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眉峰微皱。
但他忍住失守的冲动。
谢蔺没有欺压纪兰芷……应该不至于教她有孕。
然而,在一个多月后,纪兰芷忽然闻不得醋芹的酸味,一闻就捂嘴作呕。
大太监德方侍奉两代君王,后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看皇后这个样子,准是害喜没错了!
德方笑着说吉祥话:“钦天监的官吏们说了,今年本是大雪拥城的寒年,可落了两日的厚雪,忽然在昨夜止住。今早大监们起来扫雪,还看到坤宁宫的檐顶上挂着一片七彩祥云,奴才们私底下都谈论,那是送子观音捎带仙童来投胎天家,众位仙家要合力护佑社稷了!”
德方一番吉祥话说得既清脆又快活,只是话刚说完,手底下带的干儿子小卓子就纳闷地瞟向老太监……怎么干爹一听就知道怀上龙嗣了?万一太医没诊出喜脉,那岂不是让皇帝空欢喜一场?
德方像是猜到小卓子的想法,他冷哼一声,小兔崽子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若是等太医诊出喜脉再道贺,岂不是把德方归为那些溜须拍马的货色?就是要快人一步,才体现出他所言句句属实,所见皆为神谕!
德方知帝后伉俪情深,若皇后有孕,皇帝定会欢喜。
可他笑着望向谢蔺,却发现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反倒剑眉微拢,面露愁色。
这、这……
德方拿不定主意了,他悄悄问:“陛下,要不要奴才去太医署请个医官来为娘娘诊脉?”
谢蔺颔首:“去传吧。”
德方心惊胆战地去传太医。
医官一听皇后可能害喜,急忙提上药箱,马不停蹄地赶往坤宁宫。
皇帝三十二岁了,这个年纪,若是生养得早,怕是儿女站在檐下都能排成一列,哪里还像谢蔺这般,贵为天子却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一子?
京中人都知,谢蔺独宠纪兰芷,倘若她怀有身孕,腹中那个孩子岂不是要被皇帝当成珍宝,日日供在手心上疼爱?
陈太医不敢托大,他专心诊了三次脉。
无论哪次,纪兰芷的脉相都跳如滚珠,均是滑脉。
皇后的确怀有身孕了。
陈太医笑着捋了一下山羊胡须,躬身恭贺皇帝:“恭喜陛下,娘娘确是喜脉,从脉相上来看,娘娘怀双身子已有一月之余。”
纪兰芷果真有孕了,便是用脚脖子想也知道,定是谢蔺那一日没服用汤药的疏忽。
当初纪兰芷生产谢如琢的艰辛尚且历历在目,谢蔺并不想纪兰芷再生养孩子……这个孩子是谢蔺和纪兰芷计划之外的事物,纪兰芷如今知道自己有孕,她会欢喜吗?还是害怕?
思及至此,谢蔺不免脸色凝重,他回头,看纪兰芷一眼。
和他猜想中的反应截然不同,眼下的纪兰芷迎上二哥清冷的目光,心里涌起更多的……是心虚。
当初她拍胸脯保证,一定不会有闪失,避子汤喝不喝都成。
结果一个月过去,肚子里揣了个小崽子,把谢蔺耍得团团转。
纪兰芷下意识抚了抚肚子,虽然她的小腹还很平坦,但她知道里面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当初怀大儿子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时过境迁,纪兰芷都忘记了。
但好像,没那么欢喜。
比起从前,如今她和谢蔺是正经夫妻,她再怀二哥的小孩,心里便也没有那么多畏惧与抵触。
纪兰芷笑着说:“有陛下陪着我,便是怀胎,我也不怕。”
纪兰芷笑得见眉不见眼,眼角上翘,弯出一轮细细的月。
她真是天生的心宽,一点都不担心事。许是看纪兰芷心情愉悦,谢蔺脸上的愁色也渐渐缓和了不少。
他握紧纪兰芷的手,轻叹一口气,谢蔺心疼这个为自己生育子女的姑娘,都说女人产子就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里,他很怕她出事。
谢蔺悄声道:“若枝枝不想要,便是舍了这个孩子也没什么……”
倘若纪兰芷不想,也可以把孩子堕了。
谢蔺有点卑劣的私心,比起子嗣,他更想保住母亲。
听到这话,纪兰芷微微张嘴,惊讶地看着谢蔺。
二哥好像真的很为她分娩产子发愁啊……
反倒是纪兰芷柔声安慰谢蔺:“二哥,我不讨厌孩子。它好不容易托生到我肚子里,把它落了未免太过绝情。况且,也是我的疏忽,才让它来到人间,大不了生完这个就不要了。”
纪兰芷说得轻巧,大有生子如下蛋的轻便豁达。
但她好像很期待小孩的诞生,谢蔺的目光不免也有几分柔和……
纪兰芷没有不高兴,她是欢喜的。
这个孩子,是他和枝枝的骨肉,谢蔺自然爱屋及乌,心里很喜欢。
翌日,谢蔺将皇后有孕的消息传至前朝,并让光禄寺备下喜饼、喜蛋、一些年关拜客的糕点以及御酒,送到各家官吏的宅子中,算是为纪兰芷积攒百家福泽,庇佑她往后无灾无难。
纪兰芷有孕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盛氏的耳朵里。
盛氏本打算过完年就去地方州郡看看生意,如今知道纪兰芷怀孕,她记挂女儿,打算陪着纪兰芷生下孩子,照看女儿做好月子,再去忙自己的事。
盛氏难得进宫一趟。
她带了许多小孩穿的衣物,什么重绣堆花的虎头帽、防风的貂帽、喂饭时小孩穿戴的围涎……盛氏能想到的东西,她都准备得面面俱到。
除此之外,盛氏更是叮嘱晴川,要纪兰芷忌口,都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吃一些性寒生冷之物,特别是螃蟹、河鲜。
晴川虽然已经晋升为坤宁宫一等大宫女,但她从前在侯府都是受盛氏管教的,如今主母耳提面命,她不敢不从。
就连晴川也不好收买,纪兰芷整个人都垂头丧气。
纪兰芷孕期嘴太挑了,她就好这一口吃食,偏偏盛氏那里不松嘴。
纪兰芷无奈,只能在夜里,偷偷地恳求谢蔺——她只是想尝尝蟹粥的味道,吃那么一二三小碗就好了,二哥柔善,能不能允她小小愿望?
