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似乎有什么动静,驸马疑惑,侧耳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头脑昏沉,手轻轻地碰到那扇门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时候夜晚会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不安,徐贺远似乎感觉,夏风越来越凉,吹在人身上,脖子上战栗起细小的汗毛。
他打了个抖,凝神向内看去。
满室的血,褐红干涸的血。
徐贺远的瞳孔一缩。
血泊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或许不能算坐,男人英俊苍白,四肢扭曲,委顿在地上。
徐贺远的所有醉意都被吓醒了。
他想关上门转身就跑,脚下却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嗬嗬……”男人发出嘶哑的声音。
这人还活着,徐贺远被惊到,声音低不可闻:“你……”
男人目光涣散,发出咔吃咔吃的声音。
徐贺远定睛一看,只见男人自己掰着自己的手指骨头,发出瘆人的声响。
这是一个疯子!公主府里有一个疯子!
徐贺远战栗着,蹲下来,张张口,发现发不出声音,又使劲咳嗽了一声,颤抖道:“……你是谁?”
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他站起来,徐贺远这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身材却瘦削。
男人终于发出了人的声音:“我姓柳,是镇国永安公主的新寺人,需要吃人类的食物,需要喝水。”
永安公主的新寺人!这么英俊的内侍,徐贺远在公主府里从未见过,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
徐贺远想到永安公主那寒凉的目光,心头一凛。她把他阉了,然后逼疯了他!
疯子,她就是个恐怖的疯子!
这个男疯子看向徐贺远,眼中散发出残忍奇异的光,像冰冷的食腐动物,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饿……”
徐贺远后退两步,惊恐道:“我去给你拿吃的。”
男人伸手,摸向徐贺远的脸,滑腻腥臭的血印沾在徐贺远的脸上:“吃了你……”
徐贺远瞪大眼睛,转身欲跑。
却听身后又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是个下贱的……公主。”
徐贺远跑得飞快!
永安公主不光玩男人,还会阉男人!会把人逼成一个四肢扭曲,奇形怪状的疯子!
由惧生怒,他对永安公主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都是永安公主!不守妇道!嚣张跋扈!如此心狠手辣!天理难容!
他擦了把脸,将脸上的血痕擦干净,心口刺痛,大口喘气。
好像又回到了被永安公主一脚踹上胸口的那一天,徐贺远捂起心口,咳嗽起来。
他想起永安公主对他说的那些话和她冰冷的眼睛。
“你真的修身了吗?”
“是否对一个引路的宫女笑了一下?”
“是否多看了那个卖蜜饯的小姑娘一眼?”
“和德记卖饮子的阿和妹妹多说了两句话。”
“五月五日,竟敢去花楼了。”
徐贺远胆战心惊。
千万不能对永安公主抱有幻想!千万不能让永安公主知道阿渔的事情!
他大口喘着,拼命汲取周围所有的空气,防止心肺炸掉。
他慢慢缓过来,再次将脸上的血污收拾干净,慢慢地走回去。
推开院门,只见院内灯火通明,永安公主竟在等他。
她笑眼盈盈,月光下皮肤泛着莹白的光彩,仿佛一尊神女玉像。
在徐贺远眼中,犹如恶鬼。
“驸马哪里去了?”她问。
徐贺远脸色淡定:“夏风凉爽,臣随意外出转了转。”
“是吗?”永安公主瞥了一眼徐贺远的鞋子。
“驸马怡然自乐,本宫便不打扰驸马了。”她被仆从簇拥着,又离开了这里。
徐贺远想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他的鞋面上,沾了一小块褐色的血。
灯火通明下,徐驸马毛骨悚然。
尽快处理阿渔!
杀了阿渔!
第24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四)
赖廷尉杀……
徐贺远进了卧房,小荷见状,连忙沏了热茶,奉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驸马喝茶。”
徐贺远伸手,想端起茶杯,手颤了一下,没端起来。
他又抚住胸口,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脏,问道:“殿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荷道:“驸马出了院子散心之后,不到一刻。”
“殿下可说过什么?”
