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让他退下,端过方才吃药余的白水,一饮而尽:“这就要走?你那个家已没有可以束缚你的人。”
“束缚我的从来都不是人......”英珍听他说得刺耳,辩了一句觉得没意思,岔开话问:“你叫我来取卖地的银票,在哪里呢?”
“我突然不想给你!”姚谦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很怕给了你,你会过河拆桥,用过我后就弃之如敝履!你说,你实话说,可是这么打算的?”
英珍勉力笑道:“你可真会想,又不是小年轻行事多变,都已经这把年纪......”是啊,人到中年、谁舍了谁不是个过呢,唯独这铜钿万万舍不得。
“已经这把年纪......”姚谦轻轻地重复,摇头也笑道:“这把年纪怎么了?这把年纪想生孩子也照样生,阿珍,你说是不是?”
英珍心底陡然紧缩,观他表情却看不出甚么,暗忖他做官多年,老谋深算,最擅拿捏人心,她有孕之事天知地知自己知,他定是在故意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问我我哪里知呢!银票你得给我,那是我仅余的一点薄产,姚先生不能不讲信用。”
姚谦淡道:“在卧房橱柜的[chōu]屉里。”英珍纽齐衣襟盘扣,站起身往楼梯走,知道他正盯着她的背影,似有火烧,却仍佯装镇定,抻直细腰,轻摇慢摆地上了楼,进到房里,她跑到柜前打开,拉住云纹铜环把[chōu]屉往外拉,果然表面就是一张银票,她拿起凑眼前,先是吃惊,有些不敢置信,再细看一遍,一股喜悦袭涌全身,她想过姚谦不会卖低,却未曾意料会这样的高价。
她捏着银票,愈要关阖[chōu]屉时,里厢还有张纸,英珍知道那是这幢公馆的房契,姚谦说过是买给她的,上面填的房主也是她,从前她只会看看,而这次,不过犹豫了一下,便拿出来,与银票一并收进了手提袋里。
姚太太和赵太太迎来表面的大和谐,她们开始筹划两家联姻的细节,订婚要有的,但和结婚拉开的[rì]节不能太长,免得夜长梦多,两小的都不让人安生;打算把海格路公馆重新修葺给他们做新房,也因在那里撞破[jiān]情的事实,令姚太太有了心结,她暗忖前些[rì]付给杀手阿贵部份钱款后,他一直未打电话来,也不晓得进展如何了。
赵太太笑道:“我上礼拜跟赵先生通电话,伊也邪气高兴,说会出钱替竹筠置办嫁妆,一定风风光光的,不让你们丢脸面。”
她到现在,还时不时的会细细回味那通电话,她说了甚么,他又说了甚么,懊悔有一句说的不得体,还有一句会令人起疑她在翻老帐,假使重新打那通电话,她会表现的更好,赵先生还是唤她我的傻太太,甚么意思?!他和那狐狸[jīng]朝夕相处,[rì]久见人心,终是掂起她的好了?她想到他曾给予的折磨还是很伤心,但他们终归是结发夫妻,只要他肯回来,她就当从前甚么都没发生过。
刘妈在门[kǒu]禀报:“老爷回来了。”话音才落,姚谦已经走进来,和她俩仅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往内房而去。
赵太太不便再多待,又简单地说了两句话,回到自己房间,见竹筠托着腮坐在灯下看书,她喜滋滋地:“方才姚太太说了,要把海格路公馆让把那做新房,还要重新装饰,她是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前趟我打电话给你爹爹,到底你是伊亲生的女儿,他允诺,要替你办嫁妆,不说十里红妆,七里总有的......”
竹筠听得不耐烦,把书一阖,不敢看赵太太,只盯着旁处:“姚少爷和电影名星姜芝芝的桃[sè]新闻、天天上报纸版面,姆妈不知晓?”
