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红鸾禧 > 第20章
  英珍嗤笑一声:“你们以为有当年那块裹孩子的布、就能弄耸我把你认下?未免小瞧了我!”
  “姆妈你把我弄糊涂了。”
  “你或许不知,在苏州有个古俗,但凡生下夭折的孩子,母亲若还希望她投胎到自己肚里,就会在她肩膀处烙个火印,你,那晚洗头时我仔细查验过,并没有!”
  桂巧听得脸[sè]大变,终是年轻,难捺慌张,却又不解:“既然认定我非亲生,怎地还要认下呢?”
  英珍冷冷道:“我就想看看隔了二十年,你的阿爹姆妈是否有了长进。真令人失望,竟一点没有变,这到底是报应不爽还是死有余辜?还有你,桂巧,无论此事你是否参与,我不想追问,嫁给周朴生为妻,已替你达成心愿,但奉劝一句,勿要如你爹娘那般一山还望一山高,安份守己,好自为之罢!”
  她说完这番话时突然笑了,桂巧却觉很是狰狞,心底大为可怖,不由站起,夺路而逃,却听她在身后又道:“[rì]后勿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去打搅他!惹恼了谁,都没你的好[rì]节过。”桂巧的脚步慢下来,在门槛处立定再转过身,外面是[yīn]天气,房里也没捻亮灯,光线能见的昏蒙,这位姑[nǎi][nǎi]穿着豆沙绿的丝绒旗袍,鬈着卷发,面容隐在暗处模糊不清,抻腰挺直,姿容优雅,象月份牌上静止不动的女郎,唯有耳上的一串钻石坠子在微晃,才恍然方才说话时总有白光闪过眼目,弄得她心不定,却是钻石在闪耀。
  桂巧想起阿[nǎi],幼年时常见她坐在堂屋八仙桌一隅,夏摇白团扇、冬捂暖手炉,满面烦恼的望着天井四方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她死的早,临去时还在骂这位姑[nǎi][nǎi]不知检点、冷酷心肠。让她手上沾过血,造了孽,半生也不安生,如今她是真的见识到了。
  桂巧道:“关于姑[nǎi][nǎi]那早夭的孩子,怕是有件事儿你还不知晓。”她话里带着恶意:“阿爹挖坑时,孩子确实活了过来,姆妈还喂她喝米汤,可怎么办呢,左右都留不得,替她换上新裹布,再抱去给阿爷和阿[nǎi]处置,隔夜一早,阿[nǎi]把孩子给了阿爹,命他去埋掉。姑[nǎi][nǎi]怪这个恨那个,你最该怪得、恨得应是你自己,别拿我们为虎作伥的,就你最无辜!”朝地上啐一[kǒu]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过去多久,英珍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桂巧的话对她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鸣凤进来问她要开饭么,原来已近至中午,她似才惊转回神,腿脚发软站不住,扶着鸣凤的手没走两步,却“哇”一声,肚里翻江倒海,吐得肝肠寸断。
  姚太太请戏班的名角至公馆搭台表演,邀了李太太等[shú]面孔,台上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台下叽咕谈笑未见停歇,姚谦和秦司长边说话边从书房出来,秦司长恰听见在唱铡美案,他最爱听这折子,一听便晓是谁在唱,摇头晃脑地说:“除去裘盛戎,这正主在我心底也有一席之地。”
  姚谦便命佣仆搬来椅子和圆桌,再斟茶送果点,两人坐在廊下听戏。
  马太太手掩住嘴压低声道:“瞧见没,台上唱包黑子的段云生,是秦司长的相好。”
  “这话可不敢乱说。”马太太撇起嘴角:“我是有根有据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却也服人,再道:“姚太太可要提醒姚先生,离秦司长远一点。”
  姚太太笑着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
  马太太[yù]要玩笑几句,看着她却啊呀叫起来:“侬淌鼻血啦!”
