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云白:“臣惶恐冲撞了公主。”
永安公主笑了起来:“昨日酉时,廷尉在和昌坊的张记食肆吃丁香馄饨,点了一份合意饼,一筒冰雪冷元子,怎么到说给陛下听时,廷尉就在府上和众人宴饮了?”
赖云白笑而不语。
永安公主继续道:“惶恐冲撞了本宫,却不惶恐欺君之罪吗?”
赖云白只道:“冰雪冷元子是很好,何时得空,请公主喝一筒。”
公主笑意盈盈:“好啊。”
只错身行了一小段路,二人分开,分开之时,公主又道:“请杨夫人喝吧,死了丈夫,怪可怜的。”
付添已经在等公主回府了。
公主踩着付小将军的肩膀上了銮驾,那銮驾慢慢的,行得又平又稳,怎么看也不会被走路的人撞到。
付小将军给公主剥橙子。
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小刀,去头去尾,沿着中间切开,又顺着果皮把橙子剥出来,去掉白色的橙络——否则味道会发苦。
这把刀是他周岁时付大将军所赠,至今已有一十五年,削铁如泥,今日也只能屈尊用来替人切果子。
他将一小块橙子递到公主嘴边,又有些羞赧,小声道:“多谢殿下从中斡旋。”
这段时间他说了记不清多少遍的“谢”字,愈发觉得不够,只能想着以身相报,想要公主过得再好些。
可是公主殿下缺什么呢?殿下什么都不缺。她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无论是金银财宝,绸缎绫罗,珍馐美馔……甚至如果她想,还有数不清的他一样的男人。
她生来拥有一切,是帝国最耀眼的明珠。
他想小心翼翼捧起这颗明珠,但它已经在山巅了。
他只能把一切给她。
廷尉史赵旭死在了家中的水池里,是参加赖云白的酒宴喝醉了,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真的不是公主杀的。
他不死,他在公主府里吐出来的话,会像毒蛇一样,咬到赖云白身上。
于是赖云白让他死了。
付大将军通敌叛国一案,只能到此为止。公主府与廷尉已有默契,默认此事。
付家摘了出来,付小将军不会在各地揭竿而起时给江朝反戈一击,手上还拿捏了赖廷尉一堆把柄,公主已得到了她想要的。
春光正好,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爬上公主的衣摆,付小将军笑了。
“殿下今晚要留在府内吗?”付小将军问。
永安公主道:“本宫要回皇宫。”
付添想了想,问道:“殿下真的不留在府内吗?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公主道:“是有这么一件,良辰吉日将近,本宫要备嫁啦。”
付小将军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公主出降,臣寄居公主府邸,是否已经不妥?”
永安公主闻言,看了他一会儿。
她拿起帕子给他擦手,仔仔细细擦着他的每一根手指。
她的呼吸打在他脸上,他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永安公主把手帕扔进他怀里,道:“怎么会呢?将军府太小,实在是住不开,本宫看公主府就很好。”
付小将军呆呆地点头。
回到皇宫时,钦天监监正正好对着陛下夸耀永安公主与新科状元徐贺远是天生一对。
一串又一串的好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看得出来十分卖力。
张婉娘走近时,还听他在说徐贺远是一棵好梧桐,命里就是要让凤凰栖息的。
这棵空心歪脖子树被夸成梧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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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婉娘逗乐了。
见她高兴,皇帝便问:“六妹妹很满意?”
永安公主道:“满意,满意极了。”
“那朕可下旨了。”皇帝说。
“好啊。”永安公主道。
简简单单决定了自己的婚事,让钦天监退下,兄妹二人相对而坐。
皇帝捧起公主受伤包扎的左手,问公主道:“六妹妹疼吗?”
永安公主任由他看,说:“或许疼吧。”
皇帝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笑了:“你怎么就看上付家那个小的了?”
永安公主淡淡道:“上次都说了他很好。”
“可你马上要和徐爱卿成婚了。”
永安公主:“不可以吗?”