赵太太道:“啥桃[sè]新闻?那全是小报记者瞎拍的,我不信,你也勿要信。”
“姚少爷亲[kǒu]承认的,谁去问他都认,这是他的原话。”竹筠流泪道:“我不要嫁他,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太太听得不以为然:“年轻少爷结婚前花叉叉不足为奇,婚后自然会收心,你再抓紧时间给他生个一男半女,有了夫妻情份后,这[rì]子就过顺遂了。”
第81章
姚谦换了件[jī]心领式样的棕黄驼绒毛衣,从内房出来,罕见的未如从前那样径自离去,而是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上僻开半刊登着一桩桃[sè]新闻,刘妈给他斟茶,他淡道:“你去把苏念叫来。”
刘妈退了出去。
姚太太坐在桌前低头做喜鞋,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活做,穿针引线,鞋帮子硬实,她戴上顶真,邦邦戳透的声音混着晕黄光线,是一种心痛的柔和。不由
分卷阅读89
令她想起待字闺中时,婚期渐近,也是检验她近二十年绣艺功底的时刻,佣仆把房里桌椅板凳都推到墙角,她蹲坐地上缝一大床红面喜被,绣的是凤穿牡丹图案,那时她的身段还娇小轻盈,光着脚在红[làng]金线中自在游走,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当时心境因为待嫁而变得[yīn]晴不定,但在缝喜被的那刻,她对和一个男人相伴余生还是充满了期盼。
她拿眼斜睃姚谦,他已至中年却还年轻着,她却老了,她原本就比他大,大有三岁。
媒婆子花[kǒu]巧言女大三,抱金砖。
她那时在姚家长辈的眼里,就是一块黄灿灿的金砖,但在姚谦眼里,她只是个大他三岁不讨他喜的女人。
他更偏爱那年轻媚妩又活泼的南方美人。
他曾向她坦露心迹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天上的星星皆洒在他的眼睛里。
他请求她的成全,她假意答应,她怎么可能答应他呢,她因妒嫉和愤恨而化身魔鬼。
如今她又要成为魔鬼,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手上沾过一次血,或许就不会在意再沾一次。
她开[kǒu]问:“你的胃怎样了?药可有都按时吃?”
姚谦“嗯”了一声,端杯喝茶,不经意地看见她手那抹鲜艳的大红[sè],蹙眉问:“你方才和赵太太在聊甚么?”
姚太太高兴道:“我们在商量苏念和竹筠的婚事,[rì]子打算订婚放在四月份,五月份结婚,现在虽早,但满打满算,要准备的东西,还是觉得有些紧迫......”
"胡闹!"姚谦把茶杯往桌面砰的一顿,声[sè]俱厉道:“怎不与我提前商量,就擅作主张!你可知自己闯下多大的祸!”
姚太太怔了怔,她以为他对这门婚事是默认的:“我原不甘愿,是你亲[kǒu]说,要把他俩的婚事在三月份定下来,我照着你说的做了,你又来怪我......”我无论怎样做你都嫌弃,还不是因为外面有了冯莎丽那个狐狸[jīng],俩人虽然隔的有些距离,她的眼神向来极好,他的颈子上有被挠过,新鲜红印子,弯弯月牙状。
“我说三月份,现在才两月初,你差点坏了我的事。”姚谦仍旧很不客气,姚苏念掀帘走进来,察觉气氛很压抑,他俩人面[sè]俱不好看。
他也不敢造次,喊了声阿爹,姆妈,寻一把椅子坐下。
刘妈走进来斟茶。“滚!”被姚谦撵出去。
待四下再无闲人,姚谦方冷冷道:“赵叔平被保密局秘密抓捕了。”
姚苏念脸[sè]大变。
“谁?”姚太太问了才悟过来,面庞倏得发烫,她实在蠢气的很,当然也没有人理会她。姚苏念低问:“她们母女一直与我们在此长住,我们会否被牵连?”
姚谦冷笑一声:“原是无甚大碍,但你姆妈要给你俩订婚又结婚,拼命想往死里凑,该如何是好呢?”