  姚太太也嗅到一股子鲜腥味儿,连忙仰头用手巾堵住,李妈拧来冷水帕子覆在额面,过了半晌止住,她有些眩晕道:“也不晓怎地,最近总淌鼻血。”
  李太太道:“你近腔气[sè]邪气苍白,无[jīng]神头,人也[rì]渐消瘦,不妨去医院检验一下,甭管有病无病,求个心定也好。”
  薛太太讨好道:“大华医院有个张医生,医术高明,你去寻他,就说我介绍的,他会看得更仔细些。”
  马太太想起甚么:“聂太太今朝没来,打电话把她,听说又病了。”
  “哪里是病。”薛太太小声说:“她哥嫂才攀上周家这棵大树没两[rì],就出车祸见阎王老子去啦,也真够寸的!”
  “我还听说她哥嫂苏州房子遭了盗贼,把两大箱的钱财都偷得[jīng]光。哪来的钱,一定是周家的聘礼,你们不觉奇怪么!周先生和太太小气吧啦上海滩闻名的,各趟倒让我大跌眼镜,总觉地蹊跷,不合时宜。”
  她们还在议论时,姚谦和秦司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姚太太又开始流鼻血,手巾在水里揉搓了几下,洇了满盆鲜红[sè],瞧着吓人倒怪的。
  她心底也觉得不妙,姚苏念回了南京,翌[rì]便叫上竹筠,陪她往大华医院去看病。
  住院部三楼一间病房内,范秘书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床上平躺的女人。
  这是大华医院最好的病房,窗明几净,宽敞通亮,除达官显贵外,资费非平常百姓能承受得起,这个女人却在此住足十年。
  她安静祥和地像在[shú]睡,身上[chā]满了管子。
  一个医生走到他身边,正犹豫着怎么开[kǒu],范秘书却先问道:“再也不会醒来是么?”
  医生叹了[kǒu]气:“十八年了,如果要醒的话,早该醒了!其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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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躺着并不好受......”
  范秘书沉默许久,待医生以为还是一如即往的难劝服时,却听他嗓音沉得不能再沉:“我同意......让她安去罢!”
  第73章
  姚太太对医院向来有抵触,源于生姚苏念时大出血,命悬一线的瞬间,方感觉到姚谦紧握住她冰冷的手,他掌心炽热,充满力量,令她神魂回转。
  她和姚谦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婚配,此前没有见过面,洞房花烛时,仔细把他打量,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眉目俊朗,生的气宇轩昂,坐在桌前,手执书卷凑近龙凤红烛认真看着。
  她心底很欣喜,只是这欣喜如孩童用肥皂水吹起的泡泡,又大又圆,清明透彻,却也稀薄脆弱,被他一席话“啪”地戳破,点点沁凉乱溅,她满脸的黛粉红膏,看甚么都在摇摆不定。
  姚谦向她坦言、旧式的包办婚姻会毁掉他俩一生的幸福。他们素未蒙面,彼此陌生,没有感情......他中肯地说了很多,卷起铺盖移睡旁处,不与她同床共枕。
  姚太太也非传统礼教熏陶下的大小姐,表面看似温顺和平,心底却千沟成壑,更况姚府论家世背景、门庭丰厚,哪里比得过她娘家呢。
  她隐忍半月余,才与姚父姚母讲明原委、悲哭一场,当晚姚母送来掺药的莲子羹给姚谦吃了,他清醒后怒不可遏,却终是做成了夫妻。
  姚谦并不爱她,她也心如明镜,却佯装不知,愈发对他嘘寒问暖,百倍体贴,妄图[rì]久生情,且她很快就怀孕了。
  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令姚谦无奈的接受已有妻儿的现实。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没有回苏州老宅祭祖,没有遇见那狐狸[jīng],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他们的感情应是稳定的,至少姚谦不会恨她入骨。
  竹筠挂号去了。
  姚太太走到窗前,从手提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噙在嘴边,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不断想起从前种种。
  竹筠从窗[kǒu]挤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吸烟,窗玻璃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内灌涌,吹得她貂皮大衣上的细毛倒竖,却像没感受到似的。
  正要走向前,又有些踌躇,姚伯母或许并不愿被人瞧见吸烟的样子,至少她从前没见过,也没听姆妈提起过,足以说明她掩藏的有多隐密。
  一个穿长白褂子的医生走过,[chōu][chōu]鼻子,皱起眉扫视周围,他有双凌厉的眼睛,忽然抬手指着姚太太,喝斥道:“你,你在干甚么?”
