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贺远愈发沉默寡言,公主来了就弹琴,公主不来就喝酒。
小荷如今不敢劝他,便任由他喝,喝多了又心口疼,就给他灌一贴药。
徐贺远这样放浪形骸,工作自然做得稀巴烂,以前同僚们会因为公主府的面子给他兜底,现在也不管他,任由他每天浑浑噩噩阴阴沉沉地上值。
这几日永安公主似乎又对徐贺远起了兴致,徐贺远明明人在太学,却总是把徐贺远叫回府中,不管徐贺远是否在忙。
太学的人几乎都要认识来太学叫驸马回去的小内侍了。这日公主兴头起来,又派人叫驸马回去,徐贺远站起来,跟着人走时,还能听见刘助教在身后的窃窃私语声。
“之前是给他面子不说,其实谁不知道他在公主府过得……摇尾乞怜。”
“啊?真的?”
“那还有假,殿下怕不是嫌他又去花楼,才老是把他叫回去。”
“天……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得憋屈死……”
“谁说不是呢?”
内侍去觑徐贺远的脸色,只见他面色平和,眼神麻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等回了公主府,见到永安公主在主院等他,徐贺远平静麻木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意。
他朝公主跪下,道:“恭迎殿下。”
永安公主让他起来,问道:“今日驸马有没有乱跑?”
徐贺远摇了摇头,说:“臣一直待在太学。”
永安公主欣慰地点点头,徐贺远也安心下来。
他坐在琴边,问永安公主:“殿下今日要听什么?”
永安公主道:“驸马琴技高超,弹什么都好。”
徐贺远低眉敛目,缓缓弹奏起来。
他心中欢喜又平静,他在太学待得心情郁郁,只有每次回来给永安公主弹琴时,他才能真正宁静下来。
公主听完他的琴,笑着说:“驸马的琴很好,本宫总害怕,驸马又跑到哪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去,和旁人弹琴。”
徐贺远又低下头请罪,说:“臣惶恐,殿下且安心,若有那一日,臣自断双手。”
永安公主叹一口气,道:“驸马说的好听,本宫心里却还是患得患失,这样吧,不如安排几个侍从,每日照顾驸马饮食起居,驸马上值时,也跟着驸马去太学,驸马在外面做了什么,本宫自然也知道了。”
徐贺远只好道:“谨遵殿下吩咐。”
永安公主便笑了起来,满意道:“本宫知道,驸马最贴心不过了。”
徐贺远也笑了起来,被公主夸奖,他也心安不少。
公主殿下又留了一会儿,听说赖廷尉相请,又匆匆地走了。
徐贺远依然坐在那张万金难求的古琴前,这是公主殿下赐他的琴,他平日里很是爱惜,他拨了一下琴弦。
心口又一抽一抽地刺痛。
“小荷。”他叫。
小荷见他这样,赶忙把药碗端过来。
这药苦极了,一大碗黑乎乎的,仿佛永远也喝不完,徐贺远还没凑近药碗,只是闻到了一点点气味,就干呕起来。
他推开药碗,道:“拿酒来。”
小荷皱了皱眉,说:“驸马先喝完药再说吧。”
徐贺远的脸沉下来,摔了药碗:“贱婢!”
小荷默默地去给他拿了酒,蹲下身子收拾碎瓷片。
徐贺远又喝到烂醉如泥,心口果然不疼了。
他安稳睡去,第二日一早,他还没醒,公主派来的那几个侍从就来了。
一共四个侍从,公事公办地将他从床榻上喊醒,盯着他洗漱更衣,护送他前往太学。
到了太学他们也不走,也不和人打招呼,就侍立在徐贺远的桌子前,不苟言笑。
太学值房里的那些人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一个个感觉别扭极了,话都少说很多。更别说和徐贺远说一句话了。
等下了值,他们又护送徐贺远回公主府,不论是饭馆还是茶肆,中途哪里都不停留,一直把徐贺远护送到主院里去。
不管是社交应酬,还是文会诗会,徐贺远都不再去过。
他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人愈发阴郁沉默。
公主来他就欢喜,公主不来他就沉郁。
公主高兴他就好,公主不高兴他就不好,他要让公主殿下高兴,不能随意和旁人说话……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仿佛被困在被编织好的蚂蚱笼里了。
他无比抗拒去太学上值,每天晕晕乎乎,去了太学就开始心口疼。
六月份,赖廷尉自请离京。江南几个府城的商税有些问题,赖廷尉为君分忧,自愿前往。
张婉娘折柳送他。
“赖廷尉精通占卜,有没有卜一下此行可否顺利?”