“我哪里晓得......你们甚么话都不跟我说......”姚太太眼眶泛红,把喜鞋往针线箩里一掷,呯咚闷响,她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刘妈从明间探出脑袋,她一阵风过进了浴室,拧开龙头,水冷的下不去手,刘妈提了藤壳水壶来,替她往盆里浇了滚水,烟雾飘渺飞起,刘妈喋喋地:“老爷方才撵我,像撵一条狗,我是太太娘家带来的,他这样待我,就是不待见太太。”姚太太抓起一块肥皂朝她掷过去,刘妈唬得逃到外面,再不敢进来。
姚谦道:“你把手里和赵叔平所有关联的东西悉数销毁,不得留下马脚。南三行的那几人你要多加注意,保不准利用此事生事,以图翻盘,若察觉出异动立刻跟我说。”
姚苏念点头答应。
姚谦把手里的报纸抛给他:“你和姜芝芝最近打的火热,她出现的时机很蹊跷,当心第二个林晓云!”
姚苏念看着版面上放大的亲密照片,一时哑[kǒu]无言。
“你总有一[rì]会死在女人手里!”姚谦低叱着站起身,穿上镶银鼠毛的皮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月总是[chūn]寒料峭,老宅里却闹起了鬼,据守夜的讲,三更天时,老太太住的房里会亮灯,窗户上映出人影,绷的高高的发髻是她最爱梳的样式,当然也不会总亮灯,有时会有留声机在放唱片,是老太太爱听的夜来香,还有时能听到老太太吩咐,叫韦先生来,我要当东西。一人说自然没谁信,说的多了,都开始惶惶不安,大老爷请了法师在老太太院子里做法,又是耍剑又是烧符又是念咒,折腾足足三[rì]才领了赏钱离开。原本传言时多为疑惑,但请法师来这一趟,闹鬼倒像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事了。
二房先搬了出去,再是三房四房,宅子里越来越空,逢黄昏时起,放眼各房一片黑黢黢,令人很是害怕。
英珍怀疑这是大老爷为卖房故意使的计策,因为找他要债的三天两头在院门处堵人,有一趟被堵着了,断了两根手指。
她终究还是搬了出来,租的是两层楼的小公馆,不能算公馆,但因独门独户,还是给予了这样的雅称。
她和美娟住在楼上,三个姨太太住楼下,吃穿用度各管各的。
鸣凤和厨房的娘姨跟了来,又雇了两个粗使的婆子,就这样暂时安顿了。
英珍早就发现离公馆隔条街处,有个不大的医院,趁天气和暖,她找了过去。
第82章
英珍进门才发现这里称不得医院,不过是私人经营的妇科小诊所。
门前摆着挂号的小桌子,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姑娘穿着洁白护士服坐在那,像模像样的问每个
分卷阅读90
进来的人:“你要看甚么?”也包括她。
英珍说:“我好像怀孕了......”话未完,护士丢给她一个写有数字的木牌,让去坐了等,轮到会叫号。
英珍环顾稀稀落落不过做五六个看病的,她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就在会诊室的对面,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刷的雪白墙面,门是米黄[sè],却因时隔太久,泛起擦不掉的岁月痕迹,门下沿赫然有个大脚印儿,还能看出皮鞋底一棱棱的纹路,她暗忖这是男人的脚印,一脚把门踹开,可见脾气是暴躁的。
会诊室右边是条很短又窄的过道,以女人走路的速度来算,至多十来步的距离,又是个房间,用门帘子遮着,很厚实,像挂了一床冬[rì]的被子,猪肝[sè]的红,也是时间久了,如干涸多时的血渍,这样整整的一大片,令看的人触目惊心。
会诊室的门开了,走出个女子来,手里搭着烟灰薄呢大衣,旗袍领[kǒu]的盘纽解脱了,却也懒的扣回,面庞画着浓妆,简直分辨不出原来面目,但也奇异的让人觉得妩媚风情,像《聊斋志异》里《画皮》那一折,画出女人皮的鬼。
但那女子倒底不是鬼,是个娼[jì],医生随后也跟出来,矮瘦[jīng]壮的中年男人,掀起门帘不晓说了甚么,片刻后走近女子:“你去坐会儿,里厢要做术前准备,好了叫你。”话锋一转,朝门前中气十足地大喊:“下一个。”护士连忙道:“七号?七号人呢?”英珍看见个如美娟年纪的女孩儿,一脸慌张,陪她来的妇人领她到会诊室前,医生看她俩一眼,命妇人等在外面,和女孩儿一起进房,“砰"地把门重重阖上了。
娼[jì]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从皮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衔在猩红的嘴唇间,妇人惴惴不安的在她旁边坐了。
护士喊道:“喛,此地不好[chōu]烟!”娼[jì]佯装没听见,斜眼问妇人:“进去的、侬女儿?怀了?”
