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弦妖娆,雪亮刀光继续下落,茶盘碎裂,赖云白虎口发麻,又偏头去躲。
他终于离开了轮椅,狼狈不堪,就地滚了一圈,抓起死去杀手的剑,刺向另一个杀手的心口。
腿使不上力,重心不稳,杀手的刀直接砍上剑身,万幸这剑品质不错,没有断裂。赖云白使力将剑上挑,一直向上,又瞬间卸力,再借了一个惯性,扑向杀手怀中。
左手蓄力,再次将碎瓷片插向左胸。
一击即中,瓷片刺进杀手心脏,赖云白没有立刻拔出,将瓷片在里面翻搅,这才松手。
他靠在桌边,勉强站立。
来不及一个呼吸,窗边有人飞扑过来,赖云白又躲,向下拽住杀手衣角,将杀手撞向桌角。
霎时间头破血流,杀手滚在地上。
有刀又砍下来,赖云白拿刀格挡,又被另外一人踹向胸口。
赖云白躲避不及,衣袖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倒在地上。
他努力抓住轮椅,向前一推,制造出一点格挡喘息的空间。
又是一道刀光。
第31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三十一)
垂幸能随……
歌谣缓着,舞乐慢着,张婉娘跟着花楼里的小侍女,走进这座温柔磨人的乐乡。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丝竹靡靡,洋洋盈耳。
吹笛子的乐人摇头晃脑,一瞥眼睛,便看见外面走进来一个明媚高华的女子,像洛川的神女,解语倾国,简直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乐人被这神女震住,气息一乱,笛子发出了一声忙乱的颤音。
其他乐人见状,纷纷描补,却又看见神女,补得又杂又乱。
乱了整整两息,才又重新稳住,四平八稳地接着演奏下去。
听客们心中纳罕,互相对视,便有人看见了这新来的女人,恍然间以为还在梦中,倒酒的手凝滞起来,将杯中酒满溢,向桌面流淌。
他们放下酒壶,将眼睛揉了又揉。
得栗这样一个县城,哪里来的倾国倾城的美人?
张婉娘并不躲避这种视线,只朝众人看去,目光阴冷。
众人慌忙避开,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像被尖利的指甲捅了进去。
张婉娘温柔一笑。
或许是这一笑太过蛊惑人心,又有人悄悄看她,却见一个男人走上前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男人穿着丝绸衣服,戴着金色的发冠,手上一个硕大的绿玉扳指,面上略带酒意,神情昂扬自信,笑道:“这位姑娘是新来的?可认得我?我是王家的公子,知县老爷正是我姐夫。”
小侍女说:“王郎君,这位夫人是来找人的。”
男人面色不豫,扇了小侍女一巴掌:“本公子和美人玩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
轻歌缓舞,笛声绮叠流转,微微一颤,飘散至昏暗的后院。
赖云白倒在地上,在被轮椅营造出的那点空档中挣扎。
刀横劈向脸,他又偏头去躲,发冠歪斜,被斩下一捋发丝,侧脸出现血痕。
一个滚身,赖云白撞翻桌子,杀手的刀劈砍在桌子上。
箫声悠扬,他双手撑地,腰上使力,将死去的杀手尸体推至身前,再挡一刀。
又是一个滚身,他又撞向杀手,刺向杀手小腿筋脉,攀上身体,扯住杀手的头发往下压,横切向杀手喉咙。
杀手手肘向下,击向赖云白的背部脊柱,赖云白不管不顾,死不停手,拼尽全力,在对方的喉咙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鲜血淋漓,赖云白被抛摔而下,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丝竹煌煌,笙箫不歇,威凤盘旋,白驹驻足。
赖云白一下都站不起来了。
谁也不会想到他一个站不稳的瘸子,能做得这么狠,他激怒了剩下的最后一个杀手。
那杀手一脚踩在他胸口,用刀柄拍向他的脸。
赖云白眼神如墨,静静盯着他。
杀手顿住,仿佛被一匹野狼锁定了生命。
这恍惚间些微的恐惧,让杀手更加愤怒。
他扔掉刀,伸手扇向赖云白的脸。
赖云白被打得偏头,杀手将脚踩向赖云白的手,把那手心里紧按的碎瓷片踢到一边。
前车之鉴,他不会再犯。
琴音铮铮,他掐住赖云白的喉咙,收紧了手。
“铮”的一声,琴弦断裂,笛声尖锐,萧曲裂帛,笙歌喑哑。
巨大的嘈杂声传来,前厅有人用尖利的嗓子大喊:“杀人了!”
