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瞬间?扑在地上,五体投地喊道:“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
永安公主看惯了这种戏码,只回头看了一眼付添,道:“付小将军,走吧。”
有士兵过来?,推赖廷尉的轮椅,赖廷尉伸手,指了指缩在差役后面?的人群:“这几个人,断了他们?的子孙根,一起带走吧。”
付添闻言,诧异地看向赖廷尉,见公主殿下没有反驳,让士兵去抓人。
瞬时间?哀嚎声响起,哭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赖廷尉不为所动,又轻飘飘地说:“去找一下那个王郎君的尸身,剁碎了喂狗去吧。”
一股臭味弥漫开来?,众人看去,只见那县令竟然被这句话吓得失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士兵们拖着他,像拖一只死猪,往花楼外走。
永安公主道:“去吧,给廷尉处理伤口,换一身衣服。”
廷尉带伤,不良于行,所以只能坐马车。
永安公主看着重新穿上体面?新衣的赖廷尉,满意地笑了。
她拿起一直小心放在一边的那一大包花糕,取了一块,放在付添眼前?:“过来?的时候见到路上有卖,闻起来?很香,我一直抱着,等你过来?尝尝。”
哪怕与公主殿下已经?那么熟悉,付小将军依然红了耳朵。
他嘴角翘起,轻咬了一口。
廷尉沉默地坐在一旁,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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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州府城,齐府。
齐知府刚刚睡下,听闻外面?好生喧闹,立即披衣坐起,问道:“外面?怎么了?”
没有人应答,齐知府有些生气,再?次道:“来?人。”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齐知府的困意完全清醒,他朝窗外看去,只见本该昏暗的窗外灯火通明。
他心跳了一下,穿好靴子,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两把军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齐知府瞬间?汗毛倒竖。
他用?手掐住手心,稳了稳心神?,朝外看去,只见威远伯世?子穿着一身白衣,青松一般站在远处。
齐知府伸出手,声色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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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地喝道:“威远伯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有人给世?子搬了一张椅子,世?子坐下来?,饮了口茶:“顺州水师已经?包围了齐府,知府不必负隅顽抗。”
齐知府冷笑一声:“松长?冰,你这样调兵,是要谋反吗?”
松长?冰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道:“齐知府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本世?子为天子特使,奉命来?到佳州,有权处理此事。”
齐知府微怔,然后平静道:“世?子莫要含血喷人,赖廷尉失踪一事,本官深感痛心,只是世?子找不到人,寻本官做替罪羊,不太?合适吧?”
松长?冰仍是微笑:“本世?子可没说是赖廷尉的事。”
他转头吩咐道:“将苦主带上来?。”
士兵领命,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女子身穿雨过天青色的衣服,轻轻走上前?来?,低头行礼道:“奴婢拜见世?子。”
齐知府定睛看去,只见这女子美丽可人,又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才发觉这正是出现在白日酒宴上的琵琶女青鹊。
青鹊跪下,向松长?冰磕了三个头,道:“奴婢要状告佳州知府齐月建谋害我父。”
齐知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青鹊继续说道:“奴本名顾宝珠,家住得栗县,父亲顾行知,本是得栗县的上一任县令,两年前?,夏末秋汛之时,齐知府见江水猛涨,命令我父深夜领人凿开江堤,引水灌城。”
齐知府摸了摸胡须,好笑道:“这位姑娘说笑了,本官身为佳州的父母官,不敢说爱民如?子吧,也一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生怕哪里做的不好。”
“夏末秋汛,本官日日担忧江水是否会漫灌淹没农田,夙夜忧虑不说,更遑论让人凿开江堤了。”
青鹊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继续说道:“我父亲并不依从,又惶恐江堤出事,一连数日,都组织百姓搬运沙土,筑堤防洪,又不管白天晚上,都派人巡视江岸。”
“千日防贼,终有一疏。”说到这里,她面?露悲哀,声有怒意。
“天元四年八月二十六日,齐知府的人凿开江堤,江水冲毁得栗县所有堤坝,江边沿岸,屋毁人亡。”
“当天夜里,佳州府衙就?向朝廷急奏佳州水灾。”她顿了一下。
她慢慢呼气,才继续平静道:“这次水灾,佳州府衙拿到了京城的救灾银,整二百万两。”
“我父亲愤怒不安,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上午,搜检证据,打算进京上奏。”
“什么都没来?得及。”她平静道。
“当天下午,我父亲锒铛入狱,罪名是尸位素餐,治江不利,第二天早上,我父亲便被?查出贪墨治江银两,我们?被?抄家。”
“我父亲顾行知,在狱中备受折磨,在入狱的第十天传出死讯,尸骨无人收敛,听说被?狱卒扔进了大江里。”
“我母亲柳秀君,沦落风尘,不堪受辱,在进花楼的第二天撞柱而死,尸骨埋在得栗县郊外的乱葬岗里。”
“齐知府在得栗县施粥救人,帮助居民重建房屋,寻找医者防疫,当年年终,考评得了上等。”
她直直地看向齐月建,固执道:“我娘是节妇,是烈女,我不是。齐知府一定没想?到,这两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会有人记得,拿到你面?前?,翻出来?说吧。”
她声音真?的很平静,旁人听起来?,却只觉字字泣血,一时间?天地沉默。
齐知府叹了口气,道:“这位青鹊姑娘,本官知道,失怙失恃,你心中难过,在所难免。维护你父亲的身后名声,本官也能理解,但凡事都要有度。”
“你总不能为了维护你父亲的名声,来?攀咬别人吧?”
