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清冷,犹如雪峰山巅的冰池。
是谢如琢!
纪鹿心中一喜,眼睛瞬间点亮,她环顾四周,去找声音的主人。
夜色昏昏,灯火阑珊处,站着身姿如玉的小郎君。
他穿一身淡藤萝紫的圆领袍,外罩鹤氅,似乎畏寒,双手收拢于袖中,眉眼虽昳丽,却很是沉寂寡淡。
小郎君抿着薄唇,像是在听人说话。
纪鹿这才看到,谢如琢面前,还站着一名女子。
她的身姿矮小,衣着光鲜,很爱笑的性子,一双杏眼弯弯的,望着谢如琢。
纪鹿认出来,那是朱将军家的小娘子朱燕。
朱将军去年戍守边城,对敌北狄,打了胜战,皇帝谢蔺论功封赏,连同朱燕都得了淑明县君的封号。
朱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一时成了庙堂新贵。
谢如琢礼待她,实乃人之常情。
纪鹿呆站许久,连腿骨都被风雪冻得僵硬。
她远远看着,心里干巴巴地想:郎才女貌,好一双登对的璧人。
只是,谢如琢嘴上说没空出游,转头却陪了朱燕赏灯。
兴许是她位卑言轻,谢如琢看不上眼。
纪鹿隐约明白,那些幼时的情谊已经不够用了,她总不能每一次都挟恩图报,那样会令太子为难。
纪鹿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烫,鼻子也有点涩。
一定是山楂太酸了。
她刚想走,眼前却一亮。
王修远把白兔花灯举到纪鹿面前,邀功请赏地道:“呦呦,我买来了。”
纪鹿的猫瞳里,倒映的全是花灯辉光。
她不由抿出一丝笑,拎过花灯,和王修远道谢:“很好看!五哥你对我真好。”
没等王修远说些什么,忽然横来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夺过花灯。
白兔小灯被一阵蛮横的力道掳走,撼得直晃。
纪鹿错愕地抬起头,她落到一双寒意浓重的凤眼里。
是谢如琢提走那一盏灯,吊在指尖,细细把玩。
王修远忍了忍,还是没有去抢。
他讪讪一笑,看到同行的朱燕,和他们寒暄:“好巧,在这里遇到太子殿下,还有朱小娘子。”
朱燕温柔地道:“我随父亲回京,好久没有来坊市里逛街,多亏太子今晚得闲,肯陪我到处走走。”
那一句“得闲”,又让纪鹿的心沉了下去。
谢如琢明明说很忙呀,原来他的闲暇,也分人啊。
谢如琢久久不说话,王修远又不好舍下太子,先行离开,只能跟着忍耐。
倒是朱燕很体人意,帮忙解围:“今晚我们相遇,也是有缘,不如一起上街逛逛?”
朱燕不知纪鹿对谢如琢的情愫,她只当纪鹿是太子的表妹,她若对谢如琢有意,是该和纪鹿打好交道的。
纪鹿看了谢如琢一眼,说话的声音有些艰涩:“怕是殿下不愿……”
“可以。”谢如琢不知何时,忽然出声。
他越长大,话越少,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就蹦几个字。
纪鹿推诿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她蔫头耸脑,只能应下。
小姑娘的心里既生气又不甘……你们两个人玩得开心就好了,作甚还要来祸害她!难道要让她眼睁睁看着朱燕和谢如琢你侬我侬,在他们面前秀恩爱吗?!真的很讨厌。
但纪鹿也只敢在心里发泄,嘴上一句话不说。
她偏头,视线还停留在那一只被谢如琢劫持的白兔花灯上。
郎君修长的指骨捏着竹棍,颠来倒去地折腾小兔子,险些将灯油都抖出来。
谢如琢下手一点都不轻。
他没有珍惜她的花灯。
纪鹿有点气闷,那是她的宝贝,可她不敢和谢如琢抢。
四人行虽然有点古怪,但好在王修远和朱燕都是和善的人,有他们活跃气氛,很快几人又笑语晏晏地谈天说地。
王修远和朱燕去一旁的摊子买羊肉胡饼,纪鹿和谢如琢在一旁等待。
纪鹿不知道该和谢如琢说什么,她紧紧闭嘴,降低存在感,老老实实当她的小哑巴。
还是谢如琢打破了寂静,他把那一盏灯还给了纪鹿。
谢如琢:“夜里忙完课业,正好得闲,故而陪朱小娘子走了一遭。”
他像是要和纪鹿解释什么,但纪鹿已经无所谓了。
谢如琢要是知道今晚可能抽出空,他就不该那样言辞决绝地拒绝她。
纪鹿又不是不能等他忙完,可他不顾小娘子的颜面,一点希望都不给她留。
纪鹿瞥向谢如琢束住窄腰的玉带。
他的佩绶是红色的,郑家娘子也恰好戴了压裙的红色珠络。
他们应该是早就约好了。
纪鹿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听到谢如琢的话,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如琢拧起眉头,道:“王家虽是簪缨世家,可王五郎性情懦弱,王夫人为人刻薄……你若是嫁进王家后宅,恐怕日子难熬。”
纪鹿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羞耻,谢如琢以为她应王修远的约,是她想嫁给王五郎吗?他怎会把她想成那种……处心积虑要谋求一段好婚姻的女子!