众人心事重重的无聊着,听得说话声,都眼睁睁地望过来。
妇人惊了一下,连忙摆手惶恐道:“不是我女儿!我们是同乡,在乔老爷府上帮工,老爷有晚吃醉......糊里糊涂的,唉,一桩糊涂事儿。”
娼[jì]道:“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呗!有钱人又不是养不起......”
妇人皱起眉道:“太太不肯呀!把她从府里撵了出来,哪能办呢,她才十七岁,不做工自己都养不活,可怜,趁月份小还能作掉,就来了此地。”
娼[jì]吐[kǒu]烟圈儿:“那去警察局告他,让他赔钱!”
妇人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个,岔开话问她:“小姐你来做啥手术?”
娼[jì]问别人好问,说到自己突然不作声了,甚至把脸撇向猪肝[sè]帘子方向,仿佛方才甚么都没说过,妇人表情讪讪地。
一个女护士撩帘露出头喊:“王淑美,王淑美做手术!”娼[jì]把烟头往地上一抛,站起身走了。
恐怕这个名字也是假的。烟头的红在昏暗的地面闪烁,有人嗤笑一声:“她能做啥手术?总是花柳病!”
会诊室的门打开,女孩儿脸[sè]惨白,浑身直哆嗦,迎过去的妇人忙搀扶住她,医生道:“去坐一歇,再坐一歇,做手术会叫你们!下一个是哪位啊?”
“林英珍?林英珍!”护士又连叫三遍,不见人答,却也见怪不怪:“张燕燕?轮到你啦!”
英珍到路边扶墙吐酸水,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看到不远有卖茶水的,去买了碗漱[kǒu]。
这诊所是专门替娼[jì]佣仆这些下等阶层的人,实施堕胎或治花柳病的地方,怪道她坐在那里鼻息间皆是血腥味儿。
之前纵使有过甚么出离的念头,此时也淡去了。
英珍用帕子擦拭嘴角,慢慢沿着马路走回去,虽然开[chūn]了,但天还是凉的,阳光看着热烈的洒亮地面,站到光[yīn]地里,那一丝的暖意还需用心细细体会。
她走到家前,见门大敞着,正觉奇怪时,鸣凤奔过来:“太太哪去了?都在找你,出大事啦!”
“我四处走走,你慌里慌张做甚么?”英珍说着,进入厅门,见大老爷和两个穿警察署制服的人坐在一起说话,几位姨太太和美娟也在,时不时抹眼泪。
听到动静,齐齐向她看来,英珍暗觉诧异,知有不祥,却也不表,只说:“怎连茶水也没斟来。”转身命鸣凤快去。
大老爷招呼她道:“弟妹不忙,你也坐,坐下来,今朝有关五弟一桩事要跟你讲明白。”
英珍便坐下来问:“五老爷往东三省任官去了,他还有甚么事要说的?”