有人听着齐知府说话,觉得齐知府说的也有些可信。
齐知府继续道:“两年前?你年纪还?小,尚在闺阁之中,又怎会把朝堂政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父亲顾行知,贪墨治江银两,确有其事,或许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青鹊道:“你这般无耻,如?今还?要辩白吗?”
齐知府道:“青鹊姑娘这话说的无理,你也说了,本官当年的考评都是上等,佳州水灾,本官愁得都睡不着觉,要施粥送粮,修建房屋,补筑堤坝,明明做了这么多?事,被?有心人嘴皮子一翻,竟然成了本官自己把堤坝弄倒的,这难道不荒谬吗?”
他怒斥青鹊:“还?请慎言!今日说本官开凿堤坝,明日说本官谋害人命,都这样空口白牙地讲下去,朝廷公信何在!”
“这人无凭无据,随意攀咬,世?子你竟也信了她!”他道。
“谁说没有凭据了?”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松长?冰听到这声音,挑了挑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美丽的女子推着一架粗制滥造的木轮椅,木轮椅的轴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环绕在夜色当中。
轮椅上坐着赖廷尉,他一身锦衣,脸侧有伤口,头发整齐束起,发间?簪着一支紫色的水玉簪子,熠熠生辉。
齐知府猛地抬头,错愕开口:“你——”
赖廷尉笑道:“我没死,齐知府没想?到吧。”
松长?冰却看向轮椅后面?的女人,笑着问好:“拜见公主殿下。”
他站起身来?,将主位让出来?,请殿下坐下,自己走到了轮椅后面?,帮赖廷尉推轮椅。
齐知府又错愕地看向张婉娘。
这是公主殿下?哪一位公主殿下?
还?没等他在心里仔细盘算,赖廷尉便被?推至青鹊身前?,他伸出手,拉青鹊起来?。
他转向齐知府:“先不说我的事,就?说天元四年得栗县水灾的事情吧。”
“你真?以为我不见踪影这么多?天,什么也没干吗?”
他拿出一本账册,道:“京城拨给佳州的救灾银子,是二百万两。齐知府在佳州,一边施粥救济灾民,一边联合米商哄抬米价,囤积居奇,卖米卖了三万两银子。”
“修建房屋,雇佣医者,重修堤坝,一共花了五万两银子。”
“抄家顾家,抄出一千二百两银子。”
“在各处分润打点,花了二十万两银子。
“一场水灾,齐知府净赚一百七十八万一千二百两,我算得可对?”
他面?露冷意,将账册摔到齐知府的脚下。
“你……你,”齐知府指着他,又转向了主位上的永安公主,“殿下,冤枉啊!赖廷尉栽赃陷害下官!”
“栽赃陷害?这里还?有得栗县的人证呢,让冯鸿腾和李路进来?。”
两个人证马上到齐,冯鸿腾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高冠,做文士打扮,却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先是给永安公主行了大礼,口称长?乐万年,然后道:“微臣名叫冯鸿腾,天元四年,微臣在得栗县县衙做幕僚,齐知府派人接触先县令顾行知,微臣知情。”
“天元四年八月二十日,齐知府的家奴王望来?找顾县令,要求顾县令凿开得栗县南段的江堤,顾县令不允,两人在书房里发生了争吵,微臣听得一清二楚。”
“微臣心中惶恐,却只能装弄作哑,心中侥幸此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第六天江堤就?出了事。”
“顾县令被?下狱当天,微臣将账册誊抄一份,放在了县衙东边的墙根里面?,便收拾细软远远离开了佳州,两年没有回来?,直到这次被?廷尉寻回。”
张婉娘点了点头,又看向李路。
李路咽了咽口水,他完全没想?到那天来?他家找人的是一位公主殿下,现在心中更是惶恐不安,他学着冯鸿腾的样子给公主行礼,但学了个四不像,他开口道:“微臣……草民李路,两年前?家住得栗县。”
“那天晚上我和妹子在江边捞鱼,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几个人人拿着锄头砍堤坝,我以为又是哪家拿泥砌墙,贪方便跑来?挖江堤下面?的土,本来?想?去让他们?停下,但我妹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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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他们?打我们?,就?捂着我妹子的嘴,悄悄地跑了。”
“结果第二天,江堤,江堤就?塌了。”
在得栗县的房屋被?冲垮,李路带着老母和妹子,跟着别人来?到得栗县的上游,在明灯县安了家。
然后在十五天前?,捡到了赖廷尉的玉佩。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松长?冰问道。
李路点点头,说:“我记得,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打头的那个男人,别人叫他王爷,他嘴角有一颗痣,所以我记得特别清。”
松长?冰向左右吩咐道:“带王望上来?。”
一个男人被?扯过来?,他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哪个富贵窝里被?揪出来?的。
松长?冰说:“你看看,是他吗?”
