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鹿被兄长一番话砸晕了,听到最后,只记得那句“嫁进东宫”,她有点腼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要是我真嫁给如琢,你是他大舅兄,他好歹也会给你一点面子,不至于让哥哥落脸。再者,宫里还有皇后姑姑啊,她会帮着呦呦的。”
纪晏清没想到纪鹿还真的怀有成为太子妃的心思,一时间,他脸上愁云惨雾,深深叹气,“哎呀,你快别说了!呦呦,你可别气我,你哥禁不起气啊!”
想了想,纪晏清又不说话了。他看着朱燕和谢如琢打得火热,反正等婚旨下来,妹妹也就死心了,何必事先打击她。
纪晏清同情地看了妹妹一眼,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
隔天,纪鹿启程,跟随太子出行的车队,前往圣台山。
冬末春至,高山最先知暖意。
春桃、野梨花开了满山,远远望去,入目俱是一蓬蓬红粉,暗香拂拂,景色宜人。
纪鹿撩开车帘,不住朝外打量。
可就在这时,马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纪鹿吓了一跳,发髻上的宝珠掩鬓都要被震落了。
“小娘子,对不住,车轱辘陷进山路的石缝了,恐怕要好一会儿修。”
纪鹿的车坏了,随行的马车却没一辆为她停驻。
路过的世家小娘子看到纪鹿心急火燎的样子,还忍不住三五成团,交头接耳,小声讥笑她。
纪鹿脱离了建康侯府,如今连旧勋之后都算不上,虽说内廷有个皇后姑姑,可她们都知道,纪兰芷和纪鹿并没有血缘关系,无非是承着少时的恩情,礼待她几分。特别是纪鹿这样的破落户,竟厚着脸皮喊皇太子为“哥哥”,成日里往东宫跑,太过丢人现眼了。
她们自己靠近不了谢如琢,自然也不想纪鹿捷足先登。
有趣的是,最近还来了个朱将军的女儿朱燕,谢如琢待她亲厚,想来是有联姻之意。也是,拉拢战功赫赫的朱家人,自然比兜搭纪家要上算。朱燕入主东宫,纪鹿的太子妃梦落了空,可不是大快人心?
纪鹿自然知道有人看她笑话。
女学中,高门小娘子也分帮结派,这一批女孩对纪鹿怀有敌意,和她相处一贯不好。
可是和纪鹿交好的王六娘,早早乘车进山了,王六娘不知道纪鹿的窘境,不能对她施以援手。
怎么办?纪鹿心里着急。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纪鹿面前停下。
车厢打开,探出一张桃腮粉脸,女孩朝纪鹿伸手,笑着对她道:“呦呦,坐我的车进山吧?”
纪鹿抬头一看,正是朱燕。
她看着修车之路遥遥无期的车夫,叹了一口气,感激地道:“有劳朱小娘子了。”
朱燕抿唇一笑:“说什么话呢!还有,何必喊‘小娘子’这般生疏,我虚长你几个月,你喊我一句朱姐姐就好了。”
纪鹿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朱姐姐。”
朱燕牵着纪鹿上车,还让她的丫鬟把行李都拿进车厢。
小娘子的危机解除,纪鹿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心打量朱燕的马车,发现车中布置精巧雅致,香炉里一线白烟袅袅,竟是一味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沉香。
纪鹿不懂香方子,比起高雅的调香,她更爱看话本子、弹琴解闷。倒是谢如琢于这些雅技颇有研究,她嗅过他的衣香,觉得好闻,还央着他为自己调过一味熏衣的花香。
纪鹿:“朱姐姐,你车里熏的是什么香?”
朱燕没来得及答话,身边的小丫鬟便插.嘴道:“这是小娘子调的莲花藏香,其香馥郁,熏香如见小千世界,还得过紫竹寺住持大师的夸赞呢!前些日子,太子殿下闻见,觉得香雅,给小娘子的香方里多添了一味白茅根,如此一来,香气更显深美了。”
小丫鬟知道纪鹿和谢如琢的渊源,自家主子心大,可她们却想让纪鹿知难而退,故意说起这件亲密事。
谢如琢和朱燕往来密切,甚至帮朱燕调香,他则在小娘子红袖添香的陪伴下写香方子。
纪鹿听了,微微发怔。
朱燕见状,呵斥小丫鬟:“绿柳,再多嘴,我撵你下车!”
