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红鸾禧 > 第14章
  “恨你甚么?”
  “十八年前我失约了!”
  英珍竟然笑起来:“你也说了,十八年前的事!谁还会记得!”十八年,不是八年,不是十年,是十八年,多可怕的时间洪流呵,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爱怨情仇有多鲜明,如今在她心底就消亡的有多干净。
  姚谦再是悦人无数,此时也被她的反应弄的微怔,莫名生起些许不愉,因她的无所谓,因自己的有所谓。
  他眼神瞬间黯沉:“你不想听我解释么?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英珍答得很快:“没有必要了!”她朝前走了几步,他既然说解释,那必定有一套极其完美的说辞,容不得她不信,可信过了又能怎样,
时光能倒回么!显然不可能,
她还是她,他还是他,她的现状不会改变,他的良心却安定了!
  反倒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或许.......或许他对她还有几分挂念!
  是了!自从仅余的钱财被偷窃个干净后,她绝望之际,却又不得不为自己惨淡的余生尽力筹谋,其实她早就在做了,却没此刻的意念如此强烈!
  她的半只脚悬在堤外,下面是拍击礁石的江水,飞银碎雪,稍有不慎跌下去,定会扭断脖子,成为黄浦江中新添的一缕冤魂,她过的生不如死,又何惧死呢。
  湿漉漉的风吹过英珍的面庞,心底一片快意恩仇,望着那只白鸟拍翅翱翔,她笑道:“十八年......它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xìng]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这是前时听的戏文,用在此时恰当不过。姚谦一把将她拉回,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背脊,心脏跳得怦急,低唤了一声:“阿珍!”
  英珍抿紧唇瓣,意外的没有挣扎。
  他抱着她会儿,闻着她头发里散发的馨香,半晌后才缓缓道:“我曾也有过一段声[sè]犬马的[rì]子,只为忘记你,但新鲜后很快就失去兴趣,后来我便全改了!”
  他开始按照长辈之意在官场汲汲钻营,当然他有才能有智谋,手腕狠辣,再加自律,能升任财政部部长之职,皆在意料之中。
  他又道:“你或许对我淡了心,我却一直未忘记你。”
  英珍[chōu]身离开他的怀抱,走了五六步,再回身细看他的眉眼,喃喃问:“那又能怎样呢?”
  姚谦[bī]近一步,温和道:“我们可以鸳梦重温,你也知道,那[rì]在公馆里我想你想的发疯,你有足够令我疯狂的韵致.......”
  “然后呢!”英珍打断他话,冷笑道:“做一对偷情的狗男女,见面就不停的[jiāo]媾,如发情的禽兽那样么?”
  “你何必说的如此低贱。”姚谦皱起眉宇:“我们如今并非独身,很多事还需从长记议!”
  好个从长记议!英珍晓得以[sè]侍人的巨大风险,他们不再是韶华男女,都沉洇过光[yīn]的历练,他愈发成[shú]圆滑,她愈发憔悴落魄,他身边如冯莎丽这般年轻女郎的诱惑太多,凭她现在的姿[sè],并非经得起打,姚谦对她的留恋,一部份是来自年少记忆,另一部份就是图个新鲜。
  他也说了自己不长情,恐还没从长记议前,他就对她失去了足够的兴趣!一但有半分的不足够,世故如他,就没必要为你赴汤蹈火。
  英珍浑身莫名的发冷,其实这里很温暖,没有风,还有午后慵懒的暖阳。
  她坐到椅子上,垂着头不语,在姚谦眼里,却是楚楚可怜的,他叹[kǒu]气,半蹲到她身前,从裤袋里掏出宝蓝丝绒盒子,揭开递到她的眼前,是一只六克拉的鹅油黄钻戒指。
  英珍认出了是那[rì]在祥和金店,她看中的那枚,顿时无味杂陈,油生几多悲凉,十八年兜兜转转,送她首饰的男人,竟然还是他。
  或许他也只为得到她的身体而付的酬劳,他反正有的是钱,但这份心意总还有些许真情。
  姚谦替她套上戒指,她的手指好看,纤长白晰,指甲仍涂着[ròu]桂粉[sè],衬得钻石黄岑岑地异常闪亮。
  “美极了!”姚谦俯首吻了下她的手指,再抬头要亲她的嘴唇,她下意识的躲闪,他挟住她的下巴尖儿,不容拒绝的凑近过去。
  他的风衣给她穿了,嘴唇有几分薄凉,而她的唇却是柔软炽热,她忽然又后悔起来,拍打他的肩膀,推拒着直往椅背里缩,他却紧追不舍,退无可退后,他已经覆在她的身上,他的手穿过自己的风衣,顺着她的旗袍衩缝,不疾不徐地游走。
