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也不给?他行礼,只泰然自若地坐下,用宽大的衣袍袍脚挡住自己?脚上那双过分朴素的绣鞋。
“御花园的花来得正好,我出去转转。”她?漫不经?心地说。
天子见她?形容散漫,皱了皱眉,说道:“你还在?与朕置气?”
皇后娘娘诧异地看向他:“没有啊。”
天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天子才道:“你最近神思恍惚,出去散散心也好。”
皇后娘娘笑了起来:“是呀,不比陛下,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的。”
她轻轻刺了天子一下,天子又皱了皱眉。
天子说:“承祚现在这样,不单是你,朕也伤心难过。”
皇后娘娘似乎有所软化,“嗯”了一声。
她?表面上似乎被天子的话打?动了,内心却在?想天子心里难过,脚却走去别的妃子那里,还真是有些矛盾。
“张太医怎么说的?”天子又问道。
皇后娘娘说:“能怎么说,整个太医院不是一直没有什?么办法吗?我母亲已经?派人去各处搜罗儿科圣手?了。”
天子喝了一口茶,道:“姑母办事一向很好,你还是宽宽心,说不准承祚就好了。”
皇后点了点头。
天子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让人看着忧心,只是出去走走,怎么钗环也没有,衣衫也不庄重。”
皇后娘娘便跟着天子叹气:“不论怎么说,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又有什?么心思梳妆打?扮呢?”
天子又沉默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一来到皇后的椒房殿,便对着皇后沉默。
明明以前他们不是这样?。
皇后娘娘也安静地坐在?那里。
气氛滞涩起来,天也慢慢黑起来,椒房殿变得昏暗。
宫女将房间里的宫灯点燃,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皇后娘娘突然开了口,对天子说:“陛下,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老天才报应在?了承祚身上?”
这一刻,她?收起了近日以来身上的尖刺,留在?她?身上的只剩一点脆弱与茫然。
天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抚在?她?的背上,不像年少时的欢笑玩闹,反而沉稳有力,似乎像柱石一般可靠。
他依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他们静静地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娘娘说:“陛下,要看看承祚吗?”
天子闻言,只说道:“朕还有事。”
她?便也没勉强,笑道:“恭送陛下。”
“等朕得了闲暇,再来看你。”天子说完这句话,便离去了。
“好。”她?笑着说。
天子走了,皇后娘娘对着锦画说:“去把皇长子抱过来。”
锦画向她?行了一礼,跑出去抱皇长子。
锦文和锦书?又帮她?更衣,帮她?把夹在?里面的宫女服换下来。
“娘娘这是去干什?么了?”锦文嘟囔了一句。
这好好的衣服,怎么还粘了一堆细土。
皇后娘娘说:“摘花。”
锦书?下意识地看向皇后娘娘的手?:“没有花啊。”
皇后娘娘笑而不语。
等皇后娘娘再次衣冠整洁,皇长子也被锦画抱过来了。
张婉娘打?量着这个小?孩儿。
他眼睛大大的,脸也圆圆的,看起来被养得很好,像一整个团子玉雪可爱,任谁第一眼看过去,也不会认为他是个傻孩子。
可惜他就是一个傻孩子,寻常三岁小?孩,可能都会说一长串的话了。
张婉娘拿拨浪鼓逗他,他连一个眼神的反应也没有。
——他确实是一个报应,一个近亲结婚的报应。
张婉娘放下了波浪鼓。
今天见了天子,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娘娘过于?天真,她?输得一败涂地,惨淡收场,只是因为,她?还活在?年少时与天子度过的时光里。
她?没有变,可她?已经?不懂如今的天子。
天子甚至已经?不想看见皇长子。
但乔贵妃或许懂现?在?的天子。
天子正在?乔贵妃的千秋殿里。
他严肃着,一杯一杯地喝酒。
他明显情绪不佳,乔贵妃依偎在?他身边,只温顺地给?他倒酒。
天子终于?开了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何尝又不伤心呢?”
乔贵妃知道他在?说什?么,试探着开口:“皇后娘娘只是一时郁结于?心,所以才忽略了陛下罢了。”
天子只是沉默。
乔贵妃心想,天子或许已经?因为皇长子的痴傻,从而厌倦了皇后。
他们成婚六年,千求万盼,才判来后宫唯一一个孩子,结果,孩子竟然是个傻子。而整个后宫,竟然没有另外的孩子降生。
那么,不能生,到底是皇后的问题,还是天子的问题呢?
唯一的孩子是个傻子,那自然是夫妻两个谁的德行有失——难道会是天子德行有失吗?
关于?后宫的子嗣问题,前朝的大臣们已经?给?了天子巨大的压力,天子早就不看其扰,心里乱成一团糟了。
可是,天子怎么会德行有失呢?
天子不会犯错。
那么,德行有失的不祥之人,自然是皇后娘娘了,或许这一切的不顺心,都是皇后娘娘的错。
天子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内心深处,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只是他不会直面内心——这个想法要是被别人说出来,恐怕天子自己?都会不可置信。
所以他下意识地疏远了皇后娘娘。
他和皇后娘娘没有话说。
或者说,他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有一些不可察觉的愧疚,他
????