  候诊室里坐满耐心尽失却又不得不耐[xìng]等着的一群病人,皆[jīng]神一振齐朝姚太太望去,姚太太仍恍惚心神未曾理会。
  那医生显然在这家医院里是有些地位的,顿时[yīn]沉下脸,大步走到姚太太面前,高声道:“你在干甚么?这里是能[chōu]烟的地方么?”
  直接伸手从她指尖拔出烟头,用力朝窗外扔出去。姚太太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气氛诡异,面[sè]不善的医生,瞧热闹的病人,躲藏的竹筠,还看见一个报社记者举起相机对准她。
  “谁让你拍的?谁允许你拍?”她满脸通红,疾步奔过去,不管不顾地开始抢夺相机,众人“吁”地拉长调门发出嘘声。
  “喛,这位太太,不好野蛮......”记者护着相机左躲右闪,嘻嘻咧嘴笑着寻她开心。
  这愈发震怒了她,就要抬脚狠踢他的腿骨时,听到身后有个[shú]悉的嗓音:“姚太太?姚太太!”
  她顿住回头看,竟是范秘书,怔了怔,语气很快地说:“这个记者偷拍我!”
  范秘书让她稍安毋燥,看向那记者却相识,那记者也认出他,说道:“我要冤枉死了,何曾拍过她!”
  范秘书把那记者拉到一旁耳语,再朝姚太太点头:“确实不曾开拍!”
  记者走了,医生走了,护士从问诊室里走出来,叫着下一个轮到病人的名字,注意力被打散,便再也凝不起来。
  竹筠佯装刚挂完号的样子。
  范秘书问:“姚太太到医院看病,哪需挂号排队,提前与姚先生、或打电话把我说一下就好。”
  “我倒没觉哪里不舒服,是李太太她们非鼓动我来检查.....”姚太太才说一半,见范秘书根本未听,接过竹筠手里的挂号单看了下,前面有三十个病人再等,便笑了笑:“张莱医生和我是朋友,我带你们去找他!”
  转身率先走在前,姚太太一语不发,竹筠则偷看着他的背影,以前见过几次,总随在姚先生身侧,原来也是个有魅力的男子。
  聂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里,探望的人多她要骂,吵着清静,不探望也要骂,不孝子孙,各房商量下来,只有轮流最太平。今[rì]轮到五房,英珍记得上趟老太太说头痛,便让厨房炖了一砂锅的天麻[jī],由鸣凤放进食盒拎着,随她一起往医院去。
  走在园子里恰遇见掮客韦先生,顿步笑着招呼:“韦先生来了?老太太不在屋里呢!”
  韦先生见是她,连忙拱拱手,含笑道:“哦,是五太太!啥么子戛香!天麻[jī],是天麻[jī]的味道。”
  鸣凤笑着点头:“韦先生鼻子老灵光!”
  英珍一径地问:“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你今朝为谁而来?”
  韦先生回答:“是三[nǎi][nǎi]叫我来,讲她有一柄玉如意,喊我来估估价。”
  英珍暗忖如今各房也在悄悄卖东西,显见[rì]子都过得不大好了,轻笑一声:“三[nǎi][nǎi]手上皆是珍奇物件,她比我们有钱,你这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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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跑。”
  韦先生摇头叹气:“收金银珠宝虽赚点铜钿,也只够塞牙缝的。我以在看老顾客面子还上门收,陌生客八抬大轿抬也不去。”
  “你不收金银珠宝,收甚么?”
  “还收,收个娘冬菜!我以在帮买股票,卖房子,囤医药,这些才是大买卖。”
  英珍心底微动,笑着问:“你还帮卖房子?”
  “是额!上个礼拜,我卖掉杜美路一套公馆。”他伸出五个手指:“价钿辣手!”
  “那......那蒲石路的公馆能卖啥价钿?”
  “蒲石路,蒲石路的公馆是天价!”韦先生擅观山水,眼珠子一滚,笑着道:“五太太有房子要卖尽管来寻我,我们老主客老[jiāo]情,我只杀生不杀[shú],一定帮你卖个好价钿!”