赖廷尉一身骑装,嘴角扬起,道:“易者不卜。”
张婉娘握着赖廷尉的手,将一张水利图塞进了他的怀里。
“要本宫看,此去前程风顺,富贵堆云。”她笑靥如花,眉眼间又一点忧愁,仿佛在嘱咐自己心爱的情郎。
赖云白看了看她,没说话,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黑衣扈从如云,晨风猎猎,留人的柳枝随风而起,赖廷尉衣袂翻飞。
白马金羁,连翩南驰。
第20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
要警惕一些……
永安公主殿下亲启:“臣已行至廉州,知府馈遗甚厚,习气奢靡。几经探查,廉州治江银开报虚数,上下交欺,坐地分赃,各饱私囊……如此诸般情状,皆上陈殿下,静候佳音。”
张婉娘裁开信封,便见里面好几张纸,全是廉州治江银子的去处,真正用在大江堤坝上的只有十之一二。
她大略扫了一眼,治江的官吏们串通一气,收购沿河百姓的一斤秸秆,报价六两银子,百姓真正能拿到手的,一文都谢天谢地。
这些人嬉游宴饮,通宵达旦,连赖云白这种天子近臣,见了也要写下“习气奢靡”这四个字。
想必陛下手里,大概也有一封信,张婉娘拿过烛台,将这信慢慢引燃。
赖廷尉的动作实在是很快,又过了几日,京城这边就听到消息,商税还没查完,廉州知府的小妾就反水了,向天子特使状告他贪污税款。
廉州知府被下狱,其余人等都被牵连,杀了个流血漂橹。
天子下诏,江南诸事,赖廷尉皆可自决,廉州知府被飞快判了斩立决,不等朝审也不等秋后,仿佛刽子手要赶时间似的。
赖云白很赶时间,因为他还有很多行程没走。
永安公主也想赶赶时间,她来到皇宫,找皇兄盖圣旨。
已经拟好的圣旨上明晃晃写着明年要加恩科,皇帝疑惑地看着她,问道:“六妹妹这是干什么?”
张婉娘想了想,道:“我想再换个状元驸马。”
皇帝陛下:“?”
他也想了想,才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如今朝中官吏冗杂,再加恩科,怕是尾大不掉。”
张婉娘道:“皇兄安心,区区一届恩科,加了也就加了。”
她似乎感到百无聊赖,又突然找到新鲜东西,新奇地按着陛下的手,给那诏书盖了大印。
她没告诉陛下的话是,朝廷里很快就不会冗员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道:“可别让那些大臣知道了。”
永安公主“嗯”了一声。
陛下真是个不太威严的兄长,难怪亡国,她想。
加恩科当然不是为了再找个状元驸马,而是让本该三年后进京的人现在就进京。
那个在前世登临御宇的人,如今还只是个考生,叫什么来着?
……陶书农?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要在三年后落榜,然后放弃继续考试,去南边边陲的小城,谋一个县令的职位。
要警惕一些科考落榜生啊,张婉娘恨铁不成钢地想。
将关键人物出场顺序人为地加快三年后,张婉娘心满意足,决定去玩弄一下心爱的驸马。
今日驸马下值,张婉娘来到他的卧房,见他桌上摆着热酒,笑吟吟地灌了他一杯。
“驸马今日怎么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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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被派来随时贴身保护驸马的侍从对视一眼,为首的侍从回道:“回殿下,今日驸马只去了太学,并未接触什么人,也没有说话,并无不妥。”
张婉娘点点头,又让驸马喝了一杯,喝得驸马开始咳嗽起来。
永安公主看了小荷一眼,道:“你这个小丫头也真没眼色,驸马咳成这样,喘不来气,不知道给驸马顺顺气吗?”
小荷赶忙上前一步,拍着驸马的后背,还没顺出什么成果,永安公主又道:“厨房里熬了川贝枇杷膏,你去给驸马端来。”
小荷又放弃还在咳嗽的驸马,小跑出去找川贝枇杷膏。
公主殿下尊贵,自然是不会给驸马喂药的,她束手坐在那里,歪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花瓶里的花,偶尔看一眼驸马。
枇杷膏熬得很甜,带着丝丝凉意。绿树阴浓夏日长,这样难得的静谧时光,也让徐贺远产生了心满意足的幸福感。
永安公主见他喝完药,眼里带着一些爱怜之意,说道:“驸马在太学干的开心吗?”
徐贺远顿了顿,道:“一切安好。”
永安公主轻笑一声:“驸马不说,本宫也知道,太学那些蠢才,哪里比得上本宫的驸马呢?”
