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踏在地?毯上的声音响起,音量不是很大,她却掀了掀眼皮。
高大的z先生身着棕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妥帖齐整,将浅金色的酒杯递给她。
她恹恹地?伸手去接。
“理?人了好像……怎么只理?那个……”那个疯子。
“z先生之前不是也谁也不理?,谁都看不上吗?今天怎么……之前认识?什么背景啊她……真?是陆先生抢来的?”
“还是说,那谁也看上她了……”
她仰起头,酒液一饮而尽。
z先生坐在了她的身边。
“你?不用等,特大暴雨,陆泽九的飞机回不来了。”它说。
“没等他。我当初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她说。
“可他要回来。”它说。
她和丈夫刚被绑架回镜城,陆沧元能在那样恰当的时间?带走她,只能说明陆泽九依旧紧紧盯着她,远隔重洋也紧紧盯着她。
“他们兄弟两个可真?善良。”她感叹了一句。
古典乐来到了第二篇章,浩荡的春风迟疑着雀跃着。她捏着酒杯,起身,决定出去透透气。
宴会厅侧面是一整条玻璃的连廊,她走上去,看着外面的灯火夜色。
耳边身边都是巨大的雨幕,她仿佛踩在空中,踩在暴雨间?。
z001跟在她的身后?。
“z001,你?最近怎么这么乖?”她笑道?。
z001顿了顿,没有说话。
z001手里又多出一个杯子,插着吸管,说:“奶茶。”
她接过来,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它面无表情,站在她身侧。
陆沧元顺着定位器找过来时,便看到了钟梦身边阴鸷的男人。
他问:“认识?”
钟梦依然没有说话。
“走吧。”他看了一眼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杯,没有多说什么。
她便安静地?跟着他走。
大厅里的音乐终于?到了高潮,晨曦汹涌地?来,白昼汹涌地?来,花朵像闹灾一样汹涌地?爆开,花朵撑破每一寸绿色空气。爱神的金箭已搭在弦上。
宴会厅的大门被打开,门外的冷气汹涌进来,陆泽九闯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棕色羊皮飞行夹克,夹克口袋上别着风镜,工装裤,皮靴带着水迹踩湿地?毯。
他的头发也沾着雨水,一滴水珠顺着额头滑过高挺的鼻梁,他甚至没来得及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脸上。
幽冷而贪婪的视线像是要刮破她的脸皮。
这样的视线,她竟然和他对视。
乐声中,爱神的金箭爆裂开来。
陆沧元的手还牵着她的手。
“不要命了?”陆沧元皱眉,语气带着讥嘲。
陆泽九的眼神依旧刮在她的脸上,没有说话。
音乐昂扬着,盎然着,一切一切正大堂皇着的事物都汹涌着爆裂,掩盖冬日?最后?的暗潮。
在一片光明灿灿中,陆泽九伸出手,试图去挽她。
钟梦躲了一下。
陆泽九的目光陡然变沉。
陆沧元说:“走吧。”
不管旁人怎样惊诧的目光,陆家未来的少夫人算是在镜城的上流社会中体?面地?亮相。
至于?不体?面的,陆沧元看着这个在暴雨里连夜飞回的弟弟,心?想,他一直都不太体?面。
钟梦坐在了陆泽九的副驾驶上。
陆泽九弯腰,帮她整理?好繁复的裙摆,又帮她系好安全带。
??????
钟梦不看他,她的脸倚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乌沉的天与巨大的冷刀一样的暴雨。
背后?的金色世?界离她越来越远。
她满目愁绪,难解的愁绪。
她想她那可怜的丈夫。
她可怜的丈夫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手术室里白炽灯有点刺眼。
燕容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继续盯着主刀的医生。
医生擦了擦汗,说:“手术很成功。”
燕容笑了起来。
第125章
装穷的丈夫(二十五)
像什么被拆了一……
麻醉失效后,
裴晓川逐渐清醒。
但他的大脑迟滞着,他想,他是不是还在梦中?
否则,
为什么,他什么也看不到了呢?
在左眼失去?视力?后,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斑斓的色块,
他的视野变得不可控制,
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撕裂般的锐痛。
那种超负荷的疼痛让他精神紧绷,让他焦虑暴躁,让他变得不像个?人……可现在,
他宁愿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再次降临。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无穷无尽,
永远不会变化的亘古的黑暗。
激亢的绝望汹涌爆烈,他无所适从?起来,
然后是巨大的恐慌,
难以抑制的蔓延全身的恐慌。
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下意识浑身一颤,头应激般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去?,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是高跟鞋的脚步声——是燕容。
他陡然安静下来。
燕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定?定?地看着他的惨状。
裴晓川目光空茫没?有焦距,声音嘶哑:“为什么?”
燕容:“咦,你不是知道吗?我要?换你的眼睛。”
裴晓川重复道:“为什么?”
燕容只好说:“我们之前的交情是不错,
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可是呀,
我和万盈一样,比起你有,我想自己有。”
“……万盈。”裴晓川的语气中是刻骨的仇恨,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统统剁烂喂狗。
“对了,”燕容说,“你以为找大货车开车撞你的是万盈吗?”