大老爷朝那两人看去,指着其中一位介绍:“这是李警官。这是五弟的太太。”
李警官开门见山:“聂太太,聂云藩先生十[rì]前抵达吉林火车站,正值军中擒捕在逃一班士兵,两相[jiāo]火,枪弹无眼,聂先生不慎身中冷枪,在医院中抢救无效身故。”他顿了顿:“随行的一位太太,也未幸免于难!”
英珍怔怔地,瞟扫姨太太们都哭着,她便也落泪,梨花带雨,让美娟过来自己身边,哭道:“还指望他去了那边好生效力,得了奉禄让我们孤儿寡母的[rì]节好过些,如今还未到任就客死他乡,让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活呢?”大老爷道:“你先别哭,听李警官把话说完。”
那李警官清咳一嗓子:“他有调任书在手,就算是中央政府里有公职衔的官员,自然不能亏待,一切按以公殉职条例来办理丧事,发放一次[xìng]恤赏金。”从牛皮包里取出一纸公函,大老爷[yù]
分卷阅读91
接,却见美娟已抢先拿在手里递给英珍,只得缩回手,但脸[sè]犹显不自然。
英珍细看过并无不妥,便签字画押,李警官临走时道:“他的尸身这几[rì]就会运回来,入殓丧葬会派专人来办,你们节哀顺变!”
大老爷随他们一起离开。
突来的噩耗令她们都有些恍惚,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甚么,不止有悲伤,还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心底似凿开了一个[kǒu]子,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英珍回到房里,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颊面的两行濡湿还未干透,眼里却早没了泪。
第83章
老宅子尚没卖出去,聂云藩的丧事还能办,又听闻财政部长姚谦也会亲自上门吊唁,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
李警官所言无差,确有专人来搭台装饰,建册发帖,寻裁缝赶制丧服、选乐队吹奏礼乐、厨师烹饪宴席......诸事百样,事无俱细,打理的有条不紊,竟无英珍甚么事儿。
这[rì]四更天,窗外还鸦黑一片,管事已来问候,英珍起身,鸣凤端来热水伺候她梳洗,用罢饭,再穿上丧服出房,走在园中已隐隐听见奏乐声,天边白月未落,红阳未起,长空泛青,倒觉有一股子肃杀之气。英珍暗忖这宅子大老爷想卖也未必容易,接连死了两人,总是晦气的。
她来到大厅,早已灯火通明,布置体面。美娟和三位姨太太也在,因吊客还未至,围坐桌前喝茶吃点心,见得她来,腾出位子让座。
红黄帐幔后停放了一具气派的棺材,用的是最珍贵的金丝楠木,金[sè]的条纹盘曲之上,如一条条细长的小蛇在缓缓蠕动,英珍莫名看著作呕,蹙眉端茶喝了几[kǒu],美娟和姨太太各自想着心事,没有人在意她的异样。
窗户纸开始发白,天亮了。
各房老爷太太们穿着丧服最先来,见有外人及记者等在门边,为展兄弟叔嫂和睦,也都着实伤心痛哭过一场。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吊客,政商各界都有,管事会给英珍介绍他们是何许人及官位来处,而他们饱含关怀之意把她安慰。英珍眼底噙泪,面庞湿润,只觉得讽刺,聂云藩九泉之下大可含笑闭眼,这些他生前想巴结却穷极无路的大人物,此时都在他的灵堂前鞠躬拜祭,倒也算无限的风光。
临近晌午,姚部长和范秘书来了。英珍面无表情,猜不透他此举是何用意!他在堂前亲手烧了盆纸钱,再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美娟和姨太太在啜泣,英珍心底乱的很,垂颈不看他,只把湿透的手帕往颊腮擦拭,染得泪光融滑,姚谦低沉问:“聂太太丧夫,看上去很伤心啊!”
范秘书陪在旁边,目光烁了烁。
这是甚么混帐话!不伤心难道还高兴么?纵使她的伤心确实浅薄见底.......英珍不便发怒,抿唇说:“一[rì]夫妻百[rì]恩,何况我们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伤心自然难免!”