  第74章
  英珍一路都在思忖韦先生的话,她晓得蒲石路的公馆值钱,却没想到竟这样的大价钿。她从未如此时的清醒,姚谦和十八年前的他已是云泥之别,曾经的那个他死在她的心底,好歹还有个坟冢,而现在的这个,像飘浮的云,云卷云舒,她握了满掌,心却是空的。
  如今唯有金钱才令她感觉最踏实。
  黄包车停在大华医院门[kǒu],她买了些朱红的橘子拎着,寻到老太太的病房,恰聂家大爷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不及避让,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叫了声大爷,他似乎颇不耐烦,鼻孔吭哧两下算做回礼,脚步不停地扬长而去。
  英珍悄自纳罕,提起这位大爷,亦是出名的纨绔子弟,因她婚前失贞的事儿,便当她浮花[làng]蕊好勾引,但凡遇见,恨不能眼乌子黏在她身上,为此她没少被聂云藩打、遭老太太大[nǎi][nǎi]她们骂,这样腐朽落魄的旧式家庭,男人的恶皆是女人开出的花。
  她不愿在多想,推门走进房里,一片暗沉的暖意扑面,紧阖的窗帘有一条亮缝,拉开灯,床和被子是雪白的,老太太银[sè]的一团发丝散乱在雪白的枕面,她简直和床融为了一体,又像巨型的蚕茧,看着有些可怖。
  鸣凤把食盒端放桌面,小声问英珍:“要盛出一碗凉着么?”
  英珍让等等,走到床沿,叫了声姆妈,又问:“我炖了天麻[jī]来,给您盛一碗么?”老太太摇摇头颅,一只胳臂动了动,她才看见靠墙放着根铝质撑架,倒挂着药水瓶,原来是在输[yè],瓶里大差不多了。她叫鸣凤去找护士,自己在旁守着,一面边量老太太,心底有些吃惊,怎数[rì]未见,面庞就消瘦的仅剩了一层皮,老太太喉咙呼呼地嘶响,自由的一只手朝床下指指,是要痰盂,英珍弯腰从床底[chōu]出来,虽然黑魆魆,还是看见有个甚么东西贴床腿放着。她把痰盂捧到老太太嘴前伺候她吐出一[kǒu]浓痰,老太太轻松了些,皱起眉问:“怎么是你!其它媳妇呢?”
  英珍道:“她们有旁的事体,我炖了大半[rì]的天麻[jī],给姆妈补身体。”
  “我嘴里像含黄莲般的苦,你还让我吃天麻[jī],要让我苦上加苦,就衬你的心意!这些媳妇里就属侬最坏,婊子,娼妇......"老太太骂得邪气难听,一[kǒu]气跟不上,呼哧呼哧又生痰。英珍默不吭声儿,忽听门吱扭响动,鸣凤找来了护士,护士面无表情的取下空瓶,换上新瓶,让输完叫伊。
  英珍从手提袋里掏出把钱给鸣凤,吩咐她去附近的饭店买燕窝粥,鸣凤应声去了。
  老太太先还骂,骂累了,声音渐小,终是消停下来,因睡[shú]的缘故。
  英珍俯身把痰盂放床下,稍顿,伸长胳臂把那东西拿出,刹时怔住,是新的药水瓶,她仔细比对,确定是老太太用的,又疑惑怎会丢弃在床底下,想了片刻,起身走到桌前,把那换下的空瓶拿起细看,突然脸[sè]大变......她想起大爷方才的神情,近[rì]里有听说他的境况很糟,因嗜赌欠下了巨资赌债、遭人追杀的传闻......若老太太死了,他就可以明正言顺的分家产。
  英珍盯着手中的瓶子,只觉沉甸甸握不住,她似乎听见背后传来老太太的呻吟声,立刻去找护士或医生,兴许还有得救......
  姚太太由护士引领去各科室检查,范秘书则和竹筠坐在椅上,静了会儿,竹筠先鼓起勇气,开[kǒu]道:“范先生不用陪我等在这里,我晓得你很忙的!”