  挣扎间,她前襟的梅花金扣松了,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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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雪白的颈子。
  第50章
  “不!”英珍开始挣扎,以为姚谦没有听见,伸手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记。
  姚谦吃痛,动作骤停,目光含赤的紧盯她的面庞,并非[yù]拒还迎,见识到她的决心,他笑了一声:“好!我不迫你。但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等太久也会失去兴.......”他微顿:“耐[xìng]!”这样说或许留些薄面,他从她身上离开。
  英珍听得十分刺耳,仿佛她在拿架子,他也会过时不候,一场钱[sè][jiāo]易只图你情我愿,合则留,否则一拍两散,片云不留。
  她明明看得很透彻,去仍有些心如死灰,将衣襟金扣一颗颗扭了,把风衣丢给他,拎起手提袋,转身踩着台阶往观景台上走,姚谦在后不紧不慢跟着,两人都没有多话,靠码头的大轮船鸣起汽笛,笛声厚重沉浑,仿佛就在她后面追赶,要从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让她越走越快,可以说是在仓皇潜逃了,忽然胳臂被抓住,她蓦得回头,只看见不远处擦皮鞋的鞋匠、卖新闻的报童兼卖香烟、煎油墩子的老妇兼卖桔子汁,她们专为赚“[dàng]马路”的青年男女钱财而来,只有恋爱中的人最大方,古今皆是。
  “我的车到了。”姚谦朝左边街边微抬下巴,英珍望去,果然。她说:“你先走罢,我雇黄包车回去。”
  “这里离你住处很远!”姚谦简短道:“正好顺路,我会在离你家一条马路外停下。”他松开手,径自往斯蒂庞克走去,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英珍算算车资确实不菲,容不得在此任[xìng],抿着唇轮她在他后面跟了,不晓从哪里窜出个卖花的女孩儿,捧着一束玫瑰缠住姚谦:“先生,送太太一束花罢!新鲜采摘的玫瑰花,送给太太罢!”司机伸手要推赶,被姚谦拦住,他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大钞给女孩儿:“不用找了。”接过花递给英珍,笑道:“想来我只送过你这个!”俯身进后座往最里坐定,英珍也上了车,她呆呆看着玫瑰花,如捧着一团火焰般,烫手不已。
  汽车开的很快,是在赶时间,过贝当路时,却不得不缓停下来,前面有辆车似乎撞到人,路央七八人围簇成团,不知在商议甚么,或正在等红头阿三,但红头阿三素来行动迟缓,不晓要耽搁到甚么时候,姚谦抬腕看了眼手表,正要吩咐司机换条路走,余光却捕捉到窗外有个[jīng]瘦细长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手[chā]兜,一手伸入怀里,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微塌的鼻梁和厚嘴唇,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喝一声:“开车!”纵身把英珍扑倒在椅上,整个人覆盖住她。
  英珍的额头重重磕在车把手,疼得发晕,姚谦的手还紧紧捂在她的脸上,正要问怎么了,就听“呯”一声,像年节点燃的爆竹就在耳畔炸响,嗡嗡得一串余音在脑海里稍纵及逝,终是消失不闻,甚么都听不见,太安静,安静到英珍怀疑自己聋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不知过去多久,好似过去一个世纪,有人把她拉起来,她还怔怔的。
  也是瞬间的事,消失的种种声音又蜂涌而至、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她耳里灌,风声、轮胎声、摁喇叭声、电车摇铃声、叫卖声......听见有人唤她:“阿珍!”英珍倏得惊醒过来,眼前一片狼藉,两边的窗户玻璃都碎了,渣子还有玫瑰花瓣、落的到处都是。
  她看向姚谦,他受了伤,被玻璃碎片划的,手上全是血。
  “吓傻了?!”姚谦却笑起来,他的心情很愉悦,至少又闯过一道生死关,且安好的活着。
  掏出手帕替她擦拭脸颊沾染的血渍,回头朝车后打量半晌,确认彻底甩脱了,才命司机在路边停下,再朝英珍道:“就送你到这里。有事给我电话!”