姚谦淡道:“聂太太既然伉俪情深,还请节哀顺便罢!”记者咔擦咔擦揿着快门,大老爷和另几位老爷过来请他去内堂说话,英珍以为他会拒绝,他却转身和他们去了,不由怔住,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
“聂太太,节哀顺便!”范秘书似笑非笑,稍顷还是道:“姚部长情绪不佳,你还请担待。”
英珍[yù]要问怎会,转念一想干卿底事,恰一个记者[chā]进来问:“聂太太以前就认识姚部长么?”她冷漠地摇头:“不认识。”
管事过来招呼众人去前堂吃宴,很快走的七七八八,英珍让美娟和姨太太们先去,鸣凤守在灵堂,她先回房洗把脸。
沿廊走过院子,[chūn]天到底来了,柳枝树桠[chōu]出新条,桃梨迎[chūn]鼓出花苞,三两只大乌燕斜飞回来筑巢,这里失去打理很久,一潭水面飘满绿[yīn][yīn]的浮萍,看着令人觉得凄凉。一路都没有遇到佣仆,本来就没几个,又都在前面帮忙,四围静悄悄的,她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却见一只花狸大猫跑开了,是老太太养在房里的那只,如今没人再管它。
她快至宿房时,竟然望见了姚谦,他今天没有穿洋服,而是一身厚稠长袍马褂,是为应聂家旧式大族的礼范,这般看去倒少了许多不怒而威之势,显得愈发温和儒雅。他也不说话,只是迎面朝她走近,淡笑地看她。英珍不想理他,推开房门进去要关时,他的手掌趁势撑住门框,她转身走开,他跨进来阖上门。
英珍还是不理他,自顾去面盆里洗把脸,再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鬈发,姚谦站在她身后,俗说女要俏,一身孝,果然诚不为过。她穿着素缟,耳畔别朵小白花,颊腮[cháo]润,眉眼氤氲,令他神魂颠倒。
他按住她的肩膀,俯身低首才要触及她的耳垂,她却把脸一偏,嘴唇相碰便很难再分开,他温热的大手掐住她白晰的颈子,再顺着往下滑,抚摸间指骨间沾满柔腻,襟前只有一个盘纽,松松的轻弹就开了,里面还有衣裳,他显得[shú]门[shú]路......但他们确实也只亲吻而已,这样的[rì]子并不适合男欢女爱。
英珍喘着气把解开的盘纽扣好,再拾起掉在妆台面上的右耳坠,歪头仔细地戴着,看着镜子里的姚谦,忽然问:“范秘书说你情绪不佳,谁惹你了?”
姚谦背对窗户站着,面庞隐在暗影里:“你说呢?”英珍便懒地问了,却听他接着道:“阿珍,我若死了,你会为我一身素缟,守着灵堂,心痛泪流么?”
英珍手微顿,笑了笑:“你别
分卷阅读92
开玩笑!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我为你哭灵!”姚谦沉默片刻,没再理她,转身离去。
英珍听到脚步声渐去渐远,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姚太太每天要睡午觉,这[rì]躺在床上还没完全醒困,刘妈禀报:“赵太太来了。”她才吩咐:“让她晚些再......”话音未落,赵太太已经径自走了进来,拿着一份报纸嚷嚷道:“聂太太的丈夫死了。”姚太太讨厌她的擅自入房,却更惊异这个消息,急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接过她手上的报纸,捻亮灯细读一遍,叹了[kǒu]气道:“聂太太也是可怜人,丈夫平[rì]里吃喝嫖赌,才刚得了一份正经差事,却无福消受,还搭上一条[xìng]命。”
赵太太笑着说:“到底在一起打过几次牌,看她这样的情形,心里也挺难受的,不如趁她做丧事,我们去瞧瞧,安慰两句也是好的。”
姚太太想了想:“你给李太太、薛太太和马太太打只电话,问她们去不去,要去就一起去!”
赵太太起身往外走,快至门边时,姚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次要进我房时,需得通传允可后方能进来,赵太太,可不能再擅闯了!”
