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不定也要谏一下我们呢。”
她优雅地?摸了摸鬓发,对着门外道:“宣他?进来。”
节述云走进房门时,便?看到太后娘娘坐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手上拿了一本奏折,在那里阅览。
他?向太后娘娘行了礼,又被赐了座,坐定了之后,向太后娘娘谈起门下省的?工作?。
太后娘娘刚改了自己的?姓氏,又打算将一两个女官分派到三?省六部去,这几日门下省的?事又多又杂,有些事情?还和内朝的?女官班子交集,节述云身为给事中,有几件事情?拿不定主意,才来太极殿与太后娘娘商议。
他?说着说着,注意到了太后娘娘白皙的?手腕。
鲜红的?同?心结上,纠缠着几圈金灿灿的?金链,色泽分明,那金链似乎没有头?尾,不知道连到什么地?方去。
他?赶紧避开了视线。
太后娘娘见他?这样,莞尔一笑?,解释道:“最近养了一只小狗。”
节述云没有听到狗叫,不知道怎么答,就只能微笑?,又将话题转到门下省的?奏章。
他?甚至没意识到,太后娘娘放奏折的?桌案下面,塞着一个人……塞着先帝。
他?在被桌布遮围住的?狭小黑暗中,近乎死亡。
他?战栗着颤抖着,可怕的?窒息感再次充斥脑海,然后充斥全身,他?的?胸腔快要炸掉,只能拼命汲取着呼吸,脖颈上的?金链一端缠了好几圈在她的?手上,金链的?长度不够,开始绷紧,他?只能仰起头?,像一条离岸的?快要溺死在空气中的?鱼。
更?可怕的?是,身上的?机关又带给他?可怖的?快感,他?却不能张嘴出声,他?窒息濒死的?头?脑被痛苦与欢愉绞成一片……就是这一点点欢愉,让他?加倍地?感到耻辱,然后很快这些耻辱也被绞碎,绞成支离破碎不知道是什么的?空茫。
耳边是皇后和节述云讨论政事的?声音,他?却生出了幻觉,在濒死的?空茫之中,闻到了柏木和香火的?气息。
他?被穿上殓衣,放进棺材,口含明珠,盖上飞天的?铭旌。
烈焰般火红的?铭旌上绘着天门与地?户,天上的?仙人们密密麻麻地?站着,翻白的?眼珠向他?投来空洞的?目光。
他?带着满身的?痛苦下坠,在交颈的?鱼里窒息,在纠缠的?蛇腹里窒息,在被砍掉下身的裸人里窒息,在逼仄的?宝瓶里窒息。
他?肋骨翻折,手骨翻折,胸腔塌陷,皮肉腐朽。
他?被金链缠住,又不断抬升,尖锐的?欢愉刺入他?的?灵魂,与痛苦一起颠倒翻折。
“哈……嗬……”
节述云顿住了正在讲的语句。因为他听到了一点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声。
太后娘娘疑惑地看向他?。
节述云微笑了一下,面色不变,继续讲下去。
或许过了一盏茶,或许过了一刻钟,两人终于交流完毕,达成了统一。
节述云向太后娘娘告辞。
清丽的?太后娘娘点点头?,柔和地?笑?道:“那我就不留节爱卿了。”
节述云点点头?。
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向桌案下看,看到了一只紧紧抓住地?毯,青筋暴起,骨节泛白,缠着金链的?,男人的?手。
只露出了一只好看的?手。
不知道在经历些什么,那只手汗湿着,连带着那一小片地?毯也有着些洇湿的?痕迹。
节述云依旧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心想,太后娘娘养的?贱狗吗,真?是不知廉耻。
太后娘娘将狗拖了出来。
她拖着他?的?脖颈,像拖着精致的?项圈。
他?抽搐着,快要死了。
她将他?眼睛上的?黑绸拿开。
他?浑身湿透,两眼翻白,泪水与涎水流了满脸。
她将他?放在浴桶里,怜惜地?帮他?清洗。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看着她充满爱意的?脸,心想,他?在被放进棺材下葬的?那天就死去了,中途在棺材里睁眼醒来,是一场噩梦。
这场光怪陆离的?痛苦噩梦里,他?宁愿自己死去了。
他?干呕了起来。
.
元初元年十一月,天生彩云,红色黄色紫色蓝色的?云块压在了京城半边的?天上,又连上皇宫的?飞檐,日久不散。
京城众人都被这奇景所震撼,百姓们不约而同?走出家门,仰着头?观看这色如飞红的?彩云。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安郡的?郡守突然传来消息,说安郡的?龙首山上发现?了巨大的?异象,特派遣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来向太后娘娘与天子呈上这份祥瑞。
头?顶的?彩云还未散去,大臣们本就心中嘀咕,如今听到安郡发现?祥瑞,更?是一片热潮。
安郡可是龙兴之地?,龙首山上至今还供奉着太祖的?灵位,安朝的?每一位皇帝,有事没事可都是要在龙首山上祭拜的?,这里的?祥瑞,那能是一般的?祥瑞吗?