  伸手替她打开车门,英珍被推着下了车,门一关,飞般地绝尘而去,但还是能看见车壳好些地方瘪凹进去。
  她有些漫无目的往前走,亦是平复杂乱的心境,行过两条街[kǒu],又觉方才那一出大抵是自己做的梦,越想越恍惚,恰经过永昌钱庄,她定定神,才发觉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虽落了很多花瓣,但还是丰韵犹存的,钱庄门[kǒu]摆着个邮差绿的果壳箱,她把花的根枝[chā]进四方[kǒu],红花朵朵显在外面,倒显得很有些罗曼蒂克。
  钱庄不大,歪斜放着三张长凳,似乎就把地界填满了,等钱进出的人不多,却因坐姿不规矩,倒让英珍无处可坐,张望会儿,走到个织毛衣的太太身边,请她挪一挪,总是不高兴,有几次差点把毛衣针戳到她的脸上。
  英珍不和她计较,房间因四面无窗,也是为避险,而密不透风,阳光进不来,屋顶中央吊着的电灯炮里面已发黑,映的人脸黄黢黢的,柜台很高,围了一圈铁皮,密密麻麻皆是钉子印,上面是一圈铁栅栏,只留出一小块[jiāo]流的[kǒu]子。里面的灯泡邪气光亮,白森森的,能看见柜员发际线后退的额头,总认为是否误入了地府的鬼城,却又被响起的电话铃声拉回现实。
  英珍把钻戒存了,再看金条也仅余两根,心底颇为沉重,她走出钱庄,招手拦住黄包车,打算去海格路的鸿达钱庄,她也在那里存了金条。
  车夫摇头道:“去不成!我才拉客到吕班路,就又回来了。”
  “哪能去不成?”
  “封锁了!从贝当路到海格路、霞飞路一直到马斯南路、巨福路那一片全封了。”车夫怕她听不懂:“那里发生了枪击案,要杀的是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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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抓人,喛,不去为妙!”
  英珍又有些迷糊,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切的存在,她差点和姚谦一起死掉,至此终于有了后怕之感。
  第51章
  英珍回家后,或许吹足了江风,又或许因枪击深受惊吓,连篇的胡思乱想,半夜里竟头疼脑热起来。
  一时也没地方请医生,鸣凤披着衣去厨房熬碗姜汤给她喝,刺激辛辣的难以下咽,她怪责道:“连姜汤也熬不好,不晓多加红糖么?”
  鸣凤委屈的解释:“厨房娘姨把油盐酱醋糖都锁在柜子里,不是我的错!”
  英珍呵斥:“你跟着我这数年,你自己讲,何曾认过一桩错?若是别房的太太,早把你撵出去!”
  见鸣凤还在不服气的嘟囔,她一怒之下把姜汤全喝完了,胃烧得厉害,卷起被褥面朝里躺下了,鸣凤不敢再招惹,把灯捻熄,悄自无声地走了。
  英珍一时又睡不着,窗外簇簇细响,正是秋夜雨打芭蕉桂花落的情景,[cháo]气如雾般层层叠[làng],透过纱帐细密的微孔钻进,扑的面庞阵阵发凉,她像是睡着了,又忽然醒来,窗外已是大亮,门外叽叽咕咕声,听出来是美娟和鸣凤在说话。
  美娟一如既往的来用早饭,鸣凤显得为难:“老爷不在,太太病了,还困在床上,早饭没有准备,小姐自去旁处吃罢!”这几句是按照太太吩咐说的。
  美娟问:“你跟老太太讲过么?虽说如今规矩松了,但每早问安缺了谁,她仍不高兴!”