  范秘书诧异地看向她,笑了笑:“没关系。”
  竹筠面庞发热,胸[kǒu]似有小鹿乱撞,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shè]在她膝上[jiāo]叠的双手,指甲染成了暖白[sè],她后悔没涂红指甲油,那样会显得娇媚些。
  范秘书没有再说话,直到姚太太远远走过来,方才起身朝竹筠微笑:“我先走一步!”。
  竹筠还未反应过来,待慌张的“哦”一声,他已经走了,恰见姚太太手里用棉花摁着针眼,脸[sè]很苍白,脚步显得虚浮,连忙上前搀扶她坐下,还要等一个小时去见医生。
  姚太太说[kǒu]渴,竹筠带了自己的杯子来,先时生病也到过医院问诊,晓得这里快不起来,把杯子洗了一遍,去热水房倒了白开,端来递给她。
  姚太太又道:“听说旁边有一家小绍兴面食店,蒸的梅干菜[ròu]馒头很出名,你去买两只来,肚皮饿的咕咕叫。”
  竹筠答应着,挎起手提袋离开,姚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肠软了软,若不是嫌恶其姆妈,她在这些小姐中、[xìng]子算最温顺听话的。
  竹筠空出来的椅子很快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了,孩子在哇哇大哭,两只黄[sè]虎头鞋差点踢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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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太太的胳臂,女人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姚太太站起身想换把椅子,才发现病人邪气多,满满当当,又后悔想回去时,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如梭子鱼般溜溜地奔坐上面,得意的挥手,大声喊着:“姆妈,到这里来!”
  姚太太只得讪讪站到窗边,右手方向是楼梯,她不经意望了望,忽然看见英珍带个丫头从上面拾阶而下,英珍也看见了她。
  范秘书先去打电话,再找到张医生,开门见山就问姚太太的病情,那张医生也不隐瞒,很详细的说给他听......
一番话下来,范秘书皱起眉宇,凝神半晌才道:“中毒之事你先不要声张,姚太太问你只说正常就好,以免打[cǎo]惊蛇,等我和姚先生商量过再定。”
  他和张医生又聊了些旁的才告辞,复又回到住院部三楼,推开病房,床铺已经空了,换上新的床单被褥枕面,刷得整整齐齐无一丝褶皱,地面也洒扫的很干净,床旁有个小几,摆着白玻璃花瓶,他前两[rì]带来的红玫瑰[chā]在里面,因为还鲜着,护工没舍得丢掉,他久久看着那束花,闻到若隐若现的淡香,这是姊姊最欢喜的花和味道,此后余生他再也不会买了......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再去把花拔出来,撕扯下所有花瓣捧在掌中,走到窗前朝外抛洒,纷纷扬扬往下落,天空灰灰的,苍凉的颜[sè]。
  第75章
  英珍往院门外走,佯装没瞧见她,姚太太心底有一丝不痛快,忽有人从她身畔经过,被撞了下肩膀,她手指一松,摁住针眼的棉球掉落地,白里一星红。
  “哪能啦!走路......”不长眼睛,姚太太骂一半,那男人抬起头看她,嗓音低哑:“对不起!”他身型不高,带着鸭舌帽,蓝黑[sè]大衣半披,赤[luǒ]出另一只胳臂,显然受了伤,绑着厚厚的绷带,最令人生畏的,是一道骇人的疤痕从他左额划至右耳处,下手很重,刀割之深,仿若两张半脸拼接起来,再缝缝补补成一张。
  姚太太认识他,即使十八年过去,多少都变了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你还活着?!”
  他是个杀手,三哥叫他阿贵,[jiāo]待任务时,她也在跟前,那晚她疯了,浑身透出的凶残戾气并不比他逊[sè]。
  阿贵能够过目不忘,凭这个本事他逃过数次死劫,显然他也没有忘记她:“姚太太!”也仅这三个字,就要擦身而过。
  姚太太拦住他,压低声问:“你现在还做么?”
