彼此不碰触到。灯泡突然黯淡地闪烁两下,腾得又白森森一片光亮,姚太太撇嘴:“最近电压总不稳,烧掉好几个灯泡!”
李太太望[yīn]黑的窗外瞟了瞟,面露惊奇:“可有听过秋天打雷的?”
英珍道:“乡下有句俗语,秋分打雷,遍地生贼。总是对收成不利。”姚太太替赵太太摸牌,再摸自己的,一面问:"聂太太娘家从前做甚么营生?"
“家里有地,地里长甚么就卖甚么。”
李太太道:“有地好,如今有钱有房有股票,都不如有地好!”
英珍摇头:“往年父母亲健在时还尚可,后来天灾人祸、兄嫂又不擅打理,渐渐就荒落了。”
一时无人开[kǒu],也不爱听这些,都是官太太,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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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ì]里歌舞生平,只觉民间疾苦不过是报纸上的铅字、戏文里的唱词,再多是穷亲戚打秋风时嘴里的浮夸,仅给她们安逸的生活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再余其它。
姚太太岔开话道:“聂太太是苏州人,可认得范秘书?范秘书也来自苏州!”
英珍笑着摇头:“苏州虽是弹丸之地,但想人人认得也非易事。”
李太太捻颗话梅糖在嘴里含着,说道:“我记得姚先生也是苏州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多出能人!”
姚太太道:“他只能算半个苏州人。祖家在苏州,一直随父母亲族定居南京,逢着祭祀才会归乡,后做了官、诸事繁忙,双亲过世,再没见他回去过。”
“你有随他回过祖家么?”
“每趟要随他一道去,都[yīn]差阳错的错过了。”
“有这么巧合的事。”李太太低笑着咕哝:“再说回来,那是他们林子小,容不下你这只金凤凰。”怕英珍听不懂,又补充道:“姚家从商,姚太太娘家世代为官,若没有她家的扶持,姚先生也未必能有今朝的显赫.......”
"现在提这个做甚么!"姚太太眼眶一红,很晦涩道:“过时的凤凰不如[jī],娘家兄弟个个不争气,反都仰仗他鼻息过活了,我如今还能怎样呢......”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帘子簇簇作响,有人进来,且笑着说:“开始搓起来了?可有帮我拿麻将牌?”是赵太太。
“不帮你拿,这麻将我们三个也打不起来。”李太太抬眼看着她走近:“你手里拎的是啥?”
赵太太坐下,把手里用锦布包裹的枕头递给姚太太:“呶,送你!尺寸正好搭我送你的那红枕面子。”
“要你难为铜钿买这个。”姚太太不肯收,只说:“我让娘姨做了几只[jú]花枕头,已放了只在你房里。”
赵太太笑道:“送你个枕头,我还能送得起。”又卖关子:“这枕头市面可稀罕,我说出来吓死你。”
几人都好奇了,李太太极力撺掇:“你说,等你吓死我!”
“这里面填装的是蚕沙!”
“蚕沙?蚕沙是甚么?”
英珍抿嘴一笑:“就是蚕粪!”
“赵玉琴你胆敢戏弄我!”姚太太瞪眼啐她。
“天地良心!你是不知这蚕沙的妙用!前朝宫中的太后专用这个做枕哩!医书里也说有诸多好处,譬如舒经活血,清凉解热,还能治愈头痛症。”
姚太太有头痛顽疾,是当年伺候公婆落下的,半信半疑地接过枕头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清爽的湖水香,她喜欢这味儿,多闻了两下,里面不止有蚕沙,还添了香蒲绒!
她便笑道:“那我就心领受用了!”[jiāo]给小翠摆到床帐里去。
“搓麻将要紧,让我看看......这副牌邪气争气!”"我个副牌没心想!"
“........”
“外头落雨,都勿要急着回去,搓个尽兴,留在这里吃晚饭,前趟聂太太送的鳗鱼还未吃完,今清蒸来吃,我先生邪气欢喜吃。”
“我记得姚先生不爱吃海鲜,你忘记了,在南京时,秦司长请你我两家在中央饭店吃饭,有一道清蒸鲥鱼,他都嫌腥气,换成鳗鱼倒欢喜吃了?聂太太,你说可奇怪哉?
九筒!有人要么?”
"我哪里晓得......"呼啦啦推倒一横长城:“清一[sè]!”
“王玉琴就侬废话较怪多,瞎打八打送把人家胡。”
“我身边的阿桂,旁的小菜烧得难吃,就会做清蒸鱼,她有秘方,会放些甘树子,一点鱼腥气都没!”
“甘树子是罢?!待我回去给娘姨讲,让伊也这样做!”