绿柳被斥骂一句,努努嘴,不敢说话。
朱燕又握住纪鹿的手,笑说:“不过是殿下嫌我技拙,稍加提点罢了。”
纪鹿点头,她强行扯了下唇角,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在她的记忆中,谢如琢是个对于外人冷漠到无情的性子,他不会有那么多闲心帮助旁人。
他肯提点朱燕,其实已经是破格的行径了。
纪鹿明知道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还是遏制不住心里泛起的涩意。
好似谢如琢对她的特殊与关照,被一个后来的小娘子打破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能得太子殿下提点的姑娘了。
后来者居上。
马车还在往山林深处行进。
纪鹿借口犯困,没怎么和朱燕聊天。
朱燕也不在意,她给纪鹿拿了茶点后,便和丫鬟绿柳聊起一些边城的风土人情。
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车厢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纪鹿被马车的颠簸吓到,她还以为又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这一次的动静很大,到处都是马嘶与尖叫,还有刀剑相交的铮铮声。
纪鹿想要撩帘查探,探头的一瞬间,却被一股腥浓的血液喷了满脸。
鲜血顺着她鸦青色的发髻滴落,腥臭催人作呕。
绿柳吓得高声尖叫,饶是见过战场厮杀的朱燕也不由脸色凝重。
纪鹿急忙退回车厢,却在这时,一支锋锐的黑羽箭以雷霆之势,刺进车内,与纪鹿擦肩而过。
锋锐的箭矢虽然没有刺进纪鹿的体内,可着实让马匹受了惊。
健马将车夫甩下马车,马驹开始发狂地在人群里冲刺。
那些意图刺杀太子的刺客与应援的禁卫军缠斗在一起,无人在意这一辆陷入癫狂的小小马车。
车壁脆弱,被无数密集的箭羽贯穿,几乎四分五裂。
纪鹿不慎被铁箭射中肩膀,她吃痛地捂住手臂,推开想要问询她伤势的朱燕。
“朱姐姐小心!”
纪鹿搡开朱燕,自己却没来得及稳住身形。
她不慎翻出马车,跌下滑坡,滚落山崖。
……
纪鹿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昏。
初春虽然没有落雪,可夜里还是冷得很。
她为了身段窈窕,在谢如琢面前彰显小娘子的娇俏,特地忍冻,没有披上厚毛斗篷。如今想来,纪鹿十分后悔。
纪鹿受了重伤,浑身散架似的,躺在乱石嶙峋的崖底上。
每吸一口气,她都觉得四肢百骸像是断了一样的疼。
她不能不呼吸,可每次抽气要忍受这种痛楚,她都会委屈地掉眼泪。
纪鹿看了看天色,知道那一场厮杀应该过去许久,禁军凶悍,定能稳住局势。
可是,四野茫茫,不见人声,唯有不知名的野兽嘹唳。
没有人来找她。
便是纪鹿福大命大,没能摔死,她也会被循着腥味赶来觅食的野兽吃拆入腹。
近日正好是熊瞎子冬眠复苏的时季,它们在早春苏醒,饥肠辘辘,渴望进食。
纪鹿听说过熊瞎子的阴险,它们爱吃活物,会在猎物还没死透的时候,咬下其骨血,活吃了猎物。
纪鹿怕得很,她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
她忍不住瑟瑟发抖,她流了好多眼泪。
纪鹿想,谢如琢怎么还没发现她不见了?
便是谢如琢没发现她失踪,哥哥也该担心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找她?
大家是不是都不要她了。
纪鹿担惊受怕许久,直到悠扬的人声传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纪鹿忍不住落泪,她咬牙,大声地回应:“我、我在这里!”
很快,马蹄声渐近,火把的暖光探至纪鹿面前。
小娘子泪眼朦胧,对上了纪晏清担忧的一双眼。
看到亲兄长来了,纪鹿心中生出无尽的安全感,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纪鹿哇的一声哭喊,吓了纪晏清一跳。
纪晏清急忙下马,抱起妹妹。
“怎么了这是,别怕别怕,哥哥在呢!哥哥带你回营!营地里有太医,你这伤一点事都没有,就是腿断了也能帮你接上!哎呀,你别捶我啊,省一点力气!”
