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一脸哀容,身着重孝,跪在?天子灵前。
身后的大臣命妇们哭哭啼啼,展示着他们作为臣下的悲伤。
就?这样跪了半天,皇后娘娘被人强行扶起来,送到偏殿休息。
她被喂了几?口水,宫女给她揉捏腿上的麻筋,她歇息了一会儿,吩咐道:“叫田宰相和谢尚书过来。”
“是。”
过了一会儿,宰相与尚书便来到偏殿。
“不知娘娘传召,所谓何事?”田宰相说。
皇后娘娘道:“安朝国丧,按理说各地宗亲是要进京赴丧的,只是本宫想着,从那么远的地方到京城,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陛下也不忍见到,还是让他们都不要来了吧。”
田宰相和谢尚书对视一眼。
虽然皇后娘娘这两天哭泣着,像一根离开天子就?不能活下去的藤蔓,但其实,这位国母不愧是与天子一同?读过书的,脑子不是一般的清醒。
田宰相道:“娘娘英明,臣也认为,各地藩王不必进京赴丧,在?封地里摆了灵台,祭祀哀悼,也是对天子的忠诚。”
“只是……”田宰相顿了顿,道,“这诏令,该怎么下?”
按理说,天子提出?决策,中书省与天子商议,草拟好诏书,发往门下省审议,门下省审议通过,诏书便确定执行。
可是此时正是君权交接的空荡,天子才停灵一日,太子殿下还未继位,这诏书该怎么发,让谁来发,还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皇后娘娘便说:“田宰相只去写?诏,用?东宫的印,加盖本宫凤印。”
这句话?说得有点没道理,东宫用?印正常,可一道经?过三省发给藩地的正式诏书,竟然要加盖上皇后的凤印?这算什么?
田宰相在?内心思索着。
皇后娘娘又道:“太子孤弱,恐怕不能服众。”
这句不错,天子走的突然,太子殿下还是个小孩子,确实……
“加本宫的印,更是不合祖制”,皇后娘娘的话?语里竟然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本宫就?是要看?看?,哪个藩地敢挑这个毛病。”
田宰相突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这个时候,谁敢挑事反对皇后娘娘,就?是出?头的椽子,朝廷就?要带着兵,狠狠地将这椽子打烂,警示旁人。
田宰相向皇后娘娘行了一礼,道:“臣遵旨。”
皇后娘娘又看?向谢尚书:“那天那个惊马的木鸟,可有查出?些什么?”
谢尚书迟疑地摇了摇头,道:“苏将军与周国公将京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太多的信息,刑部也在?紧要动作,只是那日周围的百姓太多,想要查清楚,恐怕还有些时候……”
皇后娘娘说:“本宫知道了,京城继续戒严,务必一个可疑之人都不要放过。”
“是。”
两位大臣离去后,皇后娘娘又慢悠悠地,斟满了一杯茶。
看?看?宗亲里有没有出?头的椽子,是一个目的,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这些宗亲也算乖顺。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凤印已经?盖在?了第一张诏书上,还怕没有第二?张吗?
.
停灵第五日的时候,天子从睡眠中?醒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地回笼,直到大脑勉强清明。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剧烈的疼痛。这种疼像是身上的骨头全部散了架,又伴随着强烈的束缚感。
太疼太疼了,他忍不住想咳嗽,却怎么也咳嗽不出?来。
他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迷茫地发现,眼前是一片黑暗。
耳边似乎是杂乱无章却巨大的哭泣声?,拉长着调子哀哀戚戚。
他疼得厉害,身体不自然地颤动着,想大声?喊人。
然后他发现,他说不出?话?。
他似乎含着一颗不小的珠子,堵住了他发声?的唇舌。
他试图用?舌尖顶出?这颗珠子,却不知为何,宣告失败。
他忍着疼,再次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观察着四周。
然后,他似乎发现了,此生中?最惊恐的事情。
他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暗空间里。
他躺在?……一口棺材里!
他呼吸瞬间错乱,深吸一口凉气,吸到了干燥柏木与缭绕香火混杂的特有气息。
别?人以为他死了!他被活活放进了棺材里!
那哀哀戚戚的哭声?还响在?耳边,好像是皇后,还有别?的大臣。
他又下意识地喊皇后的名字,当?然什么也没发生,反而因?为想用?力,胸腔更加泛出?可怕的疼痛。
呼吸困难起来,惊悚爬上了他的头脑,他要继续制造一些声?音,好让人知道将他放出?来。
他抬起手指,敲向身侧的柏木。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手指上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苦。
十指连心,这痛苦甚至让他失去了知觉,直到他试图再次调动起手指的关节,猛烈的疼痛向他袭来。
他的手指似乎没有动一下!
这么巨大的变故,猝不及防地向他袭来,他连大口喘气也不能!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他连大口喘气也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哭声?愈演愈烈,又突兀停止。
发现他了吗?