皇帝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你啊。”
皇帝又道:“今日下了朝,赖爱卿就在朕这儿跪着了。”
赖廷尉对外嚣张,在陛下面前却乖巧的很。
“他坏事做尽,跪一下不妨事。”公主说。
“朕可舍不得他跪。”皇帝陛下说。
“皇兄既舍不得我手指受伤,又舍不得赖廷尉下跪,”永安公主问道,“若是赖廷尉和他那群野狗对我怀恨在心要咬我,皇兄怎么对待他们呢?”
“有朕在一天,就不会有那一日。”
永安公主身体前倾,问出了大逆不道的话:“要是皇兄不在了,廷尉他们还想咬我,皇兄怎么对待他们呢?”
皇帝并没有生气,他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略加思索,道:“尽杀之。”
公主满意地笑了:“陛下长乐万年,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皇帝给公主倒了杯茶,道:“润润嗓子。”
公主接过,乖巧地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第7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七)
他恍惚自己仍……
第二日清晨,太学迎来了一道圣旨。
“大江明皇帝,制曰:太学博士徐贺远,风彩闲润,进退可观,永安公主悦之,为成两姓之好,兹使公主下降,拜驸马都尉,择日完婚。永安公主熙云,金相玉映,蕙心纨质,正适婚嫁之时,特加号镇国,加户三千,大赦天下,免税一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徐贺远三跪九叩接过圣旨,给传旨的内侍塞了喜钱,然后才注意到了同僚们惊讶的目光。
众人皆凑了过来道恭喜,惊讶有之,羡慕有之,前几日公主在街上打人的煊赫事件人尽皆知,今日又加了镇国封号,食邑三千户……甚至大赦天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皇登基。如此荣宠,竟然让徐贺远得了公主青眼。
前几日还是太学博士,怎么今日就成了驸马都尉。
陛下在用人方面一直有点任人唯亲,说不准什么时候,徐贺远就不用在太学熬日子了。
“徐驸马,恭喜恭喜啊!”
徐贺远脸上露出笑意:“多谢,来日请诸位同僚过府喝一杯喜酒。”
众人围着徐贺远,家中有爵位要继承的同僚却心中疑惑,他怎么听其他人说,公主殿下和付家的那个谁关系很好……这个时候想想就行,说出来就是找同僚晦气,他心中按下此事,也恭喜道:“祝徐博士与公主殿下琴瑟和鸣!”
徐贺远心中自得,面上风轻云淡:“借你吉言。”
同僚点点头,却总忍不住想徐贺远到底知不知道,想得抓心挠肝的,又不好意思问,憋了一天。
永安公主又回到公主府小住,留守在公主府的侍女见她回来,立即走过来,小声问道:“殿下,您几天前带回来的那位,不知怎么安置?”
张婉娘懵了:“谁?”
侍女道:“就是那位高瘦,脸色苍白的……奴不知道怎么称呼。”
张婉娘又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系统z001,至于怎么称呼,刚好看见窗外的柳树枝条,便道:“他姓柳,以后跟着本宫。”
侍女应喏,又踌躇了几下,才道:“好几天了,未见这位柳郎君进食。”
张婉娘:“……”
张婉娘:“它人呢?”
侍女道:“在暗室。”
自从那天折了廷尉右平半个身体的骨头,又给廷尉右平接好,系统一直待在暗室。
它没有尽兴,因为廷尉右平什么都说了,只好停止折骨头游戏,又帮人家接上。
整个公主府没有人认识这个好似凭空出现的男人,又没有公主吩咐,只好任由他一直待在暗室里。
张婉娘过去的时候,它正蹲在地上戳蚂蚁。
张婉娘:“……”
张婉娘觉得z001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好像不太适合当她的赖云白。
她踢了它一脚,说:“不知道出去吃饭?”
z001发出无机质的声音:“吃了。”它指的是廷尉右平的负面情绪。
“……本宫让你出去吃人类食物装样子。”
z001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还真当你是公主?下贱的画皮鬼。”
这个残次品系统不愧是负面情绪的化身,说出来的话也很负面。
张婉娘被它即使被拆无数次也依然嘴硬的品质震撼,道:“你认真的?”
