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些?微的诧异,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等他伤好了,她在床笫之间不敢再让他的牙齿有机会咬舌,便用?玉质的东西卡住他的喉咙。
那一次他反抗得厉害,手腕上甚至有淋漓的血痕,快结束时却认命一般,像一只乖顺的猫儿,任由她摆弄。
他仰躺着,张开嘴,沙哑着喉咙,对她说:“婉儿,别用?那些?死物。”
别再用?那些?死物来羞辱他。
他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子,苏婉儿却看在眼里。
他处境不妙,身上乱七八糟,凤眸里却是那样的平静高贵,像很久以前?一样,他还是那个高傲温和的表哥,和她说着寻常的话。
她心中一颤,遂了他的意,用?手指插进他的喉咙。
那天太极殿的水漫到了簟席上,流言也传遍了宫内宫外,说太后?娘娘在太极殿私养着一个野男人,万般恩宠,加诸一身。
呵,万般恩宠,加诸一身。
天子适应着许久许久未说一个字的唇舌,声音嘶哑:“婉儿,好玩吗?”
她依然难过地看他。
“如果你是想报复我的话,”他咳嗽了一声,带动着脖颈上的金色也晃了一下,“你成功了。”
她仍然让自己?缩在他的怀里,说:“让表哥当我的皇后?,怎么能叫报复表哥呢?”
……他能怎么说呢。
他沉默着,仿佛仍被?上着枷锁。
他其?实一直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表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为了之前?的那些?龃龉吗?她疯成了这样。
她折辱他,使用?他,他变成轻贱的物品。他的人生突然拐弯,被?一刀割裂。他们互相相爱,她何来这么深,这么沉的恨意?
她甚至不承认她的恨意,她依旧柔柔婉婉,在每一天,向他诉说她的爱意。
就像现在,她不在乎他的沉默,依旧抱着他的腰,平静又难过地安慰他:“表哥安心,表哥一定是我的皇后?。”
悲伤与?爱意与?恨意一起纠缠在他的胃里,混合成让舌根生锈发苦的痛苦。
他看着她熟悉的,美丽的脸,又开始干呕。
她焦急着,要找医官,又安慰他,急得神情慌乱手足无措,又蹲下来,去轻拍他的脊背。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脊背时,他又下意识地战栗。
她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静默在旁边,又如一尊雕塑。
他伏在地上,干呕要呕出心肺。
.
元凤元年九月中旬,女帝让前?朝内宫商议起封后?的事情。
椿?日?
适龄的新帝登基,封后?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这皇后?的人选,竟然不是宫里新进的美人,也不是那几个家世显赫的郎君。
有人问?起时,女帝也只说新后?姓凤。
所有人都知?道了,之前?在宫闱之间的传言是真的,威凤殿里,真的养了一个男人。
只是这藏着掖着,也实在是有点奇怪,周国公?因为送了幼子进宫,还来问?女帝新后?的事。
女帝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难以启齿,对周国公?坦白道:“这位郎君是之前?公?主?府里特地找来的,他……长相和先帝很有些?相似。”
周国公?了然了。
女帝对先帝的痴情,他们都看在眼里。
女帝说:“朕还是怕对先帝名声有损,所以谨慎了些?。”
周国公?点点头,也劝女帝不要沉湎于过去,还是尽早走出来,过好现在的日子。
他是长辈,又这样劝她,劝着劝着,她又想起了先帝,红了眼眶。