纪鹿腿骨断了,但纪晏清没有乘马车,只能抱她上马。
纪鹿随便动一动,手脚都痛得出奇,她忍住眼泪,委屈地靠在兄长怀里。
等纪晏清持缰策马,纪鹿像是想到什么,对兄长说:“朱姐姐也遇难了,她往密林里去了……”
“我知道。”纪晏清打断了妹妹的话,他看了一眼纪鹿,欲言又止,眉心萦绕一片忧愁。
良久,纪晏清才说:“她没事了。”
“没事就好。”纪鹿松了一口气。
她见兄长神色怪异,像是不高兴什么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很快,纪鹿便知道纪晏清为何一路上都面色不虞了。
纪鹿在回营的途中,见到了谢如琢出行的人马。
少年郎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他容色清隽,眉眼疏冷,负箭囊与长弓,一袭玄色窄袖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谢如琢一手持缰,另一手虚虚护着怀中的人。
纪鹿隐约听到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
她不由抬头望去,看清了谢如琢马上护着的那个女孩。
小娘子粉腮沾泪,我见犹怜。
正是遇难的朱燕小娘子。
谢如琢被朱燕拽住前襟,哀声哭泣。
少年郎虽然没有温声软语去哄,但他能伸手护人,不让朱燕跌落马背,已是偏袒之意。
这一刻,纪鹿如坠冰窟,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自己有点可笑。
她和朱小娘子一同落难,谢如琢对她不闻不问,却先去救了朱燕。
看朱燕还能活动手脚,分明是只受了惊吓,人却安然无恙。
可她呢?
纪鹿手脚骨裂,连坐都坐不稳,她的眼泪除了家人,没有旁人在意。
纪鹿鼻子酸酸,她又有点想哭了。
她突然,好委屈好委屈。
她想,好像哥哥说得对,喜欢谢如琢,真的是一件不上算的事。
那纪鹿及时止损好不好?
谢如琢再好,她也不要了。
纪鹿低头,不再看碍眼的一双男女。
“呦呦受伤了?”
像是刚发现纪鹿,谢如琢策马上前,眉心微凝。
听到谢如琢略带焦色的问话,纪鹿低下头,指头抠了抠兄长衣袍的暗纹,缄默不语。
直到谢如琢怀里的朱燕回头,她脸上满是泪水,惊喜地看着纪鹿:“呦呦,你没事就好!我担心坏了,生怕你有个闪失!”
纪鹿听明白了,朱燕知她跌马失踪,朱燕一定把她的事告诉谢如琢了。
可谢如琢还是护着朱燕回营地,他要先保朱燕无恙,才可能分出那么一点精力来找纪鹿。
就算朱燕没说,谢如琢若是真担心她,定会第一时间来找她,确认她的安危。
可是没有,谢如琢什么都没有做。
纪鹿的眼睛又发烫了,她扭头,把脸埋进兄长的胸膛。怀抱的暖意,仿佛在告诉纪鹿,她并非没人疼爱,她也是有人关怀的小娘子。
纪鹿忍住所有哭腔,忍住肩膀散出的丝丝抽疼,她一点都不想看到谢如琢。
她只催促纪晏清:“哥哥,我们快走。”
纪晏清也有点恼火,即便他和谢如琢是兄弟,谢如琢也不该这样欺负他的妹妹。便是不喜欢呦呦,又何必带新人来戳小娘子的心窝。
纪晏清冷哼一声,对谢如琢道:“殿下,告辞!”
纪晏清把纪鹿抱到帐篷里,太医被少年郎拽进来,焦急地为纪鹿诊治。
纪鹿这一次伤得不轻,莫说手骨与腿骨,便是胸肋都有损伤,待婢女为纪鹿上好药,用木板架好小腿,纪晏清终于眼眶泛湿。
他心疼自家妹妹,握住纪鹿的手,哽咽:“呦呦,你会不会变成跛子吧?”
本来想跟兄长抱头痛哭的纪鹿,气得砸过去一个枕头。
“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纪晏清这一次任打任骂,没有抵抗。
等妹妹出完气,纪晏清抹去眼泪,嬉皮笑脸地陪在纪鹿身边。
他想到纪鹿倒贴谢如琢那副不要钱的死相,忧心忡忡地道:“呦呦啊,有件事,哥想和你说……”
纪鹿其实猜到纪晏清想说什么。
她眨眨眼,黏黏糊糊地抱住纪晏清的手臂,蹭蹭脸上眼泪,撒娇。
“哥哥、哥哥,你就是我最好的哥哥,呦呦以后只喊你哥哥,只喜欢你!”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认谢如琢了,往后只要纪晏清。
纪宴清被说得心花怒放,老泪纵横,“呦呦长大了,哥好欣慰。”
纪鹿压根儿不知道,这么些年,他看着纪鹿跟在谢如琢身后,一声声喊他“哥哥”,自己心里有多酸。
幸好妹妹是知好歹的,他没白疼她!
纪晏清这么多年的兄长雄风终于回来了,他觉得往后出门都能挺胸抬头见人了。
纪晏清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帐篷。
哄好兄长后,纪鹿平躺到床上。
她身下垫着柔软的兽皮被褥,终于不是硬邦邦的石头。