李路看着男人嘴角的痣,喊道:“就?是他!”
赖云白又拿出几张画押了的纸张,道:“这是当年佳州城几个米商掌柜的口供。”
松长?冰转向齐知府,道:“齐知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互相印证,你可服气?”
齐知府苍白着脸,惨笑一声。
赖云白四平八稳地坐在轮椅上,道:“袭击我的杀手,是你派的吧?”
齐知府不说话。
赖云白笑了,包容地说道:“没关系,你总会说的。”
“之前?死掉的各州官员,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的,”赖云白拿起账册,“你不一样,齐知府。”
“你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就?让你死得清楚明白。”他说。
“廷尉好手段,我愿赌服输。”齐知府道。
赖云白嗤笑一声:“可别,你可不是被?别人的手段整死的,你是被?你自己的手段整死的。”
赖廷尉失踪前?三天,齐知府听说赖廷尉走到了顺州,马上要到佳州,便召集下官,连着一天一夜,做好了佳州商税的假账。
赖廷尉失踪那一天,有人悄悄给齐知府报信,说赖廷尉根本不是来?查税的,赖廷尉名为查税,实为查江。
税可以慢慢做假账,江堤却就?筑立在那里,根本做不了假。
齐知府联想?到之前?江南各府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官员,知道凭借佳州的治江工事,他必死无疑。
齐知府决定铤而走险,瞒天过海。
赖廷尉失踪的那一天,有人将赖廷尉的行程透出,赖廷尉果然掩人耳目,带了两个侍卫,去查看佳州江堤。
赖廷尉在江堤遇袭,侍卫死亡,赖廷尉身中一刀,掉入大江。
齐知府一边上报朝廷,一边明里暗里寻找赖廷尉,没有见到尸体,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赖廷尉失踪第二天,赖廷尉被?潮水冲上大江支流明灯河的岸上。
一个叫李路的青年捡到了赖廷尉的玉佩。
李路当了玉佩,给生了风寒的老娘抓了看病的药,给自己的妹妹买了一条新的棉布头绳。
李路妹妹说起了当年得栗县的那场大潮。
有人将行程透出,明显遭到了背叛,佳州水师又情况不明,赖廷尉不敢透露行迹,只向北走,在得栗县隐姓埋名,进了那家花楼。
那家花楼里有一个弹琵琶的美丽少女,名叫青鹊。
赖廷尉蛰伏起来?,弹琴谱曲,搜集证据。刑狱诉讼,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赖廷尉失踪的第五天,齐知府向当地征收治江物料,应付接下来?京城可能会有的反应。同时继续在各处搜寻赖廷尉。
赖廷尉失踪的第八天,得栗县花楼的新曲子风靡佳州。
赖廷尉失踪第十三天,威远伯世?子与永安公主殿下听说赖廷尉赏月失踪,奉命来?到佳州寻人。
他们?先去了佳州堤岸,一切都很正常,永安公主的鞋子上沾了堤坝上被?冲下的黑泥。
江朝堤坝要求用?掺了糯米汁的三合土,而这黑泥是河泥,掺进堤坝里去,不仅省工省力,还?省银子。
齐知府说廷尉赏月落水,廷尉身边的人不知道公主殿下就?是查江的主导之人,纷纷说廷尉赏月落水。
永安公主怀疑有人背叛,将他们?全部软禁,要求他们?给廷尉陪葬。
赖廷尉失踪第十四天,公主与世?子通过当铺的玉佩,找到明灯县的李路,通过水流流向,确定廷尉确实落水,生死不知,至于是意外还?是人为,就?有待商榷了。
赖廷尉失踪第十四天,威远伯世?子的人在明灯河沿岸挨家挨户搜查,廷尉判定京城来?人,到了由暗转明的时机。
赖廷尉失踪第十五天,侍女灵枝不想?陪葬,主动透露廷尉是去查江而后失踪,其他人见状,只能承认。
付添快马加鞭,向顺州大营借兵。
松长?冰在齐知府面?前?表现厌烦,透露出要给赖廷尉建立衣冠冢,扶灵回乡,此事就?此揭过。
当天他们?查看治江物料,木料草料干燥簇新,没有被?打湿也没有灰尘,松长?冰判断物料是最新征收,并不久远。
他不动声色,欣然宴饮,稳住齐知府。
叫青鹊的琵琶女,在小宴上弹了一曲《倦寻芳》。
遍寻芳踪之时,青鸟来?报信了。
威远伯世?子给陛下当过伴读,他是和赖云白不熟,却熟悉陛下。
曲子编曲巧妙,是高人手笔。曲调富贵升平,却偏偏要硬找些闲愁别绪——是陛下一贯风格。
赖廷尉弹给威远伯世?子,却没想?到,永安公主也来?了佳州。
永安公主抱着给付小将军买的花糕,给廷尉戴上漂亮簪子,把廷尉推出了花楼。
这就?是佳州十五天的全部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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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府被?士兵压了下去,赖廷尉被?安顿在原来?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