太后娘娘也很感兴趣,在纱帘后面问信使:“你说说,是什么祥瑞?”
信使有些激动地?说:“娘娘,已?经过了秋收季节,可龙首山上,竟然还生出了禾苗。”
朝臣们互相?看着,觉得确实不太寻常,毕竟别说秋收了,现?在都马上要入冬了。
信使又道:“龙首山上有人亲自看见,这禾苗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很快就越长越高,生出叶子,然后再结出穗子……而且,而且还结了两穗!”
朝臣们也激动起来,禾苗一夜之间长起这无法验证,可禾生双穗这可是大祥瑞,而且做不了假!
“呈上来看看。”太后娘娘说。
信使很快将随身护着的?锦盒捧在手上,嘴里却说:“娘娘莫急,还有祥瑞呢!”
众大臣:啊?
信使说:“郡守听说这件事后,想将这双穗的?嘉禾献给您,带人去挖嘉禾的?时候,竟然发现?,嘉禾的?根部,连着一块紫玉!”
太后娘娘惊奇极了:“还有这种事?”
信使便?将锦盒呈给女官,女官又恭谨地?走到纱帘后,将锦盒放在太后娘娘面前。替她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众臣只见太后娘娘见了这锦盒,像是被惊讶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了一句“好”字。
“诸位卿家都看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还带着难掩的?喜意。
祥瑞终于传到了诸位大臣手里。
锦盒的?内部,真?的?静静地?躺着生了双穗的?禾苗,和一块晶莹剔透的?紫玉。
那块紫玉流光溢彩,拿起来的?时候,透过光线,能看到里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元凤临天,安国?永昌!
这,这……
周侍郎率先跪了下来,激动大喊道:“娘娘,这是安朝的?先祖在肯定您的?功绩啊!”
朝臣们也都纷纷跪下,大声道:“恭喜太后娘娘!”
“贺喜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赏了安郡的?信使金银财宝,抿着嘴,不好意思地?说道:“朕可不敢居功,如今国?朝盛世太平,都是在座诸位的?功劳啊!”
众臣又表示太后娘娘谦虚。
太后娘娘喜不自胜,说:“京城天现?彩云,安郡禾生双穗,穗下结玉,玉中有字,这些都是天大的?喜事啊,朕感念上天,回报于民,国?朝不动兵事,天下的?百姓免半年徭役,京城与安郡免一年徭役。”
“太后娘娘仁德!”
免除徭役的?诏令很快布告天下,百姓们也都奔走相?告,有些人看着墙上张贴的?诏令,问旁人道:“真?的?要免除徭役?”
诏令旁识字的?人不厌其烦地?解释:“是啊,太后娘娘仁德。龙首山知道吧?供奉着太祖的?地?方,出了一块玉,玉上写着,元凤临天,安国?永昌,这可稀奇了啊……”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啊,有凤凰降临我们的?天上,我们安朝的?人就永远能吃饱饭……凤凰啊,就是太后娘娘……”
“老天,永远能吃饱饭……”
巨大的?祥瑞传播到了安朝每一个角落,连躲进山中没有户籍的?“野人”和钓鱼佬隐士都有所耳闻,所有人都知道了太祖这八个字的?谶言。
朝臣们心中也觉得吉祥,怀疑起了太后娘娘是否真?的?是先祖钦点,天命所归。
毕竟天上的?云,地?上的?禾苗,和玉中的?字,怎么作?假?那字可不是在玉的?表面,而是真?的?在玉的?内部。
太后娘娘又要改元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礼部拟了三?个年号,简单易懂,分别是祥云、嘉禾、元凤。
太后娘娘手指轻敲桌面,没有任何犹豫,定下了元凤。
赶在元初年的?尾巴,太后娘娘不光改了年号,还将太极殿改成了威凤殿,并且改了国?朝的?旗帜。
玄底暗金龙纹旗,被改成了白底暗金凤凰旗。
改旗易帜,太后娘娘的?心思,已?经路人皆知。
元凤元年正月,在祭祀过祖先之后,有一位在书局给太后娘娘修书的?小
??????