  鸣凤讲还未曾,她道:“我往老太太那里去,我去说,待姆妈醒了,你知会她,我会哄着老太太的。”
  英珍听得仔细,无名之火窜起,有一种一拳结实打出去却落入棉中的挫败感,愈发头痛,没有起床的心思,直到不得不起,老太太房的陈妈送来一碗燕窝粥,英珍知晓她是来窥自己是否装病,也就任着蓬头垢面,苍白颜[sè],有气无力与她敷衍几句,鸣凤请的医生恰来诊病,断她患了重伤风,不得大意,洋洒洒开出满张单子,指名华龙路的童涵[chūn]药局,英珍看着暗生气,明显医药两厢勾结,要赚她的钱,但瞟了眼陈妈,也就咬牙应承下,算是花钱买清静。
  果然不久老太太又派人来传话,伤风传染,活该歇着,好前问安就免了。
  打发走医生和陈妈,鸣凤去抓药,她才把脸洗了,美娟掀帘子进来,笑嘻嘻地问:“姆妈好些了么?”她也不晌,拿起牛角梳对镜梳头,看着镜子里的美娟像甚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英珍都有些佩服这个女儿,装傻充愣及厚脸皮的本事和聂云藩简直如出一辙。
  美娟半趴在桌上,揭开果盒挑榧子吃,一面道:“前时姚苏念邀请我们去国际饭店吃西菜,说来天意,桂巧没来,周朴生说在外地工厂赶不回来,贝蒂说病了,我晓她是装的,最近一腔她和个犹太人打得火热,竹筠要去学校拍毕业留念照,就我和姚苏念两个玩了一天,去了好些地方,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马戏城、龙华寺,跑马场......我问他这几个小姐里,他最欢喜谁,打算娶哪位?”
  她顿了下,回头看英珍有没在听,接着道:“姚苏念说,他这样的身份,欢喜谁和娶哪位是两码事,皆由不得他自己作主。他最欢喜我,他父亲属意竹筠,但姚太太还在犹豫不定。姚苏念说,让你在他姆妈身上多下些功夫,没准我就能嫁给他!姆妈,你要想我好,就帮帮我!”
  英珍一直没搭理,美娟走到跟前拽她的袖管,带着少女奇异的拖腔[kǒu]吻撒娇:“好嘛—姆妈,你答应了—是不是—你最疼我了!”
  英珍把梳子往妆台一丢:“下功夫可不是嘴皮子说说就行的,那得花钱如流水,我的钱都被你窃空了,哪里还能帮你呢?”
  美娟微怔,竟是义正词严:“姆妈勿要乱猜疑,我何时窃空你的钱?不好瞎说的,我还待字闺中,传扬出去要坏名声!与你也没好处!”
  “前晚我橱柜里的首饰钱财哪里去了?鸣凤讲只有你一个人进房里来,待了许久才离开!”
  “鸣凤?戆憨憨丫头的话也能信?我来寻姆妈,不见人很快就走了!我晓得了,一定是鸣凤偷的,她想嫁祸我,真是没王法了,立刻扭她见官去。”
  英珍被她的颠倒黑白气得说不出话,她望着她,简直都认不出她:“你怎变成这样呢.......怎会......你是我生的女儿么!甚么时候变得.......”
  美娟皱眉笑了笑:“不是我变了,是姆妈你变得爱斤斤计较......或许是你把首饰钱财记错放哪儿也可能!”