徐贺远不知道要说什么,便保持沉默。
永安公主继续道:“去太学当个博士,也就是写几本文书教几个学生,似乎也没多大作用,还要整日早起奔忙,实在不好。”
徐贺远抬头看她。
“本宫整日待在公主府,也觉得有些无聊,又时刻提心吊胆,害怕驸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本宫有个想法,驸马可要听一听?”
徐贺远声音沉缓,道:“殿下请讲。”
永安公主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露出一个笑,说:“不如,驸马就不要去太学了?就留在公主府陪着本宫,好不好?”
她实在美丽动人,笑着说话时,简直朱颜皓色,千里澄辉,更何况她的笑意那么亲切,语气那么轻,那么柔,让人忍不住想要答应她要求的一切。
徐贺远张了张口,却总觉得心口又开始闷痛,那吃进去的枇杷膏的凉意滑腻腻地萦绕在喉间,说不出话。
他不寒而栗。
“驸马?你怎么不说话?”永安公主温柔地说。
徐贺远又猛烈地咳了起来,他咳得脸色涨红,断断续续地回话:“殿下……容臣想一想……”
永安公主有些不高兴了,道:“本宫是为了驸马好,驸马还要想什么呢?本宫让驸马不参与政事的诏书都写好啦。”
徐贺远摇了摇头,说:“容臣想想……”
他听到公主的话,心头就浮现出了莫名的恐惧,他下意识想延缓公主的话。
公主遭了忤逆,心情不好,蛾眉微微蹙起,脸色也冰冷下来。
那种高贵的傲慢的感觉又来了。
徐贺远心头一紧,不敢看她。
永安公主起身,语气和缓下来:“驸马好好想想呀,偌大的公主府,难道保不住驸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吗?”
她说完了这些话,悠悠然离去。
徐贺远心烦意乱。
他是痛恨去太学里上值,痛恨到每次踏进那个门都心情郁郁,可殿下让他不去上值,他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自从连日饮酒醉生梦死,他的脑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灵敏,他又下意识地开始饮酒。
一切烦忧,尽付杜康。
第21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二十一)
他是好好……
宿醉之后又是熟悉的头疼,徐贺远揉着头,任由那几个监视他的侍从摆弄,行尸走肉一般地去太学。
依然是不跟任何人搭话,他甚至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喉咙会不会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写不进去字,只坐在椅子上,迟钝地神游物外。
他不是驸马,仅仅是徐贺远的时候,他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读书人,虽然清贫,但人人提起他时,没有一个不夸赞他的,说他安贫乐道,又聪明过人,一看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这种夸赞一直从秀才公、举人老爷,持续到状元郎。
他的妻子还是那个打鱼的温柔女娘时,她每日早出晚归,浆洗缝补,婚前她还会拿着一些绣品卖银子,婚后似乎太忙,又或者是被人嫌弃手上的茧子会刮花了绣线,便再也没有卖过绣品。
只是他自己的衣物还是她来缝制,入京的时候,她坐在灯下,把针脚缝得细细密密,唯恐他受了委屈。
几个邻居都说他们神仙眷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婚前他得到的情绪,总是正面积极的,他那个时候,是志得意满的!
现在呢?夹起尾巴做人?他脑子里又回荡起同僚的话:“谁不知道他在公主府过得……摇尾乞怜。”
摇尾乞怜,他是好好的人不做,来当永安公主的狗了。
徐贺远被痛苦麻痹的脑海里久违地清醒,他开始后悔,巨大的悔意淹没了他,或许他这些日子但求一醉,就是下意识地想逃避这层悔意。
他痛苦着麻木着,仿佛这样就能安然度日,但在永安公主不让他上值之后,他的喉咙说不出话,心里全是刺骨凉意,脑子在尖啸!
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该清醒了!
永安公主真的对他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吗?真正的爱,应该是妻子赵渔那样温柔如水的爱意,她为他打理一切,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托举他更进一步。
永安公主让付添去当羽林卫副使,让他徐贺远不要工作,待在公主府里,说是为了他好?
他待在公主府里,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公主殿下对他的只是关于所有物的强烈占有欲,他只不过是她眼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罢了。
两个多月以来,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他快速摩挲着手指,开始思考。
连日的挫折让他迷惘,他之前只是一时转不过弯罢了,他想。
他的目标,一直是平步青云,一直是身居高位受人尊敬,而不是在权贵的府邸里,当一条锦衣玉食不理世事的狗。主人高兴了唤两声,吃点好的,主人不高兴了,就踢一脚。
被公主踢的那处还隐隐作痛。
他在太学里过得这么不如意,可若是真的离开太学,离开朝廷,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