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办法,任由她进了他的卧室。
窗帘拉着,仿佛永远也见不得光,墙面上?满是照片。无数条压抑的街道,繁华的建筑,玫瑰紫的天,碧青的冷凝的雨,里面都有她的身?影。
满墙的照片,她的照片。
有她放肆笑的,有她沉默哭的,有她几年前在学校里穿小洋裙的,也有她工作?后穿白衬衫的。
最大的照片是一张婚纱照,在花玻璃窗的教堂里,色彩斑斓的彩虹圣光,她披着头纱,捧着白花,美?好圣洁不可亵渎。她身?边的男人被用黑笔涂满,头脸处尤为严重,脸上?还带着黑笔用力宣泄时扎穿照片的窟窿。
她捂住嘴。
他所有的肮脏的下流的思想都曾经流露在这些照片上?。
她看到他的床边躺着一件外套,有点眼熟……她大学时丢的那件外套!
他的床头柜上?,是她莫名其妙遗失的一副墨镜,还有她用过的护手霜壳子,她的毛巾,她摔坏了的杯子,她的银行工牌……
她看着这一切,而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她,喉结滚动。
她在他床边坐下,拿起那件几年前的外套,那上?面已经全是他的味道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你偷东西?”
陆泽九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眼睛垂下来?,眼尾的阴影愈发明显。
“那这些从哪里来?的?”
他又不说话?了。
“你在短信里不是很能说吗?”她气?笑了。
沉默的氛围再次笼罩住他们。
“算了,”她主动找了个台阶,“我有事请你帮忙。”
“好的。”他说。
他都没?问到底是什么?事。
“我女儿生病了。”张婉娘说。
“我知道,”陆泽九说,然后他又问道,“什么?病?”
他确实对裴妙的病不太了解。
裴妙是裴妙,钟梦是钟梦,裴妙的事情他并不关心。
张婉娘将诊断报告给他看,神情忧郁。
“我知道你很有权势。”她说。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似乎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陆泽九盯着她的唇,等着她说出他想听的话?。
然后他就可以放肆地?打量她,舔舐她的手指,亲吻她的脖颈。
她在他耳边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他又垂下了眼睛。
……和?他想要的不太一样。
“你会帮我的,是吗?”她笃定地?看着他。
他像是被这目光灼伤了,嘴唇抿了抿,说:“会。”
她点点头,又拿起她的包,站起来?,铺在床上的裙摆跟着她的小腿转起来?,开出一朵纯洁的浅花。
“我不多留了。”她道。
她淡然地走出这间男人的卧室。
陆泽九也站起来?。
“留步,不用送我。”她露出一个矜持的浅笑。
他便?又被她这句话钉在了
??????
原地。
陆泽九有点分不清他和?她暧昧的界限。
他们重逢,但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接触,也只?是那天晚上?,她触碰了一下他的手套罢了。
为什么?却有一种他们即将要肌肤紧贴,呼吸交融的错觉?
是她带来?的错觉吗?还是他的妄念?
她似乎依旧是大方、坦然的……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看他暴露出阴暗潮湿的欲望,只?是看着。
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不太相同。
他的眼珠转了转,盯着在他四周旋转的房间墙壁,那一切一切的照片,镜城炽热的橘黄与惨碧,石膏色的白辣辣的雨,她乌溜溜的卷发,赤紫的流动着的裙摆。
他的爱仍在肆意?生长,肆意?攀爬,顺着她流动的裙摆攀爬。
他的脸贴上?她曾经在的地?方,雪白的床单上?柔软气?息,他把她的一切遗落的东西放在他身?边,把她的女士外套盖在他的头脸上?。
他埋在这里,嘴角咧开。
.
裴晓川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开灯。
他把门扭开,屋里也黑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银白的月色透不进来?。
房间椅子上?有一条被拉长扭曲的瘦削黑影子,他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这当然摸了个空,毕竟这不是他那鲜花着锦交易生死的名利场,而是他眷恋的家。
他从来?不把自己危险的那一面暴露在家里,暴露在妻子女儿的面前。
他定了定神,“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是钟梦坐在白炽灯下。
裴晓川的心难得跳了一下,柔声?道:“梦梦。”
钟梦没?有回答他。
“梦梦?”他走到钟梦那里,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嗯,嗯?”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了他。
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有些苍白,透着些许脆弱的气?息,她有些心神不宁,对他说道:“你回来?了啊。”
裴晓川点点头:“是啊,我出差回来?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老鸭汤,还有一点面,对了,你怎么?不在医院,阿妙这几天怎么?样?”
钟梦没?什么?胃口,只?说:“能怎么?样呢?”
裴晓川“啊”了一声?。
钟梦很认真地?看裴晓川,她眼睛里是休息不好导致的红血丝,眼神奇异。
裴晓川觉得钟梦的状态有些不对,他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梦梦,你怎么?了,这样看我做什么??”
钟梦从椅子上?站起来?,和?他脸对脸,伸出手指,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她扫了一眼烟盒,又扔在一边,轻声?说:“你现在还抽这么?贵的烟?”