“殿下来见您不在,便说等您,并未多说什么。”
徐贺远点点头,吩咐小荷道:“你去熬些醒酒汤,再找些提神的香料来。”
小荷点点头道:“是。”
春鈤
见小荷出去了,徐贺远坐在案几边,开始磨墨。
这活他很是熟练,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可以完成。将墨磨好了,他又开始摩挲手指。
他本来想着,有关前妻阿渔的事情要徐徐图之,等他在公主府站稳脚跟,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再找人去处理这件事,留下的痕迹就会小得多。
可惜永安公主殿下不遂人愿,如此放荡不堪,又有嫉妒的恶疾,大庭广众之下将他的尊严脸面踩在地上,别说在朝堂站稳脚跟了,现在待见他徐贺远的同僚都没有一个。
之前殿试后恰好赶上永安公主相看,他心里有鬼,甚至没有给老家寄信,但到了如此境地,只能兵行险招,求助一下老父老母了。
他沉吟片刻,提起笔向老父老母问好。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近日安之?自去岁夏日一别,竟已一年有余,甚念二老。春闱已过,儿子高中状元,不负深恩。京都繁华,安居不易,费尽辛苦,方能安顿,故此稍缓来信,还望父母大人海涵……”
“朝局险恶,世事艰辛,幸得贵人青眼,结为连理……阿渔爱我,敬爱舅姑,操劳家事,儿常感念于心。然贵人煊赫,不容于阿渔,烦请父母大人出手,夏日人困水凉,邪风入体,伤寒杂病,尚未可知。”
“……儿心有不忍,无奈造化弄人,贵人若知阿渔,抄家灭族,顷刻之间。阿渔尚未生育,一切皆可转圜,儿不孝,置父母于两难之间,还请父亲大人当机决断,弃车保帅,难舍能舍也。”
“事成之后,远遁苹州,三缄其口,走水路,赴京城,再不归乡,富贵荣华,尽系于此。”
“诸不具陈,应俟面会。还望力加餐饭,身康寿远……”
一封信写完,徐贺远吐出一口气。
他将信件仔细封好,怕有什么不妥,又拆开检阅了一遍,最后才封上。
“小荷。”他叫。
小荷走进来看向他:“驸马有事吩咐?醒酒汤还得一会子才好。”
徐贺远道:“你把这封信……”
他又看了看小荷,道:“罢了。”
小荷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
寄信的事让侍女去做,他总有些不放心,还是他明日亲自去寄比较安全。
徐贺远让小荷出去,他掀开床褥,将信压在了下面。
.
张婉娘在看信。
近日赖廷尉的信件一直没有断过,这封信是好几天前寄出的,信上说赖廷尉已经走到了顺州。
赖廷尉的一封封信件,从一开始官场的事无巨细,到现在大篇幅的风景描写,可以看出赖廷尉是怎样的效率惊人。
每次只有美丽风景结尾时,赖廷尉会附一句“某某官员,已伏诛,殿下勿念。”
朝廷治江的旧疾年深日久,不是服一帖温和汤剂就能解决的,赖云白已经在江南杀了个人头滚滚,腐肉全部被剜出,只等上新药。
上辈子江朝倾塌,归根究底,实为人祸。人不在乎大江,大江也就不会在乎人。
张婉娘无比赞叹自己的聪明才智,麻烦的脏活烂活一并外包,找有能力的人奔波各处解决事情,她只需要坐在温柔乡里拍手称快就好。
陛下只用赖廷尉来党同伐异,实在是浪费了名刀。
赖廷尉一个弄臣,上辈子天下易主,他作恶多端,成功遭到了报应,死得比永安公主还快。
如今让他去江南,何尝不是在救他?毕竟只有陛下能容的下他,陛下失国,哪里还能有他赖廷尉的立锥之地?为此得罪天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心地善良,可惜他不懂她一番苦心,只知道贪婪索求,也是令人难过。
她拿来烛台,又将赖廷尉的那封信点燃。
“殿下不回一封信么?”付小将军撑着下巴,问永安公主。
“没有律法写,收到信就一定要回。”永安公主认真地说。
付添听到这回答,情真意切地笑了起来。
暴戾恣睢、仗着自己是天子使臣就随意杀人的是赖廷尉,与永安公主是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的。
永安公主殿下只懂得华服美食,与俊美男子嬉戏玩耍,哪里懂得杀人。
赖廷尉杀人的血,可不要溅在娇弱的公主殿下脸上。
“赖廷尉是个坏蛋,殿下确实不要和他走的太近。”付小将军也认真地说。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公主殿下收到赖云白的信。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想法影响了赖廷尉的运势,一连数日,永安公主再也没有收到过赖廷尉的亲笔信。