纪鹿有点愤愤然,她忍不住问:“殿下认为王五郎不好,不堪为良配,那朱小娘子呢?”
谢如琢怔忪。
他不明白纪鹿为何忽然聊起朱燕,眼下他们不是在说王修远吗?
谢如琢不会胡乱编排女孩家的事,他贵为太子,一言一语都能形成舆情,非议能杀人,他没必要毁人清誉。
因此,谢如琢只道了句:“她很好。”
纪鹿懂了。
王家便是龙潭虎穴,家中长辈品行堪忧;而谢如琢选的朱燕,则是冰清玉洁,松风水月。
偏爱之意,显而易见。
纪鹿抬起头,不甘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谢如琢指骨微动。
他也不知。
他其实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他不该指摘同窗,他不该将喜怒显露于人前。
可他就是不喜纪鹿和王五郎走得太近。
若非知道他们今晚相约灯会,他也不会……
谢如琢冷道:“孤不过是,担心表妹婚事不顺。”
纪鹿困惑地望他。
谢如琢抿唇,他找补一句:“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妹妹,自该多加照拂。”
纪鹿茅塞顿开,她忽然懂了,谢如琢为何要管她这么多事,为何对她的诉求,时而纵容,时而搪塞。
他一直都把她当成家人。
纪鹿哑口无言。
她的所有不甘心、所有的妄念,好似都成了笑柄。
纪鹿眨了眨眼,她忽然想收回小时候所有对谢如琢的友善。
她就是脾气大的小娘子,她想和谢如琢恩断义绝。
纪鹿咬紧樱唇,她对他说:“殿下,我很久以前,送过你一个磨喝乐……我很想它,你能不能还给我?”
谢如琢记起来了。
从前他的布老虎损坏,纪鹿送他泥塑玩偶,想要哄他,劝他别不高兴。
娃娃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女孩家的玩具,他不喜欢。
谢如琢:“还不了,人偶早已不知哪儿去了。”
纪鹿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谢如琢瞥她一眼,“孤重新买一个还你?”