谢蔺看着小妻子卖乖撒娇,心生不忍,最终只许她浅尝一小口,再多没有了。
纪兰芷如今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被宫人和家眷见天儿娇养着,不止脸颊肉、腿骨,就连腰肢也丰腴了一圈。
纪兰芷担心自己胖了,虽说穿衣还是玲珑有致,可看着外头窈窕的小娘子,哪里有不羡慕她们身姿纤柔轻盈的?
纪兰芷嫌弃自己,谢蔺却觉得丰润的妻子也别有一番风致,至少抱到怀里的时候,手.感很好。
夜里,万籁俱寂。
偌大的坤宁宫,唯有纪兰芷和谢蔺依偎着度过漫漫长夜。
纪兰芷坐到谢蔺的膝上,她一边捧着话本翻阅,一边同夫君闲话家常。
“今儿我去徐家参加徐昭的婚宴了,新娘子看着比徐小将军还小上四五岁,性子活泼泼的,样貌也好,见人就笑,和徐小将军一样开朗。徐夫人盛情难却,当年对我也有恩情,所以我推脱不过,只能坐下来吃了一些饭菜。”
纪兰芷说到这里,见二哥凛冽的眼风已经飘来,不由脊背僵直。
纪兰芷不由心虚,信誓旦旦保证:“我没吃河鲜海味,性冷的膳食也没吃。您在宫内派德方监管我,在宫外还把东宫大拿刘管事调来跟着车驾,这样的阵仗,还有谁敢乱让我吃饭啊……”
纪兰芷越抱怨越一肚子气,说话也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谢蔺不由分神,嘴角微弯。
他搂紧了妻子,不让她滑到一侧去。
谢蔺又翻了一页书,问:“婚宴上,徐昭……可有同你说话?”
新郎官同她说什么话?当然没有,这不合礼数呀!
纪兰芷放下手里的果盘,转头盯着谢蔺,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戏谑笑意:“咦,我怎么好像闻到醋味了?”
即使被妻子调侃,谢蔺依旧从容自若。
他淡声翻旧账:“枝枝用情不专,早有劣迹。为了防止你日后朝三暮四,我自然要多加问询照看。”
纪兰芷:“……”她好像就勾搭过那么一次年轻小郎君吧?只这么一回,二哥的陈醋是要一直吃到老吗?
不过,纪兰芷不是那种故意要让谢蔺不高兴的女子,谢蔺待她坦诚,她自然也投桃报李。
纪兰芷喂了谢蔺一口甜瓜。
谢蔺明明不爱吃甜果,但也没拒绝妻子的投喂。
见他吃了,纪兰芷笑得眉眼弯弯。
纪兰芷说:“没有了,之前都说开了……不过,要不是因着我有皇后的头衔,我还让想他家日后生的孩子,同我拜个干亲呢!”
