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谢蔺贵为天子,在妻子孕期也没有收用什么侍婢、妃嫔美人,仍旧夜夜和皇后同宿?
谢蔺专情至此,便是当上君王也没有被美色迷惑,辜负妻子……还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倒是有许多从前吃过谢蔺苦头的臣工们,私底下小声念叨:“可不是么?陛下性子多拧、多倔啊,当初要杀哪个罪官,说下刀子就下刀子了,何时念过旧情!”
想到这里,臣子们顿时毛骨悚然,各个无话可说……也就一个纪兰芷会让谢蔺另眼相待,手下留情,其余人怕是没那么大的面子。
罢了罢了,他们还是守着臣子的本分,少惹这对帝后夫妻为妙!
这些闲话,德方当笑话说给纪兰芷听。
一贯秉公办事的二哥,为了她倒是破了不少例啊……
纪兰芷心里暖洋洋的,说不感动也是假。
她跪在木榻上,面前是靠近的谢蔺。
纪兰芷拉近谢蔺的衣袖,耸鼻子闻了一下,只有天然的草木香以及浅淡的笔墨香。
二哥来见她之前,专程沐浴更衣过,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衣着也很干净得体。
明知谢蔺处处为她着想,纪兰芷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二哥每日把身上香味洗净,要是哪天背着我宠幸其他美人,我岂不是连脂粉味都闻不出来了?”
谢蔺一怔。
他静静地凝望纪兰芷。
良久,谢蔺唇角轻扬,修长指骨触上纪兰芷的颊侧,细细摩挲她脸上那一道道睡熟后印出的红痕。
谢蔺郑重地说:“我不会宠幸旁人……朝会大殿里没有宫娥侍奉,便是书房也只让宦官随侍。”
纪兰芷没想到谢蔺为了安她的心,能如此避嫌,压根儿不会收用女使。
纪兰芷哑口无言,她呆呆地说:“二哥还真是……素成和尚了。”
谢蔺瞥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纪兰芷却在这一记眼神里,体会出许多隐意。
她想到之前床笫间的胡闹,谢蔺知她身子重,便是过了已满三个月,也没有碰她。每晚意动,谢蔺不是让她用手,就是哄她腿.骨微启,任由他紧着私物,反复研磨……
纪兰芷劝过谢蔺,要不要小进一寸。
郎君忍住渴欲,同她道:“比起从前寡素六年,不敢有半分肖想。如今自.渎,能拥着枝枝,已是奢望。况且,怀胎十月,累的是你,我不过忍耐几个月,并非大事。”
谢蔺心意已决,纪兰芷也没有再劝什么。
纪兰芷揉了揉发烫的脸,她清醒过来,朝谢蔺展开双臂,笑若春桃。
“二哥,我腿睡麻了,你抱我。”
这话让德方听到,心里真是纳罕皇后的胆大妄为。他在宫中多年,从没看过这样一双有人情味的帝后,但仔细一想,小夫妻感情好,他们这些奴仆做事也省心,只要尽心竭力伺候好纪兰芷就行了。
谢蔺在外可能端着赫赫龙威,回到坤宁宫,又只剩下为人夫君的柔善。
他不会拒绝纪兰芷的任何请求。
谢蔺屈膝,抵在榻边,他低头躬身,臂弯揽住纪兰芷的肩膀与细腿,小心翼翼使劲儿,将她打横抱起。
纪兰芷落到夫君的怀里。
她怀胎六七个月,单薄的夏衫底下,早已显怀。
纪兰芷一双细细的手臂搂住谢蔺的脖颈,靠着二哥,她能听到谢蔺低缓的呼吸声和心跳。
她有点困倦,又睡着了。
谢蔺低头,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
他没吵她。
近来纪兰芷不止是嗜睡,还有些好吃,甚至是小孩似的爱哭爱闹。
平时谢蔺不在寝宫,纪兰芷又不想去前朝打搅,她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花开花落,偶尔掉一掉眼泪。
德方不慎看到纪兰芷一脸泪花,吓个半死,急忙跑去前殿寻谢蔺。
谢蔺刚刚同朝臣们议好夏汛洪涝如何安民赈灾的事,得知纪兰芷出了事,他心里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雷厉风行地将抚恤灾民的章程定下,交由工部尚书温理来全权负责,再命温理不要偏听偏信地方官对于灾情的一面之词,要亲自下至地方一趟,巡视民情,安顿民生。
谢蔺交代完朝政,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马不停蹄地往纪兰芷的寝殿赶。
宫道里为图传话快捷,能骑马往来官署。
谢蔺没有乘轿,他一路策马狂奔,行至寝宫。
谢蔺下马,将缰绳交给守门的小黄门。郎君撩袍入内,沉声喊了一声:“枝枝?”
无人应答。
谢蔺只能眉弓紧缩,迈上石阶,进殿寻人。
纪兰芷待在屋里伤春悲秋,忽然听到二哥的声音,后脊一僵。
她施施然回头,鼻尖红红,就连眼眶也泛湿,“二哥?您怎么回来了?还没到夜里呢,政事不忙吗?”
