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伤了腿,又杀了几个人,被?人又摔脊柱又掐脖子,又强撑着来?和齐知府对峙,已经?困倦至极了。
医官来?给他详细瞧了病,他就?睡下了。
赖廷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松长?冰窝在卧房里整理案卷。
永安公主闲适地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又飘起的蒙蒙细雨,付小将军给她捏腿。
青鹊抱着琵琶,走了进来?。
“佳州事了,你有什么打算?”永安公主拿起花糕,给付添咬了一口。
青鹊闻言,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付添突然道:“不要自称奴婢了。”
永安公主拿起一块新的花糕,递向少女:“宝珠,你吃不吃?”
顾宝珠愣了一下,扔了琵琶,然后,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通红肿起来?,哭得喘不上气,没有半点之前?那柔美可人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她的眼泪在两年前?大江决堤的那一刻流尽了。父亲入狱传来?死讯时,她没有哭,母亲在花楼自尽时,她没有哭。
她磕遍了头,求鸨母给母亲一抔土安葬,她媚笑逢迎,被?碾落成泥,她都没有哭。
她四处搜寻着证据,一天一天地数,从天元四年的八月二十六日,数到天元六年的八月十八日。
她哭得力竭,一下一下地喘气。
张婉娘和付添都慌了。
张婉娘又拿起那块花糕,放在宝珠面?前?,拙劣地说:“这个可好吃了。”
顾宝珠仍是哭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父亲严肃正直,她的母亲柔和慈爱,她不缺钱花,她不知世?事,她是宝珠。她之前?最大的苦恼,是二月里她的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
她憋了一肚子的悲愤,一肚子的痛恨,她喃喃张口,却只说出一句:“我读过书的。”
付添沉默着,他走上前?,腰间?长?剑出鞘,单手蓄力,将那把琵琶斩成两半。
顾宝珠用?手帕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拿起那块花糕,红着眼睛,大口吃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听说赖廷尉有请,顾宝珠又去拜访赖廷尉。
“你要跟我去监牢吗?”赖廷尉说。
顾宝珠点点头,跟在赖廷尉身后,她想?了想?,对走在前?面?的赖廷尉说:“我叫宝珠。”
赖廷尉闻言,回头看她,很平常地说:“我知道啊。”
顾宝珠笑起来?。
齐知府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赖廷尉让人按住他的头,将他的口鼻往水里压。
压进水里很久很久,他又把齐知府拉上来?,让他喘半口气,又把他压下去。
赖廷尉说:“溺水就?是这样的,齐知府习惯吗?”
齐知府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颤抖地指着赖廷尉。
他张了张嘴。
赖廷尉读他的嘴型,发现他在诅咒他:“不得好死。”
赖廷尉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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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齐知府您也走在我前?头。”
他吩咐左右:“齐知府天性爱水,让齐知府再?玩一会儿水。”
顾宝珠留在了监牢,看齐知府玩水。
赖廷尉走向另一间?监牢,刑架上的人被?砍了一条腿,脊柱断裂,脸上一道血红刀疤。
哪怕熟悉的人看见他,也认不出这人就?是赖廷尉风光的属官——廷尉左监赵温知。
廷尉轻轻地叹气:“何必呢,金银珠宝,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廷尉左监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金银珠宝,已经?打动不了恶虎身边的伥鬼。”
能打动伥鬼的,只有成为下一个恶虎,掌握更多?的权力。
廷尉死了,廷尉正年岁已长?,马上告老还?乡,他运作一番,难道不能成为新的廷尉?
在赖廷尉身边做事,只看今日,不看明天,能得到普通官员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宝,可没有明天,这些财宝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上一任廷尉右平的落水死亡还?历历在目,他这种属官,又何尝不心有戚戚。
赖廷尉刻薄寡恩,自己不积德,赵右平死了也是废物,不知道把赖廷尉留在水里。
廷尉左监道:“公主殿下让咱们?这群人陪葬,才过了两天,就?有人向公主殿下说明实情,不再?三缄其口,这难道不可笑吗。”
“廷尉并没有邀买人心的能力。”他说。
赖廷尉确实不邀买人心,他只靠冷酷与暴戾来?镇压一切。
暴戾恣睢,其势自毙。
廷尉左监喘着粗气,说道:“我觉得我也能当廷尉。”
廷尉笑了起来?,笑容实在英俊绝伦,无奈道:“你真?以为本官是先科举,然后当廷尉平,当廷尉史,再?升任廷尉监,升任廷尉正,然后官拜廷尉,位列九卿的啊?”