  英珍依旧看着她,一双明目却渐生疏冷,忽然用力拉开妆台[chōu]屉,拈出一根栗红烫鬈的长发:“身而为母岂会凭白诬陷自己的女儿!敢放这样的话,一定是真凭实据在握,你若胆敢再不认,我索[xìng]豁出脸去,立刻打电话给李太太,让警察署派些能人来查个水落石出,从此后,你休想在做甚么富贵太太梦!我的脾气你也心知.......最恨欺瞒蒙骗!”
  美娟看到那根头发,不吭气了。
  英珍继续道:“我也不用你还!那些本就是打算[rì]后给你做嫁妆,早晚都是你的。我手头没有剩下余钱,和那些太太会很快生远,你的婚事我已有心无力,你寻能帮你的去罢......或就靠自己,你不是很能耐么!”她不再[làng]费[kǒu]舌,起身坐到桌前去,食那一碗燕窝粥。
  美娟此时才有些慌张,流下泪来:“并非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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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愿,是父亲的主意,他说姆妈钱庄里财多,这些不过九牛一毛,我才拿的!那财物我也没独吞呀,父亲去当铺折成现钱,然后分给我一半!姆妈要的话,我那一半用了些,剩下的还给你!你别不管我!”
  英珍只觉胸[kǒu]阵阵发堵,她用手揉了揉,说道:“要我管你可以,你拿了多少,原原本本还给我多少,没有余情可商!”
  美娟呆站会儿,把脚一跺,气狠狠地哭着,抬手一抹眼泪:“你是[bī]我去死......不给活路.......我死给你看!”旋风般冲出房去了。
  接着便听见她[nǎi]娘夏妈的咋呼声:“不得了,不得了,小姐要寻短见啦!快追,一帮饭桶,还不快追!”
  第52章
  英珍懒得理睬,皆是做戏,亲人到了这般田地,总是可怜,她的情绪渐也如烟花燃尽般的寂寥了。
  因不用去给老太太晨昏定省,英珍整[rì]里反倒自在,聂云藩一直不见影踪,三姨太太来找过一回,说也没到她那里去,音讯全无恐有不测,被英珍三言两语打发了,其实她心如明镜,不把窃她首饰换的钱票花个[jīng]光,他是不会回转的。
  美娟来哭闹过几回,流涕抹泪,她都没答应,心凉透了。
  鸣凤送药汤来,底下垫着一份旧报纸,英珍瞟见大幅关于枪击案的报道,她拾起摊开细读,上海滩真是满地都是报社记者,那般突如其来的状况,竟也抓拍到几张,其中一张是杀手出现前等车开的时候,且从车尾照的,透过茶[sè]玻璃后窗,依稀可见坐了两人,一男一女,男不必说,女的倒令人寻味了。
  英珍打量许久,无法确切能认出她来,方松了[kǒu]气。
  看着报纸上姚谦的油墨照片,那[rì]在外滩时他的所言所行,让她以为他会按捺不住打电话来、或真个登门拜访,来个突然袭击,他有权有势,怎样的出格做法都不为过,而她会被标签为[yín]妇,打入十八层地狱。
  想极后怕,惶惶惑惑的度过一天又一天,但凡电话铃响都心惊[ròu]跳,结果数[rì]过去了,除李太太打过几次邀她搓麻将的电话,再无旁人找她。
  英珍反倒有些莫名的空[dàng],姚谦并未如她所想像的多么重视她,或许只是机缘巧合的遇到了,联想起旧情,一时有了兴致,开始戏耍她,就像逗弄一只母猫,挠挠颈子抚抚毛发,让你感念他的喜爱,一旦转过身,他的心肠就硬了。
  他并不缺女人,电影明星、[jiāo]际花或如冯莎丽那样的名媛,都在他身边团团打转,暗伺机会。否则姚太太怎会每每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这样的落魄妇,纵是不顾名声屈就与他,但得新鲜感过了,她又不是能看脸[sè]的人......被抛弃是注定的结局,她被姚谦已经抛弃过一次了.......