大暑天,谢蔺策马,跑得太急,鬓角全是湿漉漉的汗,就连薄唇都有些干。
他带着喘意,人却并不狼狈。一身团龙纹窄袖圆领袍披覆身上,威风八面,郎君身材高大挺拔,腰间束莹润玉带,大马金刀走来,步履生风,威慑力满溢。
谢蔺一双清冷凤眸,落到纪兰芷的身上。
刚要开口,谢蔺觉察到,自己方才和那些尸位素餐的朝臣们在殿前辩论,他心里存气,声音还带着天然的凌厉。
谢蔺不想吓到纪兰芷,他沉默一瞬,缓和下起伏的心绪。
片刻后,他靠近纪兰芷,屈起指骨,温柔地抿去姑娘家留在眼尾的泪。
“枝枝在哭什么?可是哪里不顺心?”
纪兰芷听到这句话,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蔺心急火燎赶回来,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纪兰芷眨眨眼,她脸上被谢蔺的手骨一烫,耳垂坠着的观音泪玉珠轻轻地晃。
她有点忘记想说什么。
迟疑了很久,纪兰芷道:“就是小白不在了。晴川说,它把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叼来院子里,鱼汤也不喝一口就走了。我听人说过,这是老猫辞别,它把孩子托付给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小白是御膳房养的猫,后宫其实养了不少猫,专门抓库房老鼠,避免宝器损坏的。
只是那只白猫不怕人,性情又温顺,常常跟着送食的宫人们往坤宁宫跑。见纪兰芷不怕猫,大家也随它去了。
纪兰芷说话没个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谢蔺总算听懂了。
纪兰芷是在可怜没有母亲的小猫崽子。
谢蔺有几分无奈,他端来温水,喂了纪兰芷一口,问她:“你想养吗?”
纪兰芷抬头:“什么?”
“那只狸奴。”
“我可以吗?”
谢蔺:“可以。”
纪兰芷知道,她还怀着孩子,最好是不要养猫狗,以免活物的皮毛脏,病从口入。莫说下人,便是盛氏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允许纪兰芷乱碰猫狗,但谢蔺却问她,想不想养那只小白托付给她的小猫。
纪兰芷鼻尖热胀胀的,重重点头。
谢蔺见她欢喜,又道:“只是不要让它进寝殿,喂食也要留心,不能喂它生肉、鱼脍,每隔半月,还要帮它擦洗,不许它同睡或是上榻,以免狸奴带病,染上你……”
谢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绝大多数都是晴川和德方在记。
虽然谢蔺的规矩多,但他确实没有阻止纪兰芷在孕期养一只家猫。
谢蔺从不曾拘着纪兰芷做事,他总能给她最大的自由。
纪兰芷仰着头,看着谢蔺。
他今日束了玉冠,乌黑的墨发一丝不苟抿进玉蝉冠里,眉眼清隽,面容秀整,说话时,声调和缓,轻言细语。
纪兰芷的目光,渐渐从谢蔺骨相清凌的喉骨上,挪至他眸色柔和的双眼,和二哥待在一起,她不觉得心里难受了,她忍住那些孕期娇气落下的眼泪。
小妻子总算破涕而笑。
谢蔺松一口气。
他抱起她,“我既事事都允枝枝,那你往后不要再背着我哭了,好吗?”
纪兰芷点了点头,她狡诈地道:“那我往后不背着二哥哭,我当着二哥的面哭。”
谢蔺知她在逗趣,无可奈何。
他只能高奉起纪兰芷,下颌蹭了下皇后光洁的额头。
他说:“都依你。我不过是怕,你哭的时候,寻不到我。”
那谢蔺便不能第一时间止住她的眼泪了。
纪兰芷鼻腔又要泛酸,她红着眼睛,主动亲了一下谢蔺。
她不由想到多年前,那个事事担惊受怕的自己。
那时,纪兰芷以为谢蔺的身边会是永不见天日的监牢,她害怕留下,她害怕受困樊笼。
但如今,她待在谢蔺身边,看着悉心照顾自己的二哥,她每天都过得简单且欢喜。
纪兰芷想,有谢蔺在的地方,又怎会是无边地狱。
番外
一家四口(三)
一家四口(三)
近日诸藩来朝,
谢蔺命鸿胪寺的官吏迎接那些外国使者,又设下国宴、山中围猎,招待来宾。
两年前,
中原与外域战事频繁,
摩擦不断,
当初谢蔺冒死设计,
借助西域胡兵力量,平定边关,
他镇压过一回北狄,
打得狄人再不敢犯境。