京城八街九陌,车如流水,一切繁华如旧,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这日晚间,永安公主正与付小将军下棋,就见一个侍女悄声走进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侍女转了转小灯的灯罩,把光调亮了点,防止暗沉的光线伤到公主殿下的眼睛,然后走到永安公主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连夜急诏威远伯世子进宫。”
威远伯世子叫松长冰,威远伯祖上战功赫赫,到了这一代,仅得松长冰一个嫡子,威远伯严慈并济,勉强也让他成了材。
松长冰给陛下当过几年伴读,很得陛下信任,今日深夜入宫,实在有些反常。
永安公主打了个呵欠,问道:“什么事?”
侍女恭谨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回道:“听说是赖廷尉的事。”
“怎么?”永安公主敲了敲棋子。
漏尽更阑,案头小灯的烛火跳了一下。
“听说赖廷尉失踪了。”
第25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五)
赖廷尉清……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失踪?”付添有些诧异,毕竟赖廷尉之前的信上还在讲江南的风土人情,一转眼人竟然丢了。
侍女回道:“奴婢不知详情。”
深夜知道刚刚威远伯世子进宫,还知道事由,已经算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消息灵通了。
张婉娘想了想,赖廷尉前几日的信在顺州,按照路程,近日本应该已经走到佳州了……是在顺州失踪的,还是在佳州?
事情还没办完呢,怎么敢失踪?
他带了护卫,那么多随从,竟然也没把他看住。
张婉娘思索片刻,对付添说道:“我进宫一趟。”
“夜已经深了,殿下不妨明日再去?”付添道。
“明日进宫,只能等到朝会之后,赖廷尉失踪的事,不知道陛下是否密而不发,若是大家都知道了,朝会上要说什么,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张婉娘说。
付添闻言,默默起身,帮殿下穿衣。
“赖廷尉为人狡诈,殿下不必过于担心。”付添宽慰道。
张婉娘被她的用词逗笑了,说道:“你说的对。”
今夜无风无月,永安公主的车驾深夜扣开了皇宫的门。
到了陛下的寝宫时,威远伯世子还未离开。
他身量颀长挺拔,鼻若悬胆,神情坚毅稳重,看起来非常能令人信服。
见永安公主来了,他面色不变,行了一礼,道:“见过殿下。”
永安公主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皇帝陛下倒是有些惊讶,问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永安公主也不遮掩,直言道:“听说赖廷尉失踪了,我过来看看。”
她消息如此灵通,皇帝也不在意,只是说道:“人刚到佳州,下面的人就加急到京城,说是失踪了,如今生死不明。”
永安公主道:“怎么失踪的?”
“也是奇了,说是赖廷尉来到佳州,轻衣简从,去江边赏月,遇上江水涨潮,风高浪急,赖廷尉落水了,遍寻不到,”威远伯世子说,“好端端的,去江边赏什么月?”
张婉娘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为什么去江边赏月,她比谁都清楚。
皇帝道:“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那边赖爱卿失踪已经五天了,人要是掉进江里,怕是凶多吉少。今夜让长冰过来,就是想让他去一趟佳州看看……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语气有点沉,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永安公主说道:“何时动身?”
“明日。”松长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