然后,他听?到了田宰相的声?音。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生前便爱护皇长子,册立为太子殿下,如今陛下驾崩,还请太子殿下登基!”
之后是众臣的声?音:“还请太子殿下登基!”
不,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天子挪动身体,想撞击一声?棺木。
但他甚至不确定这声?音的大小。
因?为他马上听?到了皇后娘娘的声?音:“诸位卿家说的有理,为江山社稷计,本应如此。”
太子殿下不说话?,皇后娘娘甚至没有三辞三让,就?接下了宰相的话?。
很快便是倒地跪拜之声?。
“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不……
天子再次撞击棺木,因?为动作,胸腔再次发出?摧折灵魂的剧痛。
他胸膛起伏,额头流下冷汗,心中?焦灼,身体却犹如木僵。
不……
眼前依旧是可怕的漆黑,暗无天日没有边界的漆黑。
“嗬……”他的喉咙里终于发出?气声?,
耳边的哭声?也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嗬……”
“嗬……”
呼吸再次困难起来,天子的胃里翻滚,却被其他地方的剧痛遮盖。
他只能像一只被钉死的动物?,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
他又开始昏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又昏睡,又醒来。
外面没有了哭泣的声?音,只是全然的寂静。
这种全然的寂静,比一切有声?音的时候还可怖。
天子又忍着胸腔手腕的剧痛,用?身体撞击棺木。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没有任何回音。
巨大的寂静笼罩着他。
他听?着疼痛的心跳数着时间。
直到他思维混乱,再次忘记,他数了多久。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致命的黑暗之中?,或许过了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五天?
惊恐捏住了心脏,他开始感到绝望。
他可能被下葬了。
天子躺在?这片狭窄的黑暗空间中?,渐渐发现空气的凝固。
天子开始窒息。
他的胸腔闷到快要炸开,喉咙紧缩,双眼翻白,大脑也开始空白。
不……
这样死掉,太可笑了。
他又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敲击了一下棺木。
最后一下。
他开始痉挛。
然后,清晰的脚步声?传来。
婉儿……
“都下去吧,本宫来钉最后的棺钉。”
婉儿……
然后,一声?轻响。
他被拽出?了这片黑暗。
第59章
皇后窃国(二十)
金花,金坠,绿玉,……
眼前骤然接触到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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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被猛然拖拽,摔倒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面色泛红,身体依旧在病态地颤动痉挛,
手腕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因为新鲜空气,
喉咙里发出了剧烈的吞气声?音。
拽他出来的人哪怕再晚来一刻,
他的唇都会散发出窒息的绀色,
脸颊从?红转青,瞳孔也会散大,然后意识丧失,
彻底停止心脏跳动,无人知晓地死去。
现?在,
至少,他没有死在暗无天日的棺木里,
在华丽的丝绸下慢慢腐烂。
他在地上颤抖着,
拼命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
喉头痉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不?知道平缓了多久,他的眼睛终于睁开?,发黑的视野也慢慢明晰,他看到了一双简单朴素的白色孝鞋。
……是皇后娘娘。
他想张口,叫她的名字,
几经尝试,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然后,
皇后娘娘温柔地蹲下,素净的裙摆拖曳到地上。
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一个很复杂的,饱含眷恋与怜惜,
又饱含另一种奇怪的愉悦,对他无比爱慕的表情。
天子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
皇后娘娘平视着他,轻声?说:“哎呀,表哥你没死,我?真高兴,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天子忍受着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想摸摸她的头发与脸颊,告诉她快去宣召太医,快去通知文武百官,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说不?出。
皇后娘娘用一条丝绸手帕覆住了他的眼睛,触感?一片冰凉。
然后他被她拖拽着,被另外不?知名的人拖拽着,颠簸着碰过坚硬的地砖和柔软的地毯,喉咙里溢出铁腥般的血味。
不?知道被拖拽了多久,全身的剧痛与脑部的窒息阻碍了他的思考,他的思维一片迟滞的白。
终于,软帕从?他眼睛上解开?,他适应着光线,看到了熟悉的美轮美奂的屋顶。
“这里是椒房殿的内室,表哥好好休息。”她关切地看着他,轻而温柔地道。
可他还躺在地上!
她弯下腰,纤长的手指碰上他的唇角。
为了守丧,她把指甲上的蔻丹卸了,现?在指甲短而整齐,手指干净素美,和她的孝服一样,有一种天然去雕饰,洗尽铅华的美。可他不?同,他的唇舌间,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金绳,一直绕到他的后脑,打了几个纠缠的结。
他太痛太惊恐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
她摸过他的唇角,绕过他的脸颊,摸了摸他鸦黑的潮湿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帮他把金线解开?。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嘴巴,将抵着他上颚与牙齿的那颗珠子取出来。
他看清了,那不?是贵族下葬要含在口中的明珠,那是一颗……玉质的口球。
他的眼中带上来震惊,混合着他因为窒息与疼痛流出的泪水,和唇边的涎水,他简直凄惨,简直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