官跪在了威凤殿前,恳请太后娘娘登基,震惊了不少人。
他?言辞恳切,说在龙首山发现?紫珏是先祖给的?诏令,也是上天的?指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太后娘娘应该尽快登基,安朝国?祚才会稳定。
太后娘娘怒斥了他?,说她只是摄政,怎么会做出抢儿子皇位的?事情?呢?
那天之后,那个小官被连升三?级。
到了元凤元年二月,又有几个小官跪在威凤殿外,与此同?时,还有梁王和长沙王留在京城的?质子,一起跪求太后娘娘登基。
太后娘娘依旧没有同?意,甚至没有见他?们。
元凤元年二月底,书局修撰好的?道家典籍刊印天下,里面有一段,讲的?是九天之上的?神女垂云而下,生着凤凰羽翼,抱着饱满的?穗子,统治国?土,带领百姓安居乐业的?旧事。
元凤元年三?月,抱穗神女庙开始在各地?修建。
元凤元年五月,太后娘娘惩奸除恶的?戏本、童谣,风靡了安朝大部分地?区。
元凤元年六月,太后娘娘就是紫玉上的?元凤,就是垂怜百姓的?神女,成为了很多人内心的?共识。
元凤元年七月,侍郎周思智带领一千百姓,在威凤殿前请愿,请太后娘娘登基。
太后娘娘依然不允。
元凤元年八月,威凤殿前再次有了大规模的?请愿,足足来了五千人。
元凤元年九月,请愿的?人数再次增加,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来到了这里,朝臣宗亲几乎一个不落,也纷纷被裹挟着请愿起来。直到天子也被牵着来到这里,太后娘娘终于愿意见人。
“你们这是在逼朕啊。”太后娘娘感叹道。
话音刚落,太极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原来竟是天边有凤凰穿云而过!
在一片山呼海啸中,闻人紫珏披上了天子的?衮服。
九月初十,太祖皇帝的?重孙女,太宗皇帝的?孙女,元乐长公主的?嫡女,正式登基为帝。
女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又加恩了朝臣与宗室,同?时再次增兵。
国?朝迎来了新的?纪元。
周侍郎之前找的?那些鬣狗更?加得了权势,怎样讨好女帝,成了他?们需要考虑的?话题。
终于有一天,先帝猝死的?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有证据表明,先帝惊马死亡,与前承恩侯府,也就是乔家有关。
乔氏被先帝打压到底,怀恨在心十分正常,所以?对先帝暗下杀手。
女帝心中惊痛,乔氏一族被全部下狱。
她悲伤难过,穿着全新的?衮服,在威凤殿里,抱着她不会说话的?表哥,说道:“表哥,朕学着你,当了皇帝了。”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刻骨恨意。
她依然爱他?,平静地?说:“表哥,朕封你当皇后,怎么样?”
第66章
皇后窃国(二十七)
“是大妙如寺的,……
她第一次见到他眼中流露出来的,
这么深、这么浓重的恨意。
在她穿着天子才能穿戴的衮冕,告诉他她要封他当皇后?时,他甚至完全不像她的表哥,
不像她的丈夫,反而像一个与?她有深仇大恨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便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头发,
对他说:“表哥,
我真的很爱你,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他侧了侧脑袋,躲开了她的手,
却又被?她拽住脖颈上的项圈,轻轻拉了回来。
她的力道真的很小,
项圈也很软,不会伤到他脖颈一分一毫,
他却觉得那被?勒住的地方发烫,
泛着灼热的刺痛,
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心脏。
或许这种幻痛来自于耻辱。
她好声好气地哄他,向他解释道:“虽然周爱卿打算将他的幼子送到宫里来,可?那个周郎君我根本没见过,还有那些?大臣家的郎君……我都没见过,我也不想把他们弄进皇宫,
可?我没有办法?……”
“承祚还是在生病,母亲说,
至少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国朝才会安定,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
才能瞑目……”
她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搂着他的腰,说:“我真的不想。”
她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亲昵地蹭了蹭,被?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安抚着,自己?哄好了自己?。
她向他保证道:“不管宫里进了多?少新人,我永远永远最爱表哥,让表哥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说:“表哥,当我的皇后?吧。”
她将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年,像她的玩具一般,没有见过天空中的太阳,他也几乎没有能说话的时候,哪怕被?她拿开唇舌上的枷锁,也是在他被?折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情况下,只能发出令宫女面红耳赤的可?怕声音。
最恐怖的一次,他为了不这么下贱,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从他的嘴里淌下来,逆流到喉咙里去,让他感觉他的灵魂都沾染上了经久不散的铁锈味。
她发现后?,强行掰开了他的嘴,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叫女医帮他处理舌根上的伤口。
他永远也忘不了廖女医进了太极殿,为他处理全身伤口时,那掩饰在眼睛里的诧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