赖云白指着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他不再?有和叛徒说话的欲望,走出监牢房门。
他向陛下卖笑,被?永安公主骂婊子,廷尉左监做的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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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六年八月二十日,佳州知府齐月建,犯下谋杀天子特使,诬陷朝廷命官,破坏大江工事,贪墨治江银两的大罪,罪不容诛,凌迟处死。一众党羽,枭首示众。
得栗县县令宫士庭,犯下大不敬的罪过,欺男霸女,十恶不赦,身边爪牙,一并斩首。
得栗县赌场花楼,一并查封,花楼内乐人,放归原籍。
此事传回京城,人皆哗然,陛下闻之,默然不语。
得栗县原县令顾行知,特封宁国公,追谥文贞,其妻柳秀君,封一等宁国夫人,其女宝珠,至纯至孝,加长?乐县主,岁禄五百石,食邑百户。
佳州江事,外实中空,众人不敢立刻回京,明灯县多?种竹木,永安公主带领当地民众,砍伐竹林,以简易竹竿修筑临时堤坝,竹木简易,却韧性良好,今年的汛期被?安然度过。
八月二十六日,接连一月的大雨彻底停下,潮水褪去,雨过天青。
顾宝珠为母亲迁了坟,将母亲葬在了明灯县的山包上,坟边竹叶青翠,清风不散。
从山包往下望去,能看见清澈东流的大江之水,浩浩汤汤,永不止息。
离开佳州的那一天,有百姓自发前?来?相送,赖廷尉接了万民伞,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卖花糕的阿婆给永安公主又塞了满满一大包花糕。
永安公主抱着花糕,乐不可支。
赖廷尉见她如?此开怀,忍不住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他将信递给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打开,只见驸马的笔迹赫然在目。
驸马言辞恳切,请求老父杀死前?妻。
永安公主觉得晦气,沉下了脸:“廷尉这是什么意思?”
赖廷尉道:“本来?是想?攒着,用?来?嘲笑殿下的。”
当然不是用?来?嘲笑的,而是拿住一切可以拿住的把柄,想?办法送永安公主致命一击。
永安公主道:“廷尉一直盯着驸马?”
廷尉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止一直盯着驸马,他是一直盯着公主府。
谁知道公主这位寒门驸马,胆子还?挺大。
廷尉观察着公主殿下的反应。
公主殿下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廷尉觉得无趣了起来?。
大船经?过青州,正是赖廷尉以前?在信中可惜公主殿下不能亲自见江景的地方,江水辽阔,白帆高悬,夹岸木荷,淡雅怡人。
大船经?过苹州,江水渐窄,他们?驶向支流。
年轻的采莲女唱着莲歌,见到有客远道而来?,划着小船躲进荷花深处,佯羞着不出来?。
倒是有一个小妇人,拿着一大捧开得最好最漂亮的荷花,背着鱼篓,见到有客,操着一口温软的官话问船上的人:“贵客要买鱼吗?新鲜的江鱼。”
张婉娘探头看去,只见那小妇人大概是常年被?日光晒着,脸上有淡淡的雀斑,她面?容不算白皙,但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神?情大方,有一种蓬勃自然的生命之美。
“不买鱼,买你手里的花。”张婉娘说。
小妇人见到张婉娘的脸,被?这极盛的容颜怔住,听到张婉娘的话,又是一怔。
“这……这里都是荷花。”她道。
“你手上的花最漂亮。”张婉娘说。
小妇人将荷花递给张婉娘,接触到公主殿下白皙柔美的手时,下意识地手指一缩。
因为她手上有许多?茧子。
张婉娘对船夫道:“走吧。”
赖云白说道:“那就?是姓徐的的妻子赵渔。”
张婉娘说:“你派人给她报信,就?说徐贺远进京赶考,得了风寒死了,让他们?家出人来?京城收尸。”
赖云白笑了一下。
江帆航船继续向京城驶去。
正是:尽日不分天水色,白帆一道带风轻。
第33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三十三)