纪兰芷在几个月前曾见过徐昭。
那一次谢蔺拿出大房气度,愿意放行,让纪兰芷去和徐昭私下里说几句话。
自从纪兰芷入主中宫后,她和徐昭的接触,就仅限于一些需要皇后出席的祭祀大典上了。
像今日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很难得。
纪兰芷不想让谢蔺多等,她朝徐昭盈盈一拜,对他道谢:“这些年,多谢徐小将军的关照了。”
徐昭看着昔日的友人,苦笑一声:“哪里值当娘娘行礼道谢,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纪兰芷看着依然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她深思一会儿,对徐昭道:“当初同徐家议亲,说是儿女私情,倒不如说我私心作祟,我为了护住家人,选择蒙骗徐大娘子、徐小将军,攀上徐家。从前的我,交友之心不真,处处虚情假意,还望徐小将军不要怪罪。”
徐昭摇了摇头:“怎会。”
他想了想,又对纪兰芷说:“我想护着娘娘,并非只是出于私情的偏袒,更是心中将娘娘视为家人。您可能不知道,我三哥死前,心中记挂的女子,便是娘娘。我亲手捧着兄长战死沙场的尸身,把他从边关带回故里,我继承了兄长的遗愿,才会如此固执想要庇护娘娘一生……”
“不过,我看到陛下对娘娘的偏疼与爱护,想来往后娘娘一定会平安顺遂,那我也可以放下心,去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说完,徐昭笑了下,笑容爽朗。
一副要纪兰芷完全放心的样子。
关于徐三郎的事,徐昭很少说起,这是纪兰芷第一次听说。
原来,徐昭将她视为三嫂,所以一直想要保护她吗?
纪兰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纪兰芷回想从前她居于侯府后院的时光,那时,她美名远播,上侯府提亲的人家不计其数。
可纪侯爷眼高于顶,统统拒绝了。
纪兰芷好像对徐家其实有点印象,第一次登门,是徐夫人和徐昭带着媒人亲自来家中求娶,等纪侯爷拒绝这门亲事后,徐三郎也来过一次。
徐三郎恳求纪侯爷给他一个求娶纪兰芷的机会,他即将上阵杀敌,他定会积累军功,爬上高位,他绝对不会亏待纪二娘子。
那一日,纪兰芷上前院请安的时候,远远瞥过一眼。
花树下,阳光烂漫,处处春晖,少年人的身姿挺拔。
纪兰芷记起那时候的事,对徐昭说:“我远远见过你三哥……他身量高大,看着神采英拔,的确是个很好的郎不知为何,徐昭听到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他鼻子酸涩,笑着点点头:“是,三哥一直是很好的人。”
……
今夜,纪兰芷想起这些旧事,心里有几分唏嘘。
她赖在谢蔺的怀里,对夫君频频抛媚眼。
她说:“二哥,我把我的桃花都斩断了,眼下身边就只剩你。我牺牲重大,你可要对我好一点。你若背着我出去勾搭小娘子,休怪我再舍下孩子落跑!”
谢蔺一怔。
他将温暖的手掌覆上纪兰芷的小腹,他想起从前她抛夫弃子的往事,凤眸早已没有冷色,唯有脉脉柔情。
他对她说——
“夫人放心,为了强留夫人,我必会洁身自好,做个顾家的好夫如此,才有幸得枝枝垂怜,教你心生怜悯,不舍得离我而去。”
番外
一家四口(二)
一家四口(二)
纪兰芷月份更大一点的时候,
身子变得很重了。
纪兰芷成日嗜睡,最喜欢在廊庑底下设紫檀木榻,一边盖轻薄柔软的兔毛小毯,
一边嗅着一旁花枝挤挤攘攘的梨花香味,
沉沉入睡。
好几次,
谢蔺忙完朝政,
踏着夕阳回到坤宁宫。
远远就看到睡榻上侧卧的娇人。
纪兰芷被绒绒的毛毯子裹挟,外露的肩头圆润,
肌肤欺霜赛雪,
那一双成日狡黠灵动的杏眼合上,呼吸缓慢,
胸口起伏,好一副海棠春睡的柔媚景象。
谢蔺伫立原地不动,
手负于身后,风掠过宽大袖袍,指骨轻颤。
他不敢走近,像是会惊扰到这一场美梦。
曾几何时,他午夜梦回,床边空荡荡,被褥冰冷,
寝房仅剩下他一个人。
他以为余生将会孤苦伶仃,
可是纪兰芷回来了。
谢蔺每每夜半惊醒,
都疑心是梦,他的手指搭上纪兰芷细软的腕骨,
感受她的脉搏。
知道纪兰芷还好好地活着,谢蔺如释重负,总算能放下心,
拥着她再次入睡。
-
花树下。
没一会儿,纪兰芷醒了。
她茫然地睁眼,抬头看到长身玉立的男人,那是她的夫君。
纪兰芷弯唇一笑,眼眸黑亮,高兴地喊他:“二哥,你回来了。”
谢蔺朝她走来。
他换过衣裳,身上没有沾染金銮殿里开窍醒神的檀香。
这味香方对于孕妇不妥当,会让胎儿不宁,胎动不止。
不仅谢蔺自己谨慎,便是那些来御前议事的大臣,德方也身负皇命,需一个个开罪过去。德方会劝臣工们摘下香袋、香珠,免得身上有什么令孕妇身子骨不适的香方子,染到皇帝的衣袖上,又祸及纪兰芷。
事关皇嗣,朝臣们自然不敢不从。
他们非但不再配香,为了谨慎起见,还让家中也停香一阵子,免得纪兰芷受什么药香的影响,导致胎相不稳。届时皇帝震怒,还得连累他们一家老小罹难。
另一些擅长投机钻营的臣子们回过味来,纪皇后差不多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可她还是日日与谢蔺相见,共居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