裴晓川愣住。
燕容掩住唇笑了起来,犹如一朵致命美丽的曼陀罗:“是我啊。”
她道:“当我知道你有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时,我更爱你了,我恨不得和你融为一体。”
裴晓川惨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容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貌似不相关的话题:“你老婆和陆家那个?陆泽九的婚讯在下个?月。我猜她今天就在陆泽九床上伺候呢。”
燕容看着他的脸,惊讶道:“你嘴里?怎么流血了。”
她玩味地欣赏着他,挑了挑眉:“这么恨的吗?”
裴晓川:“婊子?,你不得好死。”
燕容又笑了起来:“你老婆不是婊子??”
裴晓川咬牙切齿:“闭嘴。”
钟梦比燕容这个?臭婊子?好八百倍!不,拿燕容跟钟梦比,都是脏了钟梦!
燕容:“你是不是觉得她好可怜啊,被你连累成这样?”
裴晓川的嘴唇抽动,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燕容的手戳向他失明的眼睛,他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尖锐的疼痛传来,燕容玩味的话语一字一顿出现在他的耳边:“你猜我怎么知道你眼睛的秘密的,你猜,你第一只眼角膜被人买走,是因为谁?”
“可不是你以为的万盈哦。当天万盈覆盖监控只是因为她醉驾,不想被家里?人捏住把柄。”
裴晓川艰难地理解着燕容的话。
不知为何,更大的恐惧笼罩在了裴晓川的脑海,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惜燕容并?没?有放过他:“是因为你老婆,为了一点钱,找陆家的那个?帮忙,一起卖了你的眼睛角膜,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惊雷在耳边轰响,裴晓川几乎不能思考,他大脑僵硬,人也僵硬得犹如雕塑。
他似乎被这惊雷震成了齑粉,骨头渣都被碾着拼不起来。
“燕容,别骗我了,”他虚弱地说,“骗我就那么好玩吗?”
燕容怜悯地看着他。
裴晓川试图抓住燕容的衣袖,却依然被捆着无法动弹,嘴上近乎祈求地喃喃自语:“不可能,别骗我了。”
燕容:“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她卖了你的眼角膜。之后的一切都连上了。”
是啊,之后的一切都连上了。
钟梦根本没?有赌球中奖。钟梦为了钱,为了裴妙的医药费,联合她以前的追求者?把他打晕,将他的眼角膜卖给了地下黑诊所。
他对外谎称自己遭到了小混混抢劫,又拜托燕容去?查那天发生的事和绑架他的人。
可他失去?左眼的反应实?在是太?激烈了,他痛苦焦躁易怒,在那些?天里?堪称性情大变。他休养了很久,又不见外人,再次出现时戴了一副眼镜,燕容早已起了疑心。
他在医院的记录燕容也搞到了,更何况,他自己还在燕容的场子?里?晕倒过,当时燕容可是叫了医生的。
燕容其实?已经?查出,他出事那天,钟梦与陆泽九开着一辆破车,撞上了醉驾的万盈,万盈因为这场交通事故,直接覆盖了道路监控。
燕容便对他说,他的绑架案有万家的手笔,她当时问:“你和万家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太?巧了,正?好赶上万盈给裴晓川下药被抓住,裴晓川理所当然信了,两个?人果然撕了起来,越撕越响。
万盈下药,裴晓川就披露万家公司,万盈紧接着唆使裴晓川的好兄弟卷原石跑,这样的对抗本该留有余地。
直到万盈刚打完挑衅的电话,那辆致命的卡车就撞上裴晓川的车。
燕容帮万盈向裴晓川掀桌。
万盈得死。她想要眼珠子,万盈也想要?眼珠子?,所以万盈得死。
而她的人紧盯着他,等着黄雀在后。
可惜没?想到他还挺能跑,杀了几个?追他的人,带着钟梦一路躲躲藏藏,离镜城越来越远,她的势力?也越来越难找到他们。
万幸他还信任她,他一冒头,她就精准锁定?了他们夫妻俩的位置。
“裴晓川,”燕容点了根烟,“你老婆知不知道你眼睛这么神奇啊?”
裴晓川双目通红。
燕容又开始笑,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讥嘲与?幸灾乐祸:“她不知道。”
真的太?好笑了,她混了这么多年,这是她见过最好笑的事情。
“裴晓川,你什么感想?”她好奇的问。
裴晓川的牙齿在响,双手颤抖,全身都颤抖。
他说不出话来。
被命运讥嘲愚弄的荒谬感遍布周身,他坠向更深更锐的绝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幻痛。
他的嘴里?又流出血。
他战栗着将那口鲜血囫囵吞进肚里?。
他颤抖着声音,用一点气音说:“我什么感想……我告诉你……”
他猛地将头向前,狠狠地咬向燕容的脸,咬偏了,但他像一条丧家的疯狗,又撕扯上燕容的耳朵,要?把那块肉全部咬下来!
“操!”燕容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墙上撞。
一连撞了八九下,撞得墙上都是血印,她捂着流血的耳朵,把他踹到一边。
疼痛与?眩晕让他躺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果不是这样喘气,他简直就像一滩脚底下的烂泥。
燕容的眼神阴冷了几个?度:“裴晓川,你真有骨气,我给你面子?,你还给我来这一招。”
她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
“裴晓川,你废了。”她宣告这个?异常残忍的事实?。
她出了门,对守在门口的那群人说:“好好伺候你们裴哥。”
本想给他一个?痛快,他却三番五次惹她生气,他难道不知道她燕容是什么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