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画皮 > 第13章
  一条路走不通,总有另一条路,他有聪明才智,总能苦心钻营,要是待在公主府,他就没有路,只能靠永安公主的怜悯了。
  这女人的怜悯像清晨的露,时有时不有,还会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他看透了她的虚情假意,清醒过来了。
  心头的悔恨再次让他痛苦,他捂着心口,心道,不能后悔,他如今进了永安公主的公主府,就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哪怕仰人鼻息,刀剑加身,他也要在官场里滚上一遭,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到时候轻舟已过万重山,太学的冷眼又算什么呢?
  绝对不能失去工作!哪怕向永安公主摇尾乞怜谄媚到底,也不能失去工作!
  永安公主被权力滋养着,那种颐指气使玩弄权力的姿态让他目眩神迷——哪怕他是被权力施压的人。
  徐贺远心中默念着一切,排练着话术,判断着怎样摇尾乞怜,谄媚讨好,才能让公主收回这个可怕的念头。
  刚刚下值,他便快步走向公主府,对身边的侍从道:“我要求见殿下。”
  那侍从淡淡道:“驸马莫急,殿下回宫了,如今还未回来。”
  徐贺远一听,冷汗都流了下来。
  永安公主怎么去皇宫了?她之前说驸马不得干政的诏书都写好了,她不会真的这就去找陛下了吧?
  徐贺远急得要死,又在心中安慰自己……昨日她才提了个话头,就算要去找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吧?
  心口又绞在一起,徐贺远捂着心口,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等呼吸平静下来,才状似平静地问道:“殿下回皇宫做什么?可是陛下宣诏?”
  “奴婢不知,驸马也请慎言,陛下的事情,哪是我们能说的?”
  又碰了个软钉子,徐贺
春鈤
远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他不再问这些,只是说:“殿下若是回府,第一时间告诉本驸马,本驸马有要事求见殿下。”
  “是。”
  到了晚上,永安公主回府后,又去和付小将军游湖看灯,徐贺远再一打听,公主已经回房自己歇下了。
  徐贺远无奈,第二日在太学待的战战兢兢,宛如惊弓之鸟,一有什么动静,他就飞速往外看,生怕有陛下的诏书传到太学来,让他收拾东西回公主府。
  同僚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徐贺远如今紧张兮兮,又阴郁得不得了,像是要疯了。
  徐贺远大半天提心吊胆下来,一回到公主府,他又赶忙去找永安公主:“臣求见殿下。”
  这次殿下终于没什么事,见他来了,还招呼他吃葡萄。
  她笑盈盈的,道:“你怎么来了,是想通了吗?”
  见她这样说,徐贺远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她还没有向陛下提起这荒唐的建议。
  徐贺远开口道:“殿下,臣觉得太学很好,臣想待在那里,还往殿下念臣一片报国的炽烈之心,不要让臣留在府里蹉跎年华。”
  永安公主好像也没怎么生气,只是慢慢地道:“驸马觉得,留在公主府,竟是蹉跎了驸马的年华吗?”
  徐贺远说:“臣并无此意,能常伴殿下身边,与殿下长相厮守,是臣之幸,只是臣寒窗苦读十载,谨记着圣人修身齐家治国的教诲,一身才华与一腔热血,总要报效朝廷。”
  永安公主没有说话。
  徐贺远拿不准她的心情,试探性地说道:“付小将军一身武艺,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值,正是殿下让他的才华抱负得以施展啊!”
  “殿下封号镇国,陛下又爱重殿下,殿下何妨再为国朝,做一回伯乐呢?”
  永安公主轻嗤一声。
  她的语调依旧慢慢的:“你在太学,又做出了什么功绩,就觍着脸,自比良马了?”
  徐贺远完全不慌乱,道:“路遥方知马力,臣进太学不过半年,日积硅步,终将行至千里。”
  永安公主道:“本宫信驸马。”
  徐贺远心中一喜。
  岂料永安公主又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不妨与驸马说个清楚明白,本宫为什么要让驸马离开太学。”
  “驸马方才说修身齐家,请问驸马,你真的修身了吗?”
  徐贺远愣住,突然忧惧殿下说出什么关于他前尘往事的,可怕的话来。
第22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二)
她是一只……
  “殿下何出此言?”徐贺远镇定道。
  永安公主看着他,微凉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
  徐贺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臣虽不才,却自认恪守君子之道,平日里谨言慎行,三省己身,不曾有半分懈怠。殿下是否听一些不相干的人说了什么闲话,众口铄金,想必都是不准的,当不得真。”
  “驸马今日有点奇怪。”永安公主突然说。
  徐贺远紧张地看向公主。
  永安公主接着道:“驸马平日里有这么多话吗?”
