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持枪的黑衣保镖涌了进来,簇拥着人丛最中央的男人。
黑色西装,一身黑,表链,深邃眉眼,光华内敛。
挺括的,硬朗的,仿若报丧时的装束——西装暴徒。
两边的人互相拿枪指着,燕容神色沉凝。
她冷冷开口?:“陆先生,不请自来,也未免太失礼了。”
男人开口?,声音像未散的硝烟:“我?来找我?们陆家的少夫人。”
他?又平淡地睨了一眼被绑着的裴晓川,说:“至于他?,你随意,我?不认识。”
燕容顿住。
她仅思考一瞬,便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陆先生,请便。”
被称为陆先生的人终于走到钟梦身前,第?一次看清她半张脸。
苍白,虚弱,受尽惊吓,像一抹薄薄的灵。
莫名让人想到了镜江清晨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缕烟白雾气。
至于另外半张脸,烟白的雾气染尽血红。
好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也仰着脸看他?,满脸的泪,让这张沾着血渍的脸更脏得一塌糊涂。
“你是谁……”她喃喃道。
男人神情?幽深,从西装外套中拿出口?袋巾,覆在了她的脸上。
大拇指用了几?分力,将她脸上的泪与血拭去。
她在抖。
像擦干一面满是水雾的镜子,她的脸也明?澈起来了。
“我?叫陆沧元。”他?音调沉淀。
他?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跟我?走,或是留在燕小姐这里。”
她似乎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簇簇地掉眼泪。
他?便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跟我?走,或是留在燕小姐这里。”
燕容双手抱臂,冷眼看着。
钟梦似乎终于思考到他?在说什么,一瞬间簇簇的流泪变成了凄切的大哭。
她崩溃地摇着头,用手揉着扯着头发,又试图去抓裴晓川的手。
“不,我?不!你们这群坏人都不得好死!”她哀切地喊着,诅咒着。
“我?要和他?一起死!我?爱他?!我?要和他?一起死!”她凄厉地叫着。
“我?爱他?!”她宣誓道。
裴晓川看着他?哭到肝肠寸断,状若疯魔的妻子。
她还在哭着对他?说:“我?爱你。”
她从未放弃过他?,她从未抛弃过他?。
她一直是这样,从他?认识她的那一天?,她太信守承诺了,她太信守承诺了……
是他?裴晓川对不起她,是他?连累了她,是他?让她遭遇了这样的境地。
他?好像哭了。
他?红着那双眼睛,定定地与她对视。
嗓子沙哑地厉害,不知道说出来了没有:“梦梦,跟他?走吧。”
肝和胆一起碎掉。
她的哭声顿住。
他?便又笑了笑,安抚地重复了一遍:“梦梦,跟他?走吧。”
她的表情?凝滞着,茫然?着,然?后跟着他?一起惨笑。
有权有势的陆先生要带她走。
陆先生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向她伸出手。
她踉跄了一下。
他?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住。
她身上被披上温暖的外套,茫然?甚至麻木的脸藏在他?的怀里,出了门,让外人无从窥见。
远远看去,也像一双璧人。
她又听到了门内丈夫的惨嚎与咒骂声。
她的脸便更加空茫。
“z001,我?好像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了,好有力量。”
z001:“哦,好。”
第124章
装穷的丈夫(二十四)
花朵撑破每一寸……
陆家老宅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是被家主陆先生抱回来的,
长相很美很美,只是眼神空洞麻木,像个空心?的玻璃美人。
佣人们有条不紊地?将她的一切都收拾好,
又引她去洗漱,把身上那件沾着土和血的脏裙子换掉。
她乌黑的长发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
面前摆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热姜茶,
身上是一条温暖的毛绒毯子。
她不看陆先生,
只盯着窗玻璃外的园林。
很老派的漂亮,廊腰缦回,一步一景,
仿佛身处古代——又与她对面身着西装肃整端坐的陆先生产生了极其强烈极其鲜明的割裂感。
陆先生再次介绍自己的名
椿?日?
字:“陆沧元。”
她没说话。
陆沧元也不在意,解开了领口上的一颗扣子,
说:“你?认识陆泽九吧?我是他的哥哥。”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看向?他。
陆沧元说:“你?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号。”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
带着通知与命令的色彩,
以至于?让那种怪异的随意支配他人的荒谬都减轻了几分。
钟梦依然没有说话。
陆沧元带着讥讽的眼神透出来,
不知道?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他那个疯子一样的弟弟。
他掀开珐琅怀表的表盖,看了一眼时间?,说:“家庭医生十?分钟后?到,希望你?配合一下,明天有个宴会需要你?参加,
体?面地?参加。”
她的脸又笼罩在了姜茶温热的雾气中,半遮半露,
眉眼云山雾绕。
她轻轻抬眼,眼珠子也如玻璃珠子一般,又轻轻开口:“你?们都是这样吗?”