  英珍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在看她,典型的江南美女,肤是白的、眉是细的,杏核眼狭长而轻挑,神光妩媚,而唇是红腻的,她纤弱[jīng]致的令时光只顾着飞迅溜走,不忍在那鹅蛋脸上留下痕迹,这是岁月老人的眷顾,苍天的怜爱,是她糟糕人生中唯一的慰藉,如今看来,也是她半生未卜的最后利器。姚谦受邀和范秘书来到华懋饭店吃筵,走进包间已坐的满当,一众正吃茶谈笑,见得他俩皆不敢怠慢,起身相迎。
  因思量在席有南三行的创办遗老,姚谦摒弃洋装,穿着宝蓝长衫,外罩黑[sè]韦陀银滚边毛葛马甲,乌发皆往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嘴角含笑,眼神却犀利敏锐,自成不怒而威的气势。范秘书[yù]替他一一介绍,姚谦摆手,只和三四要紧人物寒暄几句,其它无视,叙毕分邻而座。
  跑堂送来烫棉巾,及茶水果盒,又请点菜,范秘书想也未想,手写出一个菜单子,跑堂接过看了,皆是店内最出众的菜[sè],他道这些菜都是功夫菜,有得等,可以代叫戏伶来唱几折打发时间。其中有个贾姓遗老,清咳一声要叫局。这都是前朝的恶俗,成了习惯,没有[jì]女作陪就浑身不得劲儿。
  范秘书便[jiāo]待跑堂去办,一并给了赏钱。
  上海商行行长蒋康为颇关切地问:“那枪击姚先生的刺客可招认是受谁主使?可有同伙?为何定要你的[xìng]命?”
  姚谦笑而不语,范秘书代替答道:“警察署正在审问,我们不便透露细节,但眉目已现,不假时[rì]就会水落石出了。”
  蒋康为笑起来:“还未见警察署在旁的案上有这样的积极[xìng]!”范秘书冷笑道:“蒋先生的话太轻慢了!刺杀中央政府财政部长,岂是旁的大案[xìng]质所能比!还是这般境况为你乐于所见!”
  蒋康为神情微变:“我不过随[kǒu]一说,范秘书何必咄咄[bī]人。”
  “我不止要咄咄[bī]人......”范秘书大喝一声:“还不进来捕讯!”
  众人都惊怔住,从门外进来五六穿制服的警察,话不多说,直接上前用绳子把蒋康为手脚捆绑,推搡抓拿的出去了,动作太迅速,还没容得细想已经结束。
  “这.......”
  "
那......."
  "
他......."
  几位遗老期期艾艾地[yù]问还休,生怕祸从[kǒu]出,殃及池鱼,但他们不挺身而出问个事非,传扬出去丢损老脸。
  姚谦端起茶盏,目光凌厉地扫过一众,陡然落在某人身上,稍顷露出淡淡的笑容:“刺杀我的案子错综复杂,牵扯之广,有南三行的、亦有商号的人,蒋行长不过是带去配合调查.......不做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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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不怕鬼敲门,你们怕甚么!”瞧他看见了谁,聂云藩!
  他接着道:“既然是来吃筵,不提扫兴之事为好!”
  “是是是!”众人面面相觑,勉笑着附和,跑堂的进来上菜,唱戏的伶人和乐师就位,连出局的倌人也鱼贯而入,莺莺燕燕,娇声细笑,顿时场面极其的热闹,一下子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打散了。
  伶人来问唱哪折子戏,自然恭请姚谦来点,姚谦笑问身畔的倌人:“你叫甚么名?”
  那倌人忙回:“名唤金凤!”
  “金凤!好名字!”姚谦问:“你想听甚么?”
  这金凤也是不俗的,笑着答道:“我最爱苏三起解,想必先生定不爱,我听闻您为官清廉,身端影正,倒不妨择一折铡美案,如何?”
  姚谦微笑着看她,金凤脸颊浮起一抹红晕,这样的他是有些邪气的,令人的心怦怦乱跳。
  不过姚谦很快道:“来一折鸿门宴。”众人喉咙一噎。
  鸿门宴唱罢,酒已过三巡,有人哄抬道:“聂先生声似萧管,唱拉弹唱可不比伶人差,你何不也来一出,给姚先生助助酒兴?”