被这突兀的声音一惊,杀手下意识卸力松了手。
跑动高喊的声音杂乱无章,混杂在整个花楼之中,灯影摇晃,人影仓皇,酒杯被晃碎,甜腻腻的美酒四处流淌,从桌上流淌到地下,从地下流淌到走廊。
极致的混乱里,有一位神女,踩着绣着木荷花的绣鞋,走进满是暗影的卧房。
她身上干干净净,抱着一大袋花糕,天真不知世事,仿佛误入这流血的污秽之地。
赖云白在猛烈的痛苦大咳中,看见了她。
他剧烈的喘息声忽然停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她好似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是何等凶险的场面,无知无觉地将手中的大包花糕轻轻放下。
杀手从她身侧出来,勒住了她的脖子。
赖云白艰难向前爬了两步,将那枚碎瓷片捏紧在手心。
这个误入后院的小夫人太过美丽,杀手有些可惜,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在这个充满惋惜的叹气之间,张婉娘向后顶肘,撞向他的左胸,将手指插向他的眼睛。
也是在这个充满惋惜的叹息之间,赖云白飞扑过来,想让碎瓷片捅穿他的后心。
赖云白当然没有成功,
椿?日?
瓷片只捅进去一寸,杀手就委顿地倒在地上。
赖云白坐在血迹斑斑的地上,扯出一抹笑,又把碎瓷片插进杀手的胸口,翻了又翻,搅了又搅,直到搅出碎肉。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殿下怎么来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一队队的差役冲进了后院。
“就在这里!这个女人杀了王郎君!王郎君可是您的小舅子啊!”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老爷可要给王郎君做主啊!”
县太爷怒发冲冠,面色肃然,带着差役打开后院的门,然后……所有人愣在原地。
后院里尸体横七竖八,流血溅满了墙。
血色染进他们的眼瞳里。
他们看着后院里的张婉娘,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刚刚杀了人,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张婉娘难得兴奋了起来。
赖云白又问了一句:“殿下怎么来了?”
他的素衣快要破烂,身上是甜腥腻人的血味,与廉价的脂粉香气混淆在一起。
公主殿下轻轻俯身。
纤长手指抬起他的脸,赐予了他一个亲吻。
她探进他的口腔,汲取那甜腥的血味,像是要连他的灵魂一起侵犯。
赖云白愣了一下,然后他仰起脸,主动回应起她。
艳鬼吞噬呼吸,野兽撕咬猎物,赖云白抓住公主殿下的衣袖,手心上的血迹染脏殿下的新衣。
虚伪的神女垂幸能随时背叛她的毒蛇。
血液与津液一起交融,时间与呼吸一起流淌,公主殿下咬破了廷尉胭红的下唇。
她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抵住廷尉的唇,将那点血迹抹去。
“这里还有谁亲过?”她问。
廷尉笑而不语。
“婊子。”公主殿下轻轻说道。
她推过翻倒的轮椅,将廷尉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坐正。
她理了理廷尉的素衣,拢起廷尉的衣襟,将廷尉散乱的鬓发重新整理好。
她扔掉廷尉廉价的发冠。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紫色的水玉发簪,色如葡萄,莹润可爱,在昏暗污秽的后院里发着光。
她将发簪插在了廷尉发间。
第32章
被驸马刺死的公主(三十二)
“你手上……
没有人能想?到,
这一男一女能在血泊里亲吻起来?,恍若无人之境。
她甚至给他整理了头发,在这样的环境当中,
让旁观者们?莫名毛骨悚然起来?,然后又是被?不看在眼中的愤怒。
县令的胡子吹起来?,
愤怒地喝道:“妖女,
你之前?犯下案子,
杀了王郎君不说,现在竟然又杀了这么多?人,真?是丧心病狂!”