不同于?初见时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她现在轻轻的话语冷峭,也带着难以察觉的嘲意。
陆沧元靠近她,更清晰地?看见她泛着神秘灰青的瞳孔,声音低沉:“钟小姐,你?搞清楚,是陆家救了你?。”
“你?们都是这样。”她陈述道?。
她淡色的唇紧闭,再也不吐出一个字。
她被送回了房间?。
陆沧元接到一个电话。
听筒打开,是陆泽九的声音:“她怎么样?”
陆沧元冷冷道?:“你?怎么不自己问她。”
陆泽九沉默,转移话题道?:“万家和燕容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陆沧元:“你?疯够了吗?”
陆泽九:“我明天回国。”
电话挂了。
陆沧元看向?窗外,又是噼里啪啦的雨。
镜城仿佛被水浸了,泡成了皱皱的阴湿的一团纸团。
他的思绪凝固在钟梦充满水汽的雾气的眉眼里,凝固在她脸上的血痕里。原来是这样一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一个女人,他当时想。难怪。
他将她的资料扔向?一边。
天一直阴沉着,仿佛黑夜与白天没有边线,雾浓浓着,雨滴又乌沉沉坠下,劈头盖脸。
陆沧元坐在车里,看着她被人引着上车。
头发盘起,面无表情的脸,穿着的却是很春天的绿色,带着亮片的,脆生生的亮绿。
她的裙摆很大,铺到了他的西装裤边,像是一角春意在阴沉天色中爬了上去。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全程他们都没有说话。
而陆泽九,还没有回来。
他便牵着她,走进了一片璀璨金色的宴会厅。
暗沉的阴郁的雨被隔绝,衣香鬓影间?,陆家家主的到来太过瞩目。更何况,他还戴了堪称珍宝的配饰——他身边冷脸的女人。
她愈冷,她身上的绿意更美。
古典乐正在演奏,是演奏家观看一幅蛋彩画时得来的灵感,音乐与画同名,Primavera,或者叫,《春》。
那种盎然的充满生命力?的曲调盘旋着,又带着肃冷的余韵,绿色的晨曦爬到月亮上太阳上,爬到阿芙洛狄忒的脸上。
绿意尽染。
“好美……”
“她是谁……”
惊艳的眼神与窃窃的语声响起,众人交换着所知的一切信息。
陆先生在哪里找来的女伴,女朋友吗?单凭相貌,已经?般配到有点超过了。
身份足够的已经?上来寒暄,几句话过后?,礼貌地?看着钟梦的脸,又看向?他们交叠的手,问道?:“请问这位是?”
陆沧元也看一眼她,说:“本来不应该由我介绍,但有人被暴雨绊住,我便替他介绍。”
“钟梦,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又是一片惊讶的低声嘈杂,然后是礼节性的恭贺声和夸赞声。
不是家主夫人,是少夫人。
陆家的“少爷”,可只剩下那位与陆沧元同胞的陆泽九了。其余和陆沧元不是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少爷小姐,这几年死的死疯的疯,下场都不怎么好。
陆泽九的序齿不知道排到陆家第几个少,但陆沧元说他是陆二少,那他就是陆二少,这几年更是连那个序齿都不加了,好像陆家这一辈只有他们两个似的。
陆泽九不是毕业就出国了吗?女朋友在国外交的,现在回国了?
陆泽九没来?还是陆沧元领人亮相的?
问话的人又向?钟梦点头致意,她淡淡地?冷脸,并没有理?会。她不理?会任何人。
陆沧元:“见笑了,钟小姐有些怕生。”
那人便哈哈笑起来,略过这有些尴尬的一幕,道?:“新人是这样,等你?们陆家的喜酒咯。”
她不说话,也不笑,只静静地?挽着陆沧元的手臂。
“陆先生,我敬你?一杯。”
有人来谈生意,陆沧元又回头看她。
她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灯影婆娑,阴影明灭,眉弓染上碎金的光。
“陆先生你?这个弟妹还能跑了不成。”对方调笑道?。
陆沧元也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又裹了个披肩,神情空茫难辨,期间?有不少人本想找她搭话,又因她疏离冷淡的样子后?退。
“有谁之前听说过她吗?钟梦?”
“她怎么这个表情?看起来好不开心?。”
“你?见识少,冷美人都这样。”
“我怎么听说,是陆沧元带着人抢来的……”
“啊?”
“啊……”
“谣言吧,陆沧元就算抢人也是给自己抢啊……”
“反正我试试上去搭话,她不会理?的。”
她果然一个人也没理?,还是那样恹恹的冷而静的神情,仿佛是一张空心?美人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