轰隆隆雷响由远及近,暴雨磅礴倾下,把房内的说笑和洗牌声瞬间掩埋了。
英珍回到家时浑身水淋嗒滴,房里没人,很安静,只开着盏玉兰壁灯,灯泡快坏了,要亮不亮,散发着一种厌世的黄晕。
她坐在椅上脱掉鞋袜,已经完全灌透,脚趾被泡成青白[sè],手触之处濡湿冰冷。
今晚的大雨实属整个秋季最残暴,她抓起裙摆攥出水来,鸣凤听到动静,从门外探身进来:“[nǎi][nǎi]回来了!”顺手捻亮了灯,又去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英珍洗了头,李太太烟瘾大,麻将打到最后,所有人都烟腾腾的,鸣凤问她要吃夜点心么,她摇摇头,坐在床沿用干毛巾吸发里的水气。
或许是习惯使然,下意识就往衣橱那里张望,不由皱起眉,两扇橱门打开过,可能是行[sè]匆忙的缘故,把她的一条旗袍袖子夹在了门缝当中。
英珍站起身走近打开橱门,莫名有种不祥的预兆,从貂毛大衣[kǒu]袋里取出钥匙开锁,用力拉了[chōu]屉,差点整个都[chōu]出来,实在是太轻巧,没有了以往[chōu]拉时的厚重手感。
她看见装首饰的锦盒子还在,哆嗦着手指揭开盖,里面空空如也。
甚么都没了!
第48章
英珍还是来早了。
她在凯司令选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户一半嵌着彩[sè]玻璃,鹅油黄、丁香紫和玫瑰红,还有玻璃自带的天青蓝,内里拼成小方块,围一圈菱形的大方块,层叠往外扩张,正午的阳光照[shè]在上面,一片柔和明丽,而人的心境却是暗郁的。
堂里很热闹,几乎坐满了,霞飞路洋人多是它的特[sè],又爱吃下午茶,半数都是金头发高鼻梁,再去除她对面看报纸的老克勒外,多是中国的青年男女。
人在无聊等待的时候,就喜欢看人。
有一对特别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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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目,男子是个飞行员,头发油亮亮梳成三七开,浓眉深目,面相英俊,穿着橄榄绿的空军衬衫,胳臂别一枚鹰状展翅徽章,衣襟系着黑[sè]领带。坐他旁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一身[yīn]丹士林布蓝旗袍,梳着童花头,齐齐的流海抵着弯秀的细眉,轻笑间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烁。那飞行员便不停地逗她,开的也是见过世面的玩笑,并不庸俗。很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瞟扫过去,英珍发现老克勒也在偷瞄,谁不喜欢呢,肆意张扬的青[chūn]和爱恋。
英珍很羡慕他们,如今想来,她的青[chūn]和爱恋似乎仅有短短的一瞬,就飞快的凋零了。
一个梳髻的妇人抱着孩子、随着风铃声惶惶惑惑走进来,很年轻,早早结婚了,此时迷茫的东张西望,无人注意她,包括飞行员和女学生,店员也没上前迎接。
店员给英珍送来巧克力西番尼和咖啡,她加了方糖和[nǎi][jīng],喝了两[kǒu],再抬起头来,那妇人已经找到目标,走到一桌前,男的应是掮客,英珍无论是从前买还是现今卖,已是常打[jiāo]道,从表面就能[jīng]准的猜出来。和他面对面坐着的,猜都不用,是个浓妆艳抹的[jiāo]际花。
妇人局促道:“给点钱,小囡病了。”男人显见没想她能找到这里来,恼羞成怒:“不是给过了么?有甚么回家去说!”