  她找过三哥商量冯莎丽的事,三哥甚惊骇的一[kǒu]拒绝:“姚谦谁敢再惹?我们如今这样落魄不就拜他所赐,你勿要轻举妄动,再把我们连累了。”
  姚太太听得心冷,哭道:“他如今和冯莎丽打得火热,阵仗不输十八年前......公然在海格路的公馆里幽会,我把冯莎丽遗落的物件摆给他看,他竟然.....提出要跟我离婚!我苦了半辈子,他为那个女人,要把我抛弃!三哥,三哥,你十八年前能帮我,这趟子也可以,我不能让那冯莎丽得逞!”她三哥道:“我早后悔那时太冲动了。当初姚谦坚决要离婚,你寻死觅活的,我是看在你年轻、孩子尚小的份上,再讲阿爹还任在官位、有说话的底气,他爹娘也不让你走,我才帮了一把!但今非昔比,此时非彼时,姚谦已身居高位,手掌大权,他做过的[yīn]毒事、我多少耳闻了些,实在惹不起!”又道:“阿妹也该改改脾气,他那样的身份怎缺得了女人,你么看破不说破,给彼此都留颜面,且还有苏念这个儿子,他顾忌这些也不会为难你。”
  姚太太磨了许久,见三哥一直不为所动,方才死了求助他的这条心。
  但偶遇阿贵,则仿佛是神明冥冥中的指引,她的心又活泛起来。
  “做!不过价钿一般给不起!”那阿贵缓缓勾起嘴角,面容扭曲的狰狞可怖,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听到护士叫号,连忙站起,从他们身侧走过,孩子小脸搭在女人的肩上,盯着阿贵稍顷,突然哇哇哭了。
  英珍走出医院,让鸣凤先回去,她要往永昌钱庄一趟,恰巧一辆电车叮玲玲开进站,鸣凤跑着追上去,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像一盒沙丁鱼罐头。
  她待电车再看不见了,环顾四周,有个弄堂[kǒu]摆着一人高的垃圾筒,旁边饭店也会把泔水往里倒,愈走近恶臭愈浓烈,她抑忍想呕的冲动,摒住呼吸,从手提袋里掏出药水瓶,用力抛进去,听到了“扑通”的跌碎声,她转身迅速离开,走到大马路上,这里也算闹市区,又是周末,人[cháo]比往时都多,却莫名的令她有种安定感,旁边一家剃头店窗玻璃上贴着电影明星画报,师傅大抵是周璇和阮玲玉的影迷,特意贴着四方大幅,诸如徐来、陈燕燕这些则是扑克牌大小,随意点缀着,留声机里在唱: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凉.....她停驻脚步,站在路边细听,不知怎地,纵然没有南风吹,没有夜莺啼,凄凉仍就随[xìng]而至了。
  一辆斯蒂庞克停在她面前,司机下来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里面,看着她。
  英珍抿起嘴唇,上了车,姚谦[jiāo]待司机去蒲石路公馆。
  前面路[kǒu]是红灯,汽车驶的缓慢,英珍闻到一股子烟味,蹙眉摇下车窗,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晃动,姚谦伸长胳臂把她揽进怀里:“不怕冷?”
  她道:“烟味太重,熏得我有些头晕!”
  他面容露出微笑:“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戒烟么?”
  她摇摇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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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多了!”
  他觉得她的冷漠挺有意思,手指挟捏她的下巴尖儿扳向自己,笑道:“我没想多,就是想你!”俯首亲吻住她的嘴唇。
  英珍象征[xìng]地挣扎两下,他吮的太用力,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力气吮没了。
  赵太太因听闻竹筠陪姚太太来大华医院看病,她总有些心神不宁,思前想后,索[xìng]雇了一辆黄包车也赶了来。
  那黄包车夫嫌她给的车钿少,把她拉到医院的后门,要往前门去就得再加车钿,赵太太一径同他吵,他把手往袖里一笼,也很坚持。
  赵太太气呼呼地往医院前门走,剃头店玻璃上贴的花花绿绿,听得留声机在唱:我爱这夜[sè]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舞厅里很时兴的歌曲,她走路的步子也莫名的轻快起来,一辆斯蒂庞克迎面而来,驶得缓慢,为避红灯的缘故,因为姚家也有这样的车,她坐过,邪气舒适,就忍不住多看两眼,透过开半扇的车窗,里厢一对男女亲密拥抱着,男人面容清晰地朝着她,赵太太不由呆了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姚谦,而那女人背对着她,只看见黑漆漆的鬈发,但绝不是姚太太。
  车子开过去了,她忽然明白过来,抬手招了辆汽车,拉开车门钻进去,急匆匆道:“跟上前面那辆斯蒂庞克!”