不过两年,那些草原汗国又蠢蠢欲动,
意图撩起战火,谢蔺必须向这些胡族展现大齐国的强盛军事,
如此才能让齐国威名远播西域,震慑草原蛮敌。
因此,再过几日,谢蔺要随禁军队伍进紫金山围猎三日,国政则交由十一岁的太子谢如琢监理。
纪兰芷身子重,不必随行,好好在宫中养胎便是。
谢蔺提前备好一切,
他留下羽林卫指挥使徐昭守住宫闱,
如有要事,
可让徐昭传信至紫金山,他会尽快赶回皇宫。
如今军权集中,
地方枭雄豪族势力削弱,占田充公,早已没有当初一手遮天的权势。大齐国境内,
五洲四海,州郡物阜民丰,气象万千,纪兰芷不觉得这样的太平盛世,宫中还能生什么乱来。
她只帮谢蔺整理了一下衣襟,小声叮嘱:“那二哥过几日前往猎场,一定要万事小心。”
谢蔺点头,指尖轻摸小妻子的鬓角,“我会的。”
纪兰芷想到自打怀孕以来,她身子重,又困倦,没怎么去东宫探望儿子,有也是谢如琢进宫给她请安,潦草聊几句,又放儿子回府做事。
谢蔺当真是个心狠的父亲,谢如琢刚册立太子,他便帮儿子在宫外出阁开府,又派去许多东宫诸部的官吏,让谢如琢提前熟悉朝中官署衙门的运转,先治好小国,才有能力掌大国。
父亲委以重任,谢如琢自然欣然领命,一年来,他每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宿在外府,没有回东宫居住。
过两天,谢蔺不在皇宫,谢如琢自然要住在东宫,在中枢阁臣的指点下,主掌朝事,纪兰芷正好有机会见一见儿子,再托他从宫外带点好玩的玩意儿进宫。
盛夏,荷叶连天,碧波滚滚,阔叶豆娘栖于荷花尖尖上,热浪吹拂,小虫很快又点水飞走。
纪兰芷怀胎七月,天气也恰好到了日头最晒的暑天。
谢蔺虽然纵着宫人在殿内摆放消暑的冰鉴,冰碗子却不许纪兰芷吃。
她贪吃起来没个节制,一旦脾胃受凉闹肚子,怀了胎的妇人还不好用药,只能喝些温补的汤膳熬过去。
谢蔺心疼纪兰芷,看她不适,猜到她又背着自己吃冰饮,偏偏阖宫的女使都跪下来担责,不想让纪兰芷受罚。
谢蔺无可奈何,只能一边烫汤婆子帮她暖手脚,一边取毯子盖好纪兰芷的小腹。
谢蔺特地翻了许多女科的医书,知道纪兰芷月份大了,腹中的孩子贪玩好动,父母在这段时日绝不能用手抚肚子,以免孩子跟着掌心转动,绕上脐带,危及性命。
因此,谢蔺没有帮纪兰芷抚慰小腹,而是用薄被代劳,拥着她取暖。
大热天,纪兰芷被闷在被窝垛子里,出了一身薄汗,身体暖和了,吃坏了的脾胃总算不痛了。
谢蔺又喂她喝了一碗暖胃的姜汤。
纪兰芷嫌热,悄悄把脚伸出被外,对脸上仍有薄愠的谢蔺,告罪讨饶:“二哥,我不会再偷偷吃冰镇樱桃酪浆了……”
谢蔺淡扫她一眼,薄唇轻抿:“身子骨要紧,往后不可再任性妄为。”
纪兰芷蔫头耷脑,点点头:“知道了,下不为例。”
谢蔺帮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总算没有再为难妻子。
纪兰芷发了汗,不再捂被子。
谢蔺一边把公文奏疏搬到殿内批阅,一边陪着纪兰芷,时不时问她还有哪里疼痛。
纪兰芷摇头,都说没有。
躺了一会儿,纪兰芷实在闷得慌。
她爬下床榻,喊晴川送了一碗砂糖豆沙元子进来。
晴川本想问主子是不是要吃冷元子,但她还没开口,忽觉如芒在背,丫鬟悄悄抬头,正对上谢蔺的一双戾气深重的凤眼。
晴川一抖,急忙道:“娘、娘娘,咱们还是吃热元子吧!甜碗不放冰了,奴婢等甜汤变温了再给您端来。”
纪兰芷一听晴川战战兢兢的音调,如何猜不透是谢蔺在背地里施压。
她头都没回,轻咳一声:“准备两碗来,陛下那碗少添些糖,多加些冰,也好败败火。”
纪兰芷说话含沙射影,明面上是体恤谢蔺,实则明显是在抱怨谢蔺管太多,但她自知理亏,不敢发作。
谢蔺拿她没有办法,不再多说什么。
等甜汤上桌,谢蔺还在用朱笔批红,没有吃点心。
纪兰芷不管他,只自己端了碗,坐到谢蔺旁边,一边吃豆沙元子,一边翻阅话本。
室内甜香馥郁,也不知是纪兰芷近日沐浴用了花露,还是窗棂前折来的牡丹散发幽香。
谢蔺垂眸,偶尔瞥一眼一旁自娱自乐的小妻子。
纪兰芷单手支着脑袋,歪着头看话本,吃了两口的甜碗放在一旁,明显是腻了不肯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