  姚谦缓缓地望向他。
  第53章
  聂云藩今[rì]能来是托大买办陈嘉青的福,一见世面,二攀新贵,他现在非官非商,人卑言轻,只有听的份儿,挟在一众之中,斟茶倒酒,陪尽那小心之能事。
  见让他唱戏,并不以为耻,反觉露脸的时机到了,直朝姚谦握拳作揖:“姚先生想听甚么曲?”
  姚谦嘴角噙笑,拈着酒盅[kǒu]轻晃,下颌微抬,从眼底看他,稍顷才问:“游龙戏凤可会?前面免掉,从正德调戏凤姐那处唱起。”
  聂云藩方笑:“这折戏我最拿手!”便用扇柄敲着桌沿[yù]要清唱,姚谦摇头:“这般模样唱不算,我等听声看你易出戏,你去寻戏伶擦脂抹粉、换个旦角的衣裳打扮好再来!”
  陈嘉青劝笑:“随便让他显摆两下,倒弄得隆重起来。”
  姚谦道:“不甘愿就别唱了,我也不是非听不可。”又语气淡淡地:“想求人就得降姿态,不是?”
  聂云藩忙道:“甘愿!甘愿!且等我半刻!”叫了个戏子陪他去后台,要了珠簪头套,粉红绣花衫裤,还要胭脂粉黛描眉画眼,戏子们不肯,他破费了些钱才得以对镜装扮。
  金凤提壶给姚谦斟酒,取笑道:“聂老爷才做了新郎倌儿,姚先生却还戏弄他。”
  姚谦孳[kǒu]酒,不动声[sè]地问:“此话何意?”金凤接着说:“聂老爷被雪花堂的张玉卿迷了心智,那可是清倌人,得花大价钿,他非要她,前阵子钱不够才算罢,哪想近[rì]突然出手阔绰起来,除给她妈妈聘金外,又给打首饰,买毛皮,定桌席,邀戏班,请足三客四友道贺,热热闹闹大办一场,堂子里都戏称他又当了回新郎倌儿。这些[rì]一直陪着张玉卿在雪花堂白相,羡煞旁人了。”
  姚谦脑里浮起英珍的落魄,嘴角撇过一抹冷意:“他倒有这闲钱!”
  金凤只笑:“大抵是发财了!”挟了根筒子骨,用小金匙掏挖骨髓,弄了一小碟要喂他,姚谦摇头,夹片小火方吃,也就这当儿,聂云藩穿扮齐整,手攥粉手帕故意装腔儿,扭捏的走过来,众人看了,觉他这副模样俨然如女子,颇有姿[sè],皆拍掌大笑,聂云藩更得意,给琴师个眼神,清咳一嗓子,摆起姿势捏嗓唱凤姐: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又调男声扮正德: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chā]这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几位遗老都是资深戏迷,听后也褒赞:“竟比那些戏子唱得好!”姚谦待唱完,命金凤斟碗酒赏给他,聂云藩道谢,仰颈把酒喝尽。
  姚谦似想到甚么,恍然说:“我记起来,有一趟我来上海公务,谁唱了大九连环,当时觉得不俗,原来就是你。”
  聂云藩笑道:“大人籍贯苏州,恰我太太也是苏州人,我常听她唱大九连环,邪气动听,很快就学会了。”
  姚谦缄默不言,旁人又哄抬他唱,聂云藩亦不推辞,抻嗓唱得是吴侬软语,婉转千回。
  姚谦忽然站起身,随意指了一件事告辞,再朝范秘书道:“走罢!”
  头也不回地离去。
  姚太太请了李太太、马太太来打麻将,还有位周太太,平时不大找她,据说其牌品不好,实在是叫不到人。
  其实赵太太也在,但姚太太已生罅隙之心,这些[rì]彼此就算见到,赵太太一如既往的亲近,她却神态淡漠。
  想想笑问:“聂太太怎么了?叫过两次都不来,搭啥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