  确实,他一紧张心虚,话都比平常多了。
  徐贺远噤了声,只看着公主。
  他一直生的英俊,外表很能唬人,近日清减许多,看着更是有萧萧肃肃的风范,当真是如玉君子。
  永安公主颇为欣赏地看着他的容颜,道:“付小将军干净,请问驸马干净吗?”
  徐贺远心头更沉,感觉公主慢条斯理的语气与每一个话语间的停顿,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搅得他心神难安。
  与妻子阿渔的婚姻恍如隔世,久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在公主府里的这两个月,他不是身在病中、忧愁愤怒,就是喝得神志不清、迷惘大醉,他本已经不太能想起阿渔了,或者说,他不愿意想起阿渔。
  昨日他感怀阿渔爱他,并不代表他想让公主知道阿渔爱他。
  他太怕公主知道了,一时间他心念电转,心想,若是殿下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让他留在公主府,他一定要答应殿下,千万不能与殿下对着干,这件事说不准也过去了。
  徐贺远捏着自己的掌心,感觉掌心湿了一片。他屏住呼吸,心口开始刺痛。
  公主殿下红唇轻启,终于说:“你把你去花楼的事情忘记了?”
  徐贺远开始呼吸。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道:“臣受了教训,心中羞愧难当,殿下信臣,臣死生不踏进秦楼楚馆一步。”
  永安公主迟疑了,她用犹疑的目光扫视他。
  徐贺远跪下来,举起手发誓道:“几日前,臣对殿下说过,臣的手要是为别人弹琴,臣自断双手。今日臣向殿下起誓,臣要是踏进秦楼楚馆,就让臣烈火焚足,无法行走。”
  永安公主不置可否,轻笑着看他。
  徐贺远眼神坚定,一腔赤诚。
  永安公主道:“本宫还是不信。”
  徐贺远怔愣在地上。
  永安公主说:“四月二十一,驸马陪本宫三朝回门,在宫里时,是否对一个引路的宫女笑了一下?”
  徐贺远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四月二十三,你下值路上,去路边买了半斤蜜饯,是否多看了那个卖蜜饯的小姑娘一眼?”
  徐贺远早就忘记了这件事。
  “四月二十六,你和德记卖饮子的阿和妹妹多说了两句话。”
  徐贺远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这些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成婚以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多次了,本宫掰着手指都数不过来,果然,你前面就那样轻浮,五月五日,竟敢去花楼了。”
  徐贺远张口欲辩,却喃喃着讲不出道理,毕竟,永安公主这样不讲道理,跟她说什么好像都没有用。
  徐贺远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让付添去外面当差,难道不在意付添怎么样,只在意臣吗?”
  永安公主诧异地看向他:“他又不是本宫的驸马,你跟他比什么。”
  徐贺远的话又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心里升起了刚入公主府时的那种,荒谬的愤怒感。
  付添不是驸马,不用被向盯犯人一样盯着他又和哪个女人说话了,但他和公主行周公之礼。
  他徐贺远是驸马,他被监视被管束,他像个笑话。
  真是笑话啊,永安公主去花楼做的事情、现在说的这些莫须有的话,放在寻常人家,怕是只会让人说她得了嫉妒的疯病,应该尽早休弃。
  她是一只被权力养大的怪物,她不是一个女人。她说什么荒谬的可笑的、没有女子德行的怪话,都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他也只能附和,不能反驳,他喃喃开口:“殿下不必太过忧虑,这些事情是臣做的不妥,臣以后也会三思而后行……”
  永安公主没有接他的话,只道:“驸马坚定要去太学上值?”
  徐贺远点了点头,又膝行几步,仰头看着公主。
  “也不是不可以……”公主终于松了口。
  只是,她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的下半身。
  那眼神让徐贺远想到小时候见到的杀鱼的屠夫。
  徐贺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永安公主想了想,终于道:“好歹是驸马,阉成寺人总归还是丢本宫的脸。”
  徐贺远身体僵硬,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主。
  永安公主用帕子擦了擦手,对身边的内侍说:“你去给他那里加把锁。”
  如遭雷击。
  徐贺远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殿下?”
  内侍也愣住,倒不是质疑公主的懿旨,而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殿下,奴听闻那些穷绔一类,都是用在女子身上。男子的……恐怕没有。”
  永安公主指了指徐贺远,说:“现在有了。”
  “殿下!”