纪鹿摇摇头,她重新扬起笑脸,“不必了,不过是小时候的玩意儿,倒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不玩那些玩偶了,买来也只是摆在屋里积灰。”
纪鹿自顾自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穹,她忽然很想回家,“天色不早,我先回家了,殿下和朱小娘子慢慢逛。”
谢如琢没有留她。
不过在纪鹿走后,他声称东宫政务繁忙,提前散了今晚的游乐。
小郎君阴沉着脸,回到东宫。
“殿下,您回来了?要不要用膳?”刘管事看到小主子回来,很快迎上来。
谢如琢:“不必,就寝吧。”
刘管事得令,很快差遣仆从整理床铺。
谢如琢脱去沾雪的大氅,看一眼寝殿的桌案。
紫檀案几上,摆着一个穿金戴银、身披红纱的泥塑娃娃。
正是纪鹿从前送他的,那一只磨喝乐。
谢如琢没有丢弃。
他只是单纯不想还给呦呦。
如琢x呦呦(番外二)
呦呦和……
如琢x呦呦(番外二)
初春的时候,
冰雪消融,大地复苏。
边境隆冬不好过,一到春季,
便有外邦来朝,
明面上说是向齐国纳贡,
接受封赏,
实则也有讨赏、或是带些外域宝物来中原贸易的目的在内。
想要守好边城,势必要维系与那些胡族部落的友好关系,
谢蔺不介意用一些布匹、茶砖、瓷器、粮食种子作为赏赐,
赠予外域藩国,做一个顺水人情。
此举不但能为小国雪中送炭,
还能彰显大国胸襟与财力,让胡汉两族的关系更加紧密。
谢蔺处理好朝贡的事,
招待外国使臣的任务,则交到了皇太子谢如琢、鸿胪寺寺丞纪晏清、以及礼部官吏的手上。
纪晏清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实则是一个健谈开朗的儿郎。
鸿胪寺主掌四夷宴饮、送迎等事物,平日里接触胡人较多,纪晏清跟着父亲在衢州待过一段时间,自学了许多胡语,如今在鸿胪寺任职,
他潜心学习了诸多小国部落的语言,
已是衙门里小有名气的翻译官。平日里,
鸿胪寺少卿接待外族宾客,都是拉纪晏清来帮忙。
纪晏清话多,
且能胜任此职,还能和那些藩国来使打好交道,得到不少礼部官的赞誉,
就连纪兰芷也感到惊喜,私底下夸赞二哥有识人之才,竟能挖出纪晏清的潜能。
谢如琢知道使臣们生性豪放,其实吃不惯宫殿里设下的官宴,他有意在圣台山行围狩猎,也好就地搭棚烤肉,尽一尽地主之谊。
谢蔺无异议,他有心历练儿子,便将宴劳的事,全权交给儿子来办。
此次春狩,大齐皇帝虽然不会出席,但有皇太子谢如琢坐镇,还宴请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门阀,使臣们也能感受到中原汉臣的盛情好客,没有哪处不满意。
邀请宾客参加春狩的帖子送往各家各户,纪鹿也收到了邀约。
她单手支着脑袋,心中犯难。
琴棋书画,纪鹿尚有研究,但弓马骑射,她一窍不通,去了猎场,估计也只能待在帐篷里看看吧?
可是,谢如琢也会去……
纪鹿虽然上次和太子闹了别扭,但她心大,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睡两觉也就忘了,她私心还是想看见谢如琢的。
思及至此,纪鹿又强撑起精神,坐起身。
小姑娘双手握拳,她决定好了,她也要去圣台山。
纪鹿特地拿出库房里那几匹外祖母送来的联珠团花纹锦缎,央着郑氏给她裁衣。
郑氏知道这次行猎,许多小娘子、小郎君都会同行,她有意让女儿多去接触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自然欣然应允。
郑氏为纪鹿裁了三身窄袖织金滚狐狸边胡服,用作外出几日的换洗。
晚上吃饭的时候,纪鹿小心翼翼询问早出晚归的兄长纪晏清,这次是不是有很多外国使者来齐国啊?有没有年轻漂亮、身姿柔媚的官吏?
纪晏清哪能不懂妹妹的心思,他嫌弃地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那种为图联姻来中原的小国公主?特别是想那种处心积虑想要嫁到东宫的?”
纪鹿连连点头,很快她又摸了摸鼻子,羞怯道:“哥哥果然懂我,咳咳……我倒也不是想问太子哥哥的私事,主要是好奇。”
纪晏清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好吧,没有年轻貌美的胡女!但是你也别成天跟在太子身后转了,虽说咱们仨小时候一块长大,可人是会变的。当然,我知道如琢心里还是把我当成兄弟,不过偶尔他瞟来的眼神凉飕飕的,也很有储君的威严,是个人都遭不住啊……”
纪晏清意识到这句话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轻咳一声,改口:“总之,他贵为太子,要是对你有意,早就去御前请旨求婚了,又怎会和朱小娘子来往密切?近日朱小娘子来东宫向如琢请教文章,东宫的禁卫可是拦都没拦。退一万步说,便是你日后真进东宫,万一受委屈,作为兄长都不好为你出头……”
先别说敢不敢打谢如琢,主要是那小子自小习武,纪晏清真上手,怕也打不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