裴晓川愣了一下,说:“要应酬嘛,经理给的。”
钟梦“唔”了一声?,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气?神,她低着头,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你真的爱我和?阿妙吗?你在乎我们吗?”
裴晓川不解道:“怎么?会这么?问?我怎么?会不爱你们呢?”
钟梦依然低着头,有些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说:“阿妙的病你也知道,我想尽办法凑钱,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恨不得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自己,我急得都要把心剖出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裴晓川蹲下来?,揽住她的肩膀,认真说:“我当然着急,但越是这样,家里越不能乱,不管怎么?样,我得稳住啊。”
“裴晓川,你看我现在痛苦的样子,想想阿妙插着管子躺在医院里,你真的不难受吗?我好像真的……感觉不到你的难受。是你出问题了,还是我有问题?”
裴晓川抱着钟梦,身?体颤抖,脸上?也痛苦起来?,说:“梦梦,你说你急得要把心剖出来?,我也恨不得把心剖给你看,我怎么?会不难受呢,我也难受啊……梦梦,你最近休息不好,你不要多想,你好好睡一觉,我现在就去医院照顾女儿……你不用担心,她很快就会好的,我向你保证……”
“z001,他现在的负面情绪好吃吗?”张婉娘听着他真挚难过的剖白,在心中?问。
z001:“还是淡淡的一层,甚至有点幸福?像是隔着什么?,依然不好吃,建议现在把他杀了,分切一下……”
张婉娘不再理z001,只?想着裴晓川这人也挺奇怪。
“很快就会好的?”她有些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裴晓川的话?。
“是啊,很快就会好的,明天,明天就会好的。”说这句话?时,他的负面情绪更淡了。
他似乎完全意?识不到,他这句近乎于心理安慰的保证,钟梦到底能不能相信。
“是啊,明天就会好的。”钟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复杂的眼神。
裴晓川问询般看向她,她只?疲惫道:“我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你去看阿妙吧。”
裴晓川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有些动容,他张了张嘴,说:“梦梦,你知道的,我妈跑了,我爸死了,我只?有你和?阿妙两个家人,我爱你们……”
他有些难受,说不下去了,便?又抱了抱她。
他从来?都是看起来?很体面的、很阳光的,不会去向别?人讲他跟有钱人跑了的母亲,他早死的沉默的父亲,和?他窘迫穷困的过去。
逃避一般的,他又匆匆走出家门,下楼的时候,一个短信跳出来?,他低头查看。
他嘴角下意?识地?勾起微笑,正要回复,就在此时,后脑一痛。
他倒在了地?上?,又在楼梯上?磕碰着滚了几圈。
血从他的后脑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拎着带血铁棍的陆泽九站在他的身?后。
高跟鞋的声?音又“嗒嗒嗒”地?响了起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响着回音。
她出现在这里,月光又把她裁成薄薄的一片。
“谢谢。”她轻声?说。
陆泽九依然沉默,只?点了点头。
“我去楼梯间下面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已是深夜,外面果然没?有一个人影。
她捡起遗落在楼道里的裴晓川的手机,它摔碎了一个角,信息页面还亮着——
钟梦:“晚安。”
第107章
装穷的丈夫(七)
“万小姐,你给我老……
两人合力将裴晓川搬到了汽车后备箱里。
她依旧坐在他?的副驾上,
盯着?他?的侧脸。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她说。
陆泽九就笑?了。
她心绪有?些凌乱,手一直撩着?自己的头发,难得在陆泽九面前没话找话:“之前我没打算这样的……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她摊开?掌心,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之前晚上在医院,
有?人问我是不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如果真是我生病了该多好……”她这次的语气不是那种恨不得替裴妙去死的语气,
而是浓烈的自厌。
“没想到过了几天?,又有?人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码。”
车子一直开?,开?过暗巷,
然后街灯越来越亮。穿过市区时,已然是灯火璀璨通明一片。
这个城市的中心总是昼夜不歇的。
人声也鼎沸起来,
光辉灿烂之中,车座上的人镇定与?往常一般无?二。
陆泽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说:“为什么?不问我呢?
????
”
或许是因为今夜他?们成了共犯,
他?竟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但她的回答,他?或许也能?猜到。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钟梦抬眼看陆泽九。
“我是裴晓川的妻子,我爱他?。”钟梦定定地说。
陆泽九的手捏紧方向盘,心想她果然说了这样的话。她就是不喜欢他?,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我想,
我应该保证自己作为妻子的贞洁。”她说。
陆泽九转头看她,纯黑的冷冽瞳仁里满是不解。
他?不理解。
“我应该保证自己作为妻子的贞洁。”她再次笃定地重?复,
像说着?颠扑不破的真理。
陆泽九笑?了一声,他?觉得他?的学姐疯了。
自从裴妙的事情把她逼上绝路,她来找他?时,
她就疯得可怕。
她到底爱谁呢?不是他?,或许也不是她后备箱里的丈夫。
他?点了一根烟,递给她。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
她的脸半明半昧,说:“他?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爱我们的女儿,他?都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他?会理解的。”
“我还能?怎么?办呢?”她呢喃细语。
话音刚落,陆泽九正想说些什么?,斜刺里突然开?出一辆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