不敢面对皇后娘娘。
皇后这个时候还沉浸在?关于?皇长子的悲伤中?,不知道笼络天子,岂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些时日,便是将这对伉俪分而化之的好时候。
乔贵妃一边想,一边将天子的酒杯撤走。
她?的语气又娇又软:“陛下再喝下去,就该头疼啦。”
天子笑了。
她?想让天子一来到千秋殿,就心情放松一些,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陛下的寿辰快要到了,臣妾有好好为陛下准备寿礼。”
天子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笑道:“贵妃莫不是记错了,离朕的寿辰还有三月,怎么就快到了?”
“陛下的寿辰那么重要,臣妾当然不敢轻忽,自然要好好地准备了。”她?娇嗔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向天子,里面满是崇拜与爱慕之情。
“贵妃有心了。”天子说。
“乔珂也为陛下准备了寿礼呢,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您。”她?又道。
天子点了点头,赞同道:“他确实不错。”
乔贵妃抱住天子的袖子:“还要多谢陛下恩德,我们姐弟才不至于?不得相见。”
乔珂在?宫里当了郎官,他们再怎么样?,也能隔几天就见上一面了。
天子说:“朕今天好似也没怎么见到他。”
乔贵妃道:“我托他下值就去乐坊了,指不定在?哪里玩儿了。”
算算时间,乔珂应该也已经?回府了。
第42章
皇后窃国(三)
他参与了一朵山茶花的……
乔珂最近有些反常。
他的?同?僚们?发现,
他似乎喜爱往乐坊跑。
他依旧沉默寡言,看起?来冷冰冰的?,加上亲姐姐在陛下那里正是盛宠,
连皇后娘娘也不敢撄其锋芒,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不敢调侃他,
只在私底下挤眉弄眼,
心中都有了?数。
其实?乔珂并不觉得自己是故意去乐坊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宫里随便走了?走,脚就像自己记住了?通向乐坊的?路,把他往那里带。
他们?在那里意外?相见?又分别的?第二天,
他就来到了?乐坊外?面。
一个小乐人看见?他,兴奋地像他打招呼:“乔郎官好。”
乔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又挥了?挥手,让这乐人离开这里。
他向两边张望了?几下,
发现周围再没有别人时?,
轻轻走进?那座假山,
看见?那片百花争艳的?花丛。
很可惜,今天的?花丛里并没有一株纯白的?山茶。
昨天那个穿着淡黄色衣服,戴着淡绿色绢花的?小宫女,并没有来。
乔珂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抿了?抿唇,学着她的?样子,靠坐在那里,
无言地等待着。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这地方阴凉又隐蔽,她倒是会挑。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太阳向下坠落,
坠落到他的?头顶。
直到宫门快要下钥,她还是没有来。
他依旧是那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沉默地离开了?皇宫。
皇后娘娘当然没有来,
她忙着给陛下洗手作?羹汤。
她不怎么会下厨,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跟着掌膳的?太监一步一步地做好了?一盏鲜栗子鸡肉汤,又没有带宫女,只亲自拿着食盒,往椒房殿外?面走。
今天椒房殿外?面值守的?侍卫很眼熟,皇后娘娘仔细打量着这人。
眉眼锐利有神?,身材魁梧有力,一张脸长?得周正坚毅,而且看着气血很足,年纪很小,至少比天子年轻——这才是上辈子皇后娘娘的?“私通对?象”。
唔,乔贵妃还挺会挑的?嘛,至少在人选上很有说服力。
被皇后娘娘一直盯着,年轻的?侍卫心中忐忑起?来。
皇后娘娘突兀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恭敬地回道:“章佑。”
皇后娘娘:“你现在是侍卫统领了?。”
莫名其妙被升了?职,侍卫的?脸上先是一惊,又赶忙跪下来谢恩,再抬头时?,皇后娘娘已经走远了?。
周围的?同?僚们?羡慕又惊讶地看着他,侍卫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站起?来。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皇后娘娘在去太极殿的?路上,还在心中感叹这个叫章佑的?侍卫真是倒霉。
莫名其妙成?了?皇后的?私通对?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又被马上拉去刑房,一套大刑下来直接昏死?,被人家握着手按了?手印。
再醒来的?时?候,便被陛下命令车裂之刑,五马分尸了?。
倒霉到让人忍不住给他升个职。
至于这一世,和皇后私通这等倒霉的?事情,怎么能让章佑这种小人物来做呢?自然是要更加精挑细选,挑一个家世不错人又漂亮的?好郎君。
乔珂不就很好吗?
记忆中的?画面愈发清晰。
彼时?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与丈夫,后宫无人为她周旋,她把日子过得凄清,甚至连衣物浆洗了?一套,就没有另一套可穿,而且她还是不会梳头,头发被她用细绳扎成?了?一束,有些不成?体统。
哪怕这样,她的?头脸依旧很整洁,一双眼睛仍然能看出昔日清丽无双的?风采,但也只有那双眼睛,可以称得上漂亮。
她变得清瘦,被从未经受过的?痛苦磋磨成?了?薄薄的?一片,不像什?么茂盛的?纯白山茶花,而像是一片沉默的?幽魂。
阴森昏暗的?冷宫里,已经数年不见?新鲜的?阳光,当宫门被打开,她下意识地朝前看去,便看见?了?他。
新任的?乔相国高冠赭袍,发髻梳得齐整,任谁看过去,都知道他已经搭乘着乔太后的?荣光,变得权势滔天。他神?色冰冷,甚至算得上冷酷,他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一片微尘,一个不需要多看一眼的?,将死?之人。
甚至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端着那杯酒,捏住了?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