第84章
英珍把姚太太她们四人迎进后堂,歉笑道:“这里不比往常,你们将就坐坐。”命鸣凤去问大老爷讨茶叶,他要招待那些来吊唁的官客,出手不会差的。
李太太先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勿要胡思乱想,保重身体要紧,我看你小脸都尖瘦了。这些[rì]子很难熬罢!”
英珍叹息一声:“从前他在眼面前晃时常觉得烦恼,寻了差事虽远任但总算有了盼头,谁又知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心里空[dàng][dàng]如被剜掉一块,想着就不由地难过。”她用帕子拭泪,眼角飞起浅红。
赵太太却笑道:“聂太太你在我们面前就别演这夫妻情深的戏码了。”
英珍不解地看向她,薛太太问:“你此话怎讲呢?别卖关子!”
“我听闻聂先生前往东三省赴任时,并非独自远行,还带着一个堂子里的[jì]女,叫甚么张玉卿的。若是我呀,他死了心里指不定有多痛快。”
英珍摇摇头:“他三妻四妾逛堂子我也惯了,若因这个还不至死!”
姚太太忽然[chā]话进来,话锋直指赵太太:“赵先生那样宠妾灭妻的,才叫死不足惜!”
众人微怔,这还是姚太太头趟在她们面前给赵太太难堪,明明听闻快成亲家了。鸣凤把沏好的茶碗端来,都借故垂颈吃茶,赵太太亦是,心底却暗[cháo]汹涌,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了解姚太太了,前一阵两人商议儿女婚事时好的亲密无间,这些[rì]不知怎地,原约好去时装公司替竹筠看婚纱的,她推三阻四一拖再拖,难不成......她又后悔结这门亲?大概是了,姚太太这人不聪明,把甚么都露在脸上,她因为觉得稳打稳算而放松警惕,现再细思,种种话里诸般的显露不客气,都是分崩瓦解的先兆!
到底是因为甚么事令姚太太态度大变?赵太太这会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太太又道:“聂先生逝了,那几个姨太太恐怕是守不住的,毕竟以前也不是好出身。”
英珍道:“这也随她们意愿!现在到底不比旧时候,政府要求我们解放思想,摆脱封建束缚,若真能寻到好归宿,我便把聂先生的恤赏金也均分她们,算是好合好散罢!”薛太太赞道:“你也太心善了!想当初她们怎样对你的,你拖也拖死她们才对。”
李太太笑着低问:“你呢?今后有何打算?年纪还轻着,姿[sè]犹存,可想过再寻个依靠?”
薛太太呶呶噘起的嘴唇:“喛,喛!那边尸骨未寒呢,你就在打未亡人的主意,居心何在?”
李太太这才道:“警察署那个李警官,是我表叔家的,去年故了太太,留下两个孩子,他要找个黄花闺女都不是难事,偏就心气高,左右不合眼缘,初见聂太太后,竟是一见钟情,三番两次催我来撮合,我是个急[xìng]子,想着早也是说,晚也是说,都是过来人,有甚么害羞的,不妨现在说了算数!”又盯着英珍追问:“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你见过的,你说他怎么样?”
英珍有些啼笑皆非,她知道李警官、随大老爷来宣聂云藩噩耗的那位,当时没在意,现在连外貌都是模糊的。
她喝[kǒu]茶,斟酌道:“承你的好意!不过我已断绝再嫁的心思。打算给美娟找一门好婚事,有了夫家的依靠后,我就回苏州老家去住,那里还有些祖产,打理打理也能活的。”她语气真诚地说:“麻烦李太太你帮我给美娟多留心了!”
李太太碰着软钉子,还未开言,赵太太问:“你舍得一个人离开上海?”
英珍抬手把鬓边的白花[chā]紧,差点要落下来,她淡道:“有甚么舍不得?”
赵太太狡黠地说:“上海你是舍得离开,人怕是你舍不得离开!”
英珍道:“听不懂你是甚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