  范秘书走出医院,和从外面过来的竹筠正巧打个照面,两人都笑了笑,范秘书问:“怎你一个人?姚太太呢?”
  竹筠回道:“姚伯母饿了,想吃小绍兴的梅干菜[ròu]包子,我去买了些。”她把手里的油纸摊开,有四只热腾腾包子,褐黄的[ròu]汁洇透雪白的面皮,看着就很有食[yù]。
  她力邀道:“范先生,你也拿一个尝尝罢!”范秘书[yù]待拒绝,她已经捧到他的面前,很诚恳的样子。
  他看见她发上沾了一小瓣玫瑰花片,脂红一点缀在乌[sè]中,甚是美丽......抬手替她捻掉,再接过包子咬了一[kǒu]。
  味道确实不错的。
  第76章
  赵太太看见那辆斯蒂庞克停在一处公馆门前,她也让司机靠路边停,摇下车窗觑眼远望那女人,她披着姚谦的风衣,被姚谦揽拥走进乌油门内,佣仆在后砰得一声阖紧,斜阳颤了颤,安静下来,唯有兽面门钹还在余振。“太太,喛,走么?”司机开始催促,赵太太想了想,还是下了车,路牌写的是蒲石路,她暗忖,倒从未听姚太太提起过还有这一处公馆。
  她四下张望,马路对面有家小咖啡馆,便走进去,脱掉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要了咖啡和一块栗子[nǎi]油蛋糕,选择靠窗的座位坐了,打定主意今非要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不可。
  透过玻璃窗望去,浅黄[sè]水泥拉毛外墙连接着两条横马路,这么宽阔一定带着花园,墙头冒出绿树尖,里面的建筑是西班牙式风格,被夕阳染成金黄[sè]的白筒瓦四坡顶,平缓的坡度栖着几只麻灰野鸽子,方正的窗框涂的是邮差绿,嵌着天青[sè]玻璃,窗内明亮的透出光来,是打开灯的缘故。
  侍应生送来咖啡和蛋糕,她随意似的问:“对面公馆住的甚么人?”
  侍应生很健谈:“早先住的是英国理事,一个白发的老洋人,任期满打算回国时,要把这房子卖掉,你是不晓得这公馆价钿....卖半年也没个定数,两个月前突然卖掉了,进出都是一辆斯蒂庞克,没见过主人,倒是佣仆来买过几次咖啡,[kǒu]风很紧,多一句话都不肯说。”门前风铃清脆地响起,有两个男人缩着肩膀走进来,他连忙上前招呼。
  天[sè]渐暗,路灯一盏一盏闪烁着亮起来,起了大风,一个黄包车夫的毡帽被吹落,刮卷着跑到路中央,他连忙停下去捡,这功夫毡帽已被过往的汽车碾了两次,他掸了掸复又戴在头上,转身看见赵太太盯着他,以为会要车,就在路边等候,却摇摇摆摆过来个娼[jì],和他嘀咕两句,上了车,车夫也没犹豫,一路小跑地走了,是个无情的人。
  乌油门从内打开,她一下子[jīng]神大奋,心怦怦跳到嗓子眼,不想走出来是个佣仆,手[chā]在袖[kǒu]里张望,不一会儿过来个挑担子的,两头担着食盒子,佣仆拿钱和他换食盒子。那挑担的站在路灯下一张张仔细数着,赵太太认出是川菜馆的伙计,挺有名气的馆子,能把人辣死了。
  她已经喝掉两杯咖啡,馆里人多起来,有人点了扬州炒饭,大[kǒu]大[kǒu]吃着,一股子[jī]蛋混米饭的香气弥散开来,又有人跟风也要来一盘。
  现在很多咖啡馆兼卖炒饭面条馄饨,也有饭店兼卖咖啡糕点意大利面,这是如今的风气,中不中,洋不洋,都胡混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