妇人自然不肯走的:“上次给的只够买一袋米,你也许久没回家了。”她为了孩子突然勇敢起来,拔高音量:“你摸摸小囡,你摸摸她的额头,阿婆讲再烧要烧傻了,你给点钱,救救她,救救她罢!”这时满堂的人倒都开始看过来,磨咖啡的店员也很注意的朝这边望,[jiāo]际花不想掺入他们的恩怨,把手里首饰盒一盖,还给男人,皱眉道:“你先忙!我们下次再约。”拎起手提袋[yù]要站起。掮客哪肯放她走,这一走就没下次了,毕竟吃这行饭的不只有他。男人朝妇人瞪眼睛:“你去外面等,这总可以罢!”妇人知道这些咖啡店都有暗门,踌躇着还是怕他逃遁,眼泪汪汪自顾重复:“给点钱罢!给点钱罢!小囡要烧傻了。”
[jiāo]际花嘟哝一句,拎着手提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男人急忙跟随在后,妇人抱着孩子一摇一摆跑着追出去。
看客们很快就抛之脑后了,钱是万恶之首,却又缺它不可,这便是人间惨剧。
英珍朝窗外看,一辆斯蒂庞克缓缓停在路边,姚谦没有出来,仅司机下车,站在那里等候。
英珍的巧克力西番尼只咬过一[kǒu],她让店员拿来盒子装了,系上红丝带托在手心,走出凯司令,司机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靠窗那边。
“等许久了?”他侧过头来,噙起嘴角浅笑,看她穿了件珠白立领圆襟旗袍,胸前绣了一朵茶碗大的粉牡丹,有着少妇的妩媚韵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英珍没有吭声,司机替她关紧车门,再回前座,稍顷揿了两记喇叭、很快驶到路央,把凯司令狠狠甩在了后面。
“午饭想吃什么?”姚谦温和地问,长指扯开了红丝带。
“我吃过来的。”英珍知道他忌讳去饭店,小公馆她打死也不会自投罗网,索[xìng]先吃了碗菜[ròu]馄饨,给彼此一个体面。
“我还没有吃......”
他和颜悦[sè],看向那块巧克力西番尼,笑着问她:“我可不可以?”
“随便你。”英珍很冷淡,只朝窗外看,这条街道她前些[rì]坐黄包车路过,悼念林晓云的黑白海报撤去了,换的是李丽华手持香水的广告,巧目倩兮。
姚谦把蛋糕几[kǒu]就吃完了,端起水杯喝茶,说道:“太甜。怪不得叫西番尼!”英珍转过头来,他便笑着解释:“西番尼,吴语是喜欢你的谐音,能不甜腻么!”
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可笑,默了会道:“我的发卡在你太太那里,你约我出来,还有甚么要说的?若是没有,让我下车。”
姚谦笑容敛起,答非所问:“你陪我散散心罢!”抬手轻揉眉宇间的疲倦,微阖眼眸养神,不想再理会的样子。
英珍有些着恼,咬紧唇瓣不说话,自顾想着心事。
汽车在外滩十六铺码头停驻,姚谦和司机[jiāo]待两句,再朝她道:“你随我来。”
英珍走在他身侧,兴致缺缺,一会说:“你的公馆我是半步也不会踏进的。”一会又抱怨:“我走的倦了!脚疼!”
今[rì]气温回升,她没有穿大衣,外滩的江风又湿又凉,紧一阵松一阵地直扑人面,抱紧胳臂不由打个哆嗦。
姚谦脱下风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深灰[sè]的长袖绒线衫,且说:“你要再喊脚疼,我很乐意背着你走。”
他知道她一定不肯的,所以说的半真半假,他们已非比从前了。
姚谦带她来的地方是码头一隅,十分隐密,却是个极好的去处。
两边大石泥砌的堤岸抵挡住冷风,[bō]涛拍打喧嚣,前面是望不到边际的江水,被阳光洒的泛起金银[sè],其实它原本是浊黄的。
有一两只海鸥很低的飞过,落在外白渡桥粗壮的桥梁上,桥下泊着很多小船,远远看不清楚,但有一股股青烟从尾舱冒出,是渔妇在蒸米做饭。
她看见身后放有两把半新不旧的藤椅,显然姚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第49章
她还看见堤岸灰白厚重岩石的缝隙间,浇铸的水泥里,生长出些许纤细的杂[cǎo],英珍暗忖,连它们都在不屈地活着,她又何谈轻易死去。
姚谦站在旁边,眯觑眼望着江面上摇摆的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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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从哪里飘来一顶[cǎo]帽,帽带和浮标死死搅缠着,一只白鸟掠过,单腿立在上面,悠闲的梳理羽毛。
他指着给英珍看,英珍不知他是让她看[cǎo]帽,还是白鸟,只不吭声儿。
姚谦便道:“上海滩如今很混乱,每天都能从黄浦江打捞上尸体来,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提着命度[rì]。那[cǎo]帽,或许就是哪个死于非命的遗物。”
英珍撇起嘴角:“纵是这样,你们不照样吃喝嫖赌,夜夜笙歌,没见消停过。”
各大报纸没休没止地揭露官僚的荒[yín]无耻,百姓无所不知!
“吃喝嫖赌那是他们,我除了应酬,未曾做过旁的。”
“那你又怕甚么?”
姚谦道:“为官哪能没有几个仇敌?权[yù]本就是个无底洞,为得到它买凶杀人也不足为奇。”
英珍打量他如刀刻的侧颜:“你也是这样么?”问过又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偏过头去。
幸得姚谦也没打算回答她,他岔开话题再问:“你还恨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