张婉娘推着轮椅,
说:“那个叫什么王郎君的,之前?要调戏我,
还?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只是拿金簪轻轻捅了他那么一小下,
谁知道他竟然就?死了。”
“啊呀,
”她轻轻捂住嘴,
“真?是不幸。”
县令肥硕的肚子被?气得一颤一颤的,怒道:“他只是说你几句,你就?要杀了他!他哪怕摸你几下,你也得受着!”
赖云白听到这话,心想?殿下只捅他一下,确实有点不好,
若在京城,陛下眼皮子底下,
最低也得凌迟处死。
张婉娘语气温柔,仿佛在说一个真?理:“野地里的癞蛤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有醉鬼指向张婉娘,
道:“你这个荡'妇,都来?楼子里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张婉娘苦恼地叹了口气,道:“我都跟他说了,我是来?找人的。”
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便又有男人跟着道:“来?楼子里找人,能找到什么好人?”
他们?指着轮椅上的赖云白,不怀好意地笑道:“是来?找这个奸夫的吧。”
赖云白捡起长?剑,一一记住他们?的脸。
“就?是,这女人长?这么漂亮,红颜祸水,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爱惜羽毛,敢来?春楼找人,真?是给女人蒙羞。”
有人在心中想?着,她就?是故意来?这里的吧,用?这张脸勾引人,被?男人调笑两句,说不准还?在心中暗喜自己美丽呢。
县令是得栗县的天,县令一开口,他们?人多?势众,躲在县令与差役们?身后,仿佛胆气也无限地膨胀。
县令大手一挥,正气凛然道:“这两人看着面?生,本官怀疑他们?是哪里来?的逃奴,目无王法,又杀了这么多?人,来?人,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
这小夫人进了县衙,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随意狎弄,刚好给他小舅子报仇。
至于男人,先给他几十杀威棒,打死了事。
差役们?向前?拿人,县令想?着这小夫人美艳的面?容,一时竟然痴了。
赖廷尉那伤痕累累的手腕移动了一下,开始蓄力。
张婉娘轻轻叹了口气。
马队踏在街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巨大的马蹄声划破夜色,宵禁的第一声暮鼓轰响。
“廷尉,把剑收起来?。”她说。
全副武装的士兵撞进花楼围住后院,人群如?热汤翻滚,霎时哗然。
为首的小将军神?气凛然,白袍银甲,他越过惊愕的人群,来?到女子身前?。
他半跪在地上,露出那张漂亮坚定的脸:“臣救驾来?迟,公主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推金山倒玉柱地全部跪下,膝盖碰在地上,遮住暮鼓轰响,震起一片尘埃:“臣等救驾来?迟,镇国永安公主殿下恕罪!”
县令惊骇地张大眼睛,像一只突眼睛的青蛙。
镇国永安……这不可能……
他们?得栗县,哪里来?的什么公主殿下?
他身后的差役们?也惊慌起来?,看热闹的几个男人缩在人群里,恨不得让自己再?小一点,小到别人都看不到。
“付小将军来?得不迟。”公主殿下笑眼弯弯。
她轻轻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走路,不让地上的那些血污沾上自己的脚,走到县令跟前?。
她温柔地说道:“那个王郎君,对我出言不逊的时候,说自己有一个县令姐夫,是你吗?”
县令嗫嚅着,张了张嘴:“我……”
永安公主语气依然又轻又柔:“唉,我有一个皇帝兄长?。”
“啊呀,”她又轻轻捂住嘴,“真?是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