z001不说话了。
张婉娘把它全身的骨头拆碎了,又把它的意识体撕成一片一片的。
英俊苍白的男人被以一个卷曲的姿势扔在地上,双眼冰冷无神,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嗬嗬”声。
“长记性了吗?”下贱的画皮鬼说。
“记住,你姓柳,是镇国永安公主的新寺人,需要吃人类的食物,需要喝水。”
男人像坏掉了一样,爬不起来。
永安公主关上暗室的门,回到卧室,对一众内侍道:“给暗室里的那个送吃的。”
z001一直很愚蠢,反而赖廷尉很聪明,公主有些郁闷。
这些郁闷在看到付小将军漂亮的脸蛋后得到了些许缓解,他站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像一个真正的花匠一般,神情认真,仿佛替公主打理花园,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张婉娘走过去,对他说:“将军府的羽林卫已经撤走,本宫还听到消息,付将军五日后回京。”
付添点了点头,道:“臣知道了。”
永安公主问他:“不回去看看吗?”
付小将军说:“殿下这里很好,臣不想离开。”
永安公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付小将军将头更往下低了些,方便公主动作。
傻逼z001带来的无语彻底一扫而空,公主笑意盈盈地牵起他的手,道:“出去逛街。”
公主说的话就是付添的命令,两个人没带侍从,付添佩剑走在公主身侧,与公主走出定安坊。
定安坊权贵云集,路上碰到了好几个高官贵胄,眼神朝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
付添羞耻地要爆炸了。
毕竟,陛下刚下了赐婚圣旨,公主的未来驸马……不是他。
他感觉有点难为情,但公主殿下没有发话,他只能继续紧紧牵着殿下的手,唇紧紧抿着,装作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牵着牵着,将自己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殿下的。
殿下的手很凉,柔滑如玉,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应该多加些衣物。”
公主殿下说:“不妨事,我要吃那个糖画,你去给我买。”
殿下没有自称“本宫”,显得很是亲近,付小将军红了脸,乖巧道:“好的。”
他小跑过去,给了卖糖画的一锭金子,包圆了整个摊子的糖画。
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这怎么拿回去?”
付小将军:“我扛回去。”
他也看起来傻傻的了。
五日后,付大将军回京,廷尉右平诬陷案已经查的差不多,付大将军属实清白无辜。陛下前往城郊亲迎,表达对付大将军的尊重与歉意。
陛下说西北苦寒,如今付大将军和两个儿子既然回来了,不如先留住京城,好好休整,付大将军欣然领命,陛下的赏赐像流水一样抬进将军府。
大将军回府后,只见妻子女儿俱在,也没受什么苦,松了口气,问道:“老三没回来?”
小女儿面露难色,道:“三哥在永安公主府。”
气氛陡然沉默下来。
四月十八,正是良辰吉日。
由宗室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亲王主婚,永安公主今日大喜。嫁妆在京城绕了一圈,第一抬嫁妆抬进了公主府的门,最后一抬还在皇宫内。陛下命人在街边洒金钱,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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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开府,公主带着无数陪嫁,三百内侍,五百亲卫在公主府成礼。
驸马徐贺远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神采飞扬,何等风光。
他恍惚自己仍在高中状元的那一天,也是万人欢呼,醉在云里。
到了公主府,拜过天地与皇帝,公主并没有回喜房等待,而是手执纨扇,带驸马招呼客人。
徐贺远侧头看她,只见她粉面含春,唇红齿白,眉心一点花钿,繁复隆重的凤冠并没有压住她的美貌,反而衬得她华光四射,如珠如宝。
徐贺远嘴角带上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任她把他拉到一众女眷跟前。
永安公主骄傲道:“阳嘉表妹,看看本宫的驸马怎么样。”
这群皇亲国戚姐姐妹妹还真仔细打量了一番徐贺远,看得徐贺远不自在极了。
阳嘉郡主笑道:“表姐你眼光好,挑的驸马自然长相俊美。”
永安公主点点头,很是赞同。
阳嘉郡主又道:“不知道性情怎么样,是否柔顺?”
永安公主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