“驸马还……
九月秋风渐起,
草木摇落,永安公主一行人回到京城。
佳州凿江引水领救灾银的奇事千古罕见,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陛下与朝中各位重臣一致同意,
改革监察机构的政令势在?必行。
陛下遴选中央官员于各州府任监察使?,五年一换,
防止地方上各自?为营。不只是对?地方上州府行政的监察,
对?于治江工事,
朝廷也颁发了明?晰的治水律令,只待具体施行。
朝野上下,也都对?娇纵跋扈的永安公主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公主殿下平日里看起来只知道贪图享受、与野男人厮混,
办起事情来,倒是意外地机敏利落,
不愧是天之骄女,也不愧陛下那么看重她。
永安公主殿下被夸来夸去,
大家只说公主殿下遇泰山崩塌而面不改色,
聪明?机智不说,
更是爱民如子——没?看到公主殿下去了江南,连声名狼藉的赖廷尉都混了一把万民伞吗,赖廷尉恐怕这辈子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还能收到这玩意儿?吧。
还不是因为永安公主德才兼备,精明?强干。
在?一片难得的赞誉声中,永安公主终于回到公主府。
直至佳州的事情传到京城,
驸马这才知道公主殿下不是去哪里鬼混了,而是跟着?威远伯世子去了江南。
这么晚才听到消息,
他感觉自?己就不像个驸马,甚至连公主殿下身边有头有脸的内侍都不如。
寄给家里的信还是没?有回应,一桩事情压在?心底,
徐贺远又难免忧虑,整日里显得心不在?焉。
公主殿下回府,他自?然要前去请安,本以为他只能在?公主殿下的闺房外晃一圈,没?想到殿下真?传唤了他。
徐贺远进去时,便见公主殿下一袭淡红色罗裙,发间一朵金莲,神采飞扬,丝毫不见刚出完远门的疲态。
多日不见,公主殿下依然光彩照人,哪怕知晓公主殿下的本性,但一个照面,徐贺远看见她,仍然心中升起一抹惊艳。
徐贺远笑道:“殿下此行,可否顺利?”
公主殿下看他一眼,无所谓地说:“驸马问这些做什么,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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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利,驸马又能帮到本宫什么呢?”
徐贺远被噎了一下,脸上维持住笑容,说道:“虽然不能帮到殿下什么,但臣的心是和殿下在?一起的。”
公主殿下笑起来:“是吗?”
徐贺远微微偏了偏头,露出角度最?英俊的那半张侧脸,说:“殿下离开府中数日,臣心中惦念的紧。”
他以前还笑付小将军谄媚,现在?他也成了这等妄图以色事人的人,难免令人唏嘘。
公主殿下略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难得离开京城出了远门,她谈性正好,道:“本宫与威远伯世子共事十余日,发觉世子也是个人才,又英俊又沉稳,聪明?又沉得住气,眼界又广阔……”
徐贺远赔笑着?脸坐在?她身边,听她在?驸马面前夸别的男人。
徐贺远只能点点头。
公主殿下聊得兴起,又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贺远为难地说道:“臣并未见过世子。”
公主殿下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也对?,威远伯家钟鸣鼎食,你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自?然不可能见过他。”
徐贺远又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嘴角都要笑僵了。
永安公主并未察觉到他心中的想法,继续喋喋不休着?:“之前阳嘉跟我说他好,我还不信……”
徐贺远:“……”
好不容易等永安公主结束了这个话题,徐贺远刚松了口气,便听永安公主又道:“江南的风景,确实与京城大为不同,很是新奇……对?了,驸马,你是不是也是江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