  永安公主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驸马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愿意为本宫付出,驸马真的爱本宫吗?”
  爱就是要遵从她,向她付出的呀。
  她指了指那个内侍,道:“你把驸马带下去吧。”
  内侍了然地点点头。
  永安公主拍了拍驸马的脸,道:“放心,不会有别人知道的,不会丢本宫的脸,也不会丢驸马的脸。驸马日后,可要好好上值,报效家国。”
  现在这样,就不用担心驸马琵琶别抱了。毕竟他已经别抱过一回金枝,实在是有前科。
  永安公主很满意自己的主意,徐贺远被温柔地请了出去。
  晚间休息的时候,付添赤着上身靠在床边,见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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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思,便也好奇问道:“殿下在想什么呢?”
  张婉娘的眼里露出略带残忍的神情,说:“我在想,今天看见一只蚂蚱。”
  “嗯?”付添问她。
  张婉娘说:“用温水煮它,它不动弹,一加沸汤,它就警醒,拼命往外跳。”
  她甚至不是那种孩童般天真的残忍,她什么都懂,然后残忍。
  付添想了想,说:“不管是温水还是沸汤,在很多水里,蚂蚱都会淹死的。”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张婉娘又艳丽地笑起来。
第23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三)
公主府里……
  永安公主殿下亲启:“臣行水路,江上风平浪静,白帆高悬,夹岸木荷,淡雅怡人,悠悠哉畅快江风……思及公主殿下,美景不得亲见,甚惋之。青州民风淳朴,繁华喧闹,然治江工事,懈怠荒废。青州大小官员,私窃暗度,臣观其行事,多有僭越,臣已自决,殿下静待佳音。”
  张婉娘翻着赖云白的信,看着“臣已自决”四个字,挑了挑眉。
  朝中确实已经得了消息,赖廷尉行至青州,见一应官员行事僭越,心中不喜。
  青州知府设宴迎接廷尉时,廷尉笑意盈盈,他亲切可人,与其推杯换盏,歌舞太平。
  宴罢酒阑人倦,月上中天,廷尉用手指敲了敲杯盏,说道:“刚才的舞乐用了八列,僭越天子,当死。”
  谁也不知道青州的舞乐是否排了八列,毕竟人已经死了,其余的人都没有亲眼得见。
  朝野上下,再次对赖廷尉牢骚满腹,只是箝口侧目,并无一人敢言。
  所有人心中都做了判断,以后要离赖廷尉更远一点。
  赖廷尉太张扬锋利,永安公主用得很是满意,难怪赖廷尉在陛下手里荣宠不衰。
  永安公主再次将信烧掉,将花窗关了,打个呵欠,闭目小憩。
  午枕花前簟欲流,日催红影上帘钩,人人安闲。
  驸马不太安闲。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此生最大的屈辱。
  他面色白惨惨又阴沉沉,嘴里呢喃着小荷听不太懂的话。
  “文王被拘,勾践尝胆,苏秦刺股,淮阴侯忍胯下之辱……”
  小荷瞟了一眼徐贺远的下半身,噤若一只秋蝉。
  她第一次见这种内宅阴私,心中难免怜悯——哪怕成了高高在上的驸马都尉,所受到的苦楚也是常人不能忍受的。之前这种事情,她只在女人身上见过。
  这样想着,小荷突然愣住了。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人都忍受了,放在男人身上,就成了“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如果这是一种羞辱的话,那有些妇人,岂不是一直在被羞辱。
  小荷心想,公主府里,驸马是一个女人。
  “拿酒来。”驸马说。
  小荷摇了摇头,把心中荒谬不伦的想法甩出去,加快步子,给驸马斟酒。
  驸马又在酗酒了,小荷习以为常,再也不会劝驸马什么。
  驸马鬓发散乱,边斟边饮,拍着案几,敲着杯盘,苦吟歌唱:“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小荷听不懂,只是道:“夜深了,驸马休息吧。”
  “滚下去。”驸马说。
  小荷默默地退了出去。
  自从给驸马那处加了把锁,公主殿下派来的监视驸马的四个内侍又回去了,看的出来,公主现在对驸马很是放心。
  驸马拎着酒壶,在院子里游荡。
  他像一个无所依托的幽魂,在月夜里仿徨徘徊,只能沉默。
  夏日晚风徐徐,一切安详,驸马醉眼朦胧,不知道走到何处去。
  眼前一窄幽闭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