人间自是有情痴,周国公?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女帝赏赐给新进宫的周郎君一大堆东西,甚至特许周郎君能继续在朝为官。
因为这个特许,周国公?不再遗憾后?位的事,甚至国公?府一家,都对女帝感恩戴德,认为女帝心软仁德,对他们国公?府也极尽重视。
只不过女帝去幸周郎君的那天晚上,锦书守在先帝的身边,看着先帝强撑着凤眸,对抗着黑暗的睡意。
元凤元年十月,封后?的圣旨宣告天下,由于封一位男后?是国朝亘古未有,一切的流程礼仪也都顺着女帝的心意做了改变。
圣旨上甚至没有男后?的全名,只有一个“凤氏”。之后?,国朝的男后?就被?称为凤君。
男后?被?盖头遮起来,又被?强行摁住给先帝的灵位磕了长头,才被?放进威凤殿的喜房里。
当天下午,女帝在先帝的灵位前?坐了很久,才回到威凤殿。
所有人都知?道,女帝还在怀念她的表哥,她真正的夫君。
女帝回到威凤殿时,卧房里伺候的宫侍早都被?打发得差不多?了,仅留下了那几个知?道内情的贴身宫女。
凤君没有坐着等她,已经躺在了床上,手脚被?绑缚着。
她挑开遮着他脸的盖头,看到他还带着痛苦的,晕厥过去的脸。
女帝挑了挑眉,看向贴身宫女。
锦书说道:“奴婢们不敢将陛……凤君脸上的布拿下来。”
他窒息到昏厥了。
其?实之前?他甚至都站不住,需要被?人架着——典礼上早就有大臣泛起了嘀咕,心想他到底被?玩成什么样了。
不像个凤君,倒像个……
这短短的一天,z001吃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痛苦吃得酒足饭饱,尤其?是当他被?强行按在先帝牌位前?叩头的时候。
心灵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身体?上的百倍千倍。
女帝抚摸着他在梦中还蹙起的眉头,解了他口上的枷锁,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又给他换上舒适的寝衣,脱了鞋子,和他躺在一起。
他们还是很多?年前?那对小夫妻。
真好啊。
第二天,女帝加恩后?宫,加封了宫内的所有臣侍,各有品级,最高的依然是周家那位,品级是贵君,和当年乔颂的品级一样。
新婚燕尔,女帝的心情不错,连带着朝臣们也有干劲,走路都带风。
乔家暗害先帝一案的卷宗再次呈上了女帝的案头,跟这个大案比起来,那些?开设赌场、放印子钱的犯罪行为简直都是小事。
女帝御笔朱批,乔家三族,全部等到明?年秋后?问?斩。
这个诏令被?发下去一个月后?,有一天,锦瑟突然快步跑到女帝身边,通报道:“陛下,有一位居士求见。”
女帝正在翻琴谱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话。
锦瑟小声补充道:“是大妙如寺的,乔家的那位。”
女帝继续看着琴谱,又让人给她拿一盘鲜花点心来吃,过了一会儿,才轻飘飘道:“让他进来吧。”
那位姓乔的居士进了威凤殿。
他穿着青黑色的衣服,三宝领上是排列整齐的线条,神情冷淡甚至冷漠,脸上线条锐利,眼中有风霜。
他低头,恭谨地向女帝行了一个佛礼。
殿内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声轻响,女帝放下了琴谱,说:“好久不见。”
乔居士抬头看她,看到她一身光华似宝,如日如月。
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他说:“好久不见。”
“你皈依三宝,怎么踏进京都这繁华之地?”她语气熟稔,又撑起下巴看他,仿佛她与?他,与?乔家的种种旧事都不存在。
乔居士又沉默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问?她:“前?尘旧梦,您可?曾惦念?”
她不说话。
他向前?走。
一直走了十三步。
他低头,鸦羽眼睫垂下,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袍带。
宽袍褪下,露出他的一切。
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肌肉,身上浅淡疤痕交错,鞭伤,锉伤,不知?名的棍伤……还有烧红的烙铁烙在皮肤上的旧印。
他跪在了她的脚边,眼神淡漠,却仰起她曾经夸赞过英俊的脸,看向她。
“乔氏凋敝,乔珂一无所有,仅有这张脸,这副残躯,供您驱使。”
她俯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细细地端详他。
她有些?不忍,叹着气,从他的眉毛摸到他的脸颊,还是没有说话。
她又看向他身上浅淡的鞭痕,淡淡地说:“你又何必淌进这红尘俗事中,再滚上一遭。”
他没有回答她,山水一般的眉眼淡淡,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韵味。
她又摸他的头,对他说:“乔氏犯下大罪,无可?转圜。”
他认认真真地看她,辨别她的神情。
然后?,她笑了起来,像一朵春日里的白山茶。
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她拆下他的发冠,让他的发散下。
“让我满意。”她说。
第67章
皇后窃国(二十八)
他踩上剑树刀山,……
乔珂在大妙如寺,
已经?待了五年。
他刚到大妙如寺时,在马车上昏死,被拖出来时,
鬓发上都染着血污,万幸还有?僧人见他可怜,
替他处理了身上累累的伤痕,
剩下的,
只能把他放到空置的禅房,每天拿一点斋饭,等?着他自生自灭。
或许真的是因为年轻,
身体底子?好,他很争气,
发热发了六天,竟然睁开了眼睛,
在禅房中得以留下一条命。
他那一身的伤,
足足养了近一年。
天子?是真的想让他死,
长期在死牢中上值的胥吏见惯了大人物们的生死,很多人面?对血腥,内心已经?扭曲,他被关在天牢里,胥吏们用尽了浑身解数凌虐他,折磨他,
有?一次,他甚至被湿布巾堵住了口鼻,
差点就此殒命。
在此之前,他只是个看着秋月春风的少年人,家中虽然落魄,
但?破船尚有?三千钉,家中长辈重视他,京城繁华如织,他从未少衣少食,他学?文习武,谁都知道,凭他的能力,他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等?到了长姐乔颂入宫得宠,几次经?营,父亲得了爵位,乔氏子?弟也纷纷被陛下提拔,乔家变得门庭若市,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卿。
天子?是真的爱护阿姐,爱屋及乌,便对他也很好,指导他的课业,允许他自由出入宫闱。
天子?让他当太极殿的郎官,更是莫大的看重,这些郎官都是勋爵之后,深得天子?信任,在太极殿当值个三五年,几乎都会在朝中步步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春鈤
他人生的前半段里,是银鞍白马,锦绣朱袍,击筑饮酒,弹剑放歌。
他只是一个膏粱子?弟,在周遭无数的期望与爱意中长成,何曾受过这样的缧绁之苦,在如此阴森肮脏的地方被碾落折磨?
他在昏暗的牢房中天旋地转,以为他会在任何一个下一秒中死去。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拖出来又颠簸,再有?意识时,他看到了大妙如寺的禅房。
大妙如寺远离京城,慈悲的僧人帮他治伤,僧人看着他身上各种?恐怖的伤口,并没?有?问他犯了什么罪。
他换上佛教徒穿的衣服,与他们一同守着清规戒律,每天做早课晚课,念诵佛经?,清扫院落。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经?常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阴暗的牢房,血腥的刑具,在太极殿内委顿着垂泣的苏婉儿,和他惊惶甚至惊惧的阿姐。
阿姐趴在天子?脚下,像一个宠物一个玩意儿,言辞恳切,流着泪,试图用一点往日的情分,唤起主人的怜惜……用这点怜惜来救他。
她成功了,却断送了她在宫廷的未来。
在他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天,或者?说在他遇见苏婉儿的那天,整个乔家的未来,都被他劈砍成了两半。
他隐忧苏婉儿的处境,然后又意识到她是阿姐的仇人,是他们乔家的仇人,阿姐与她不死不休,他却爱上了她。
太可笑了,他却爱上了她。
阿姐跪在天子?脚边,抓着天子?袍脚像抓着一根稻草一样的凄切神情在他的脑中萦绕不散。
那是他肺腑里呕不出去的瘀血。
那时候他就坐起来,念诵佛偈。
但?巨大的苦痛依旧穿过佛偈,牢牢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日日不得安宁。
僧人说,有?大智慧的人开悟后能放下无边色相,获得超脱与圆满,他却日日被内心的苦痛所啃食。
他念,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我昔所造诸恶业,一切我今皆忏悔。
他开悟不了。他翻来覆去地念。
他身在道键禅关,心却坠在无间地狱。
他在青灯古佛下撞钟伐鼓,却仿佛依